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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殿

2026-09-14 15:59:50 作者: 佚名

  秦破妄盯著指尖那粒新肉上的紋路,一個字。殿。筆畫歪歪扭扭,像是被什麼東西用指甲刻上去的,又像是從肉里長出來的。

  夜叉·裂湊過來,粗大的腦袋幾乎杵到他眼前:「什麼玩意兒?你手上長字了?」

  「嗯。」秦破妄把手指收攏,攥進掌心,「裂叔,你剛才在殿外等我的時候,有沒有見過判官崔珏?」

  夜叉·裂直起腰,搔了搔後腦勺:「崔判官?沒有。老子在殿外蹲了半個時辰,連個鬼影都沒見著。倒是——」

  他頓了一下,粗眉擰起來,像是在回憶什麼。「倒是有一陣子,殿外的陰風停了。就停了一息,然後又刮起來了。老子當時還罵了聲娘,覺得這風跟鬧鬼似的。」

  秦破妄沒接話。陰風停了,說明有什麼東西在那一息之間遮蔽了氣息,或者,有什麼東西從外面進來了。他想起神帝記憶里那句斷斷續續的話——十殿之下,還有一殿。他本來以為這只是殘魂臨終前的囈語,但指尖那個「殿」字,此刻還帶著隱隱的灼熱感。

  他邁步往殿外走。夜叉·裂跟上他,粗嗓門壓低了:「轉輪王,你剛才到底看見了什麼?老子看你那臉色,跟見了鬼似的。」

  「比鬼麻煩。」秦破妄跨出殿門,回頭看了一眼鎮印石柱,柱身上的金光已經穩住,但銘文的亮度比之前暗了一層,像蒙了一層灰。他收回視線,「裂叔,你幫我跑一趟判官殿,請崔判官來我殿裡坐坐。就說……我這兒有一樁舊案,想請他翻翻生死簿。」

  夜叉·裂眼睛一亮:「你要搞崔珏?那老小子——」

  「不是搞。」秦破妄打斷他,「是問路。有些路,只有拿著生死簿的人知道怎麼走。」

  夜叉·裂盯著他看了兩息,粗大的手掌拍在他肩上:「行。管他娘的,你說什麼老子聽什麼。」他轉身大步往判官殿的方向走去,走了幾步又回頭,「對了,你殿外那串濕腳印,老子剛才出去的時候又看了一眼,沒了。乾乾淨淨的,跟沒來過似的。」

  秦破妄沒答話,低頭看著自己的腳。他站在殿門口的青石板上,腳底下乾乾淨淨。但他知道,那串腳印不是消失了,是走進來了。

  孟婆的湯棚在奈何橋西側,三張破桌子,一口黑鍋,鍋里的湯永遠冒著泡。秦破妄進去的時候,孟婆正坐在鍋邊打盹,面前擺著三碗湯,湯麵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紋。

  「老婆子知道你要來。」孟婆沒睜眼,「坐吧。湯還熱著。」

  

  秦破妄在她對面坐下,沒碰湯碗:「婆婆,我想問一件事。」

  「問吧。老婆子就著這口鍋,沒什麼不能答的。」孟婆睜開一隻眼,渾濁的瞳仁里映著鍋底的火焰,「但你也知道規矩,三問三答。你問三個,我答三個,多一個都不行。」

  「第十一殿在哪裡?」

  孟婆的手頓了一下,那根攪湯的木勺停在半空,湯麵裂開一道細紋。她緩緩放下木勺,抬眼看他:「你見了它?」

  「見了。守門人。」

  孟婆沉默了很久。鍋底的火焰噼啪響了一聲,又暗下去。她開口時聲音比剛才低了一截:「第一問,你問的是『在哪裡』。老婆子答你——第十一殿不在幽冥的方位里,它在十殿的影子底下。你想找它,得先讓十殿的影子疊在一起。」

  「怎麼疊?」

  「第二問。」孟婆豎起兩根手指,「你問的是『怎麼疊』。老婆子答你——十殿的影子疊在一起,就是十殿閻羅的印信聚在同一處。十印齊出,影子自然就疊了。」

  秦破妄的瞳孔微縮。十殿閻羅的印信,那是十位閻羅各自的鎮殿之寶,萬古以來從未同時出現在一處。他正要開口問第三問,孟婆卻先抬手按住了他。

  「第三問,你還沒想好。」孟婆看著他,渾濁的眼睛裡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老婆子勸你一句——這一問,留到你知道答案的時候再問。」

  秦破妄張了張嘴,又閉上。他看了孟婆半晌,點了下頭,站起來轉身往殿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孟婆的聲音從背後追上來:「少年人,十殿的影子疊在一起的時候,第十一殿的守門人才能開門。但影子疊起來之前,你得先讓十殿的人願意坐下來。」

  「坐下來做什麼?」

  「開會。」孟婆說,「十殿會議。萬古以來,只開過三次。每一次,都死了人。」

  秦破妄回到轉輪殿的時候,夜叉·裂已經等在殿門口,身邊跟著一個穿著青袍的中年文士——麵皮白淨,頜下三縷長須,手裡握著一卷竹簡,正是判官崔珏。


  崔珏見他進來,微微躬身:「轉輪王喚下官,說是有一樁舊案要查?」

  秦破妄沒繞彎子:「崔判官,生死簿上,有沒有一個叫『第十一殿』的地方?」

  崔珏的手停在竹簡上,指尖微微收緊。他抬起頭,臉上那副溫文的笑意沒有變,但眼底的光沉了一下:「轉輪王,生死簿記錄的是生死因果,不記殿宇方位。這『第十一殿』,下官從未聽過。」

  「那十殿會議呢?」秦破妄盯著他,「萬古以來開過三次,每一次都死了人。這個,你聽過沒有?」

  崔珏沉默了片刻。他低頭展開竹簡,指尖划過一行行字跡,最後停在一處空白的地方。他看了很久,才開口:「十殿會議,需要十殿閻羅印信齊至,方可開啟。但十殿閻羅互不統屬,萬古以來沒有一次能聚齊十印。」

  「如果聚齊了呢?」

  崔珏抬眼看他:「轉輪王,你可知道十印齊至意味著什麼?十殿鎮印同時啟封,怨力外泄,幽冥震盪。若有人趁機作亂——」

  「那就是我要開這個會的原因。」秦破妄說,「有人想趁著十殿各懷鬼胎的時候,把鎮印一殿一殿地拆了。崔判官,你執掌生死簿,應該比誰都清楚——最近這段時間,有沒有哪一殿的鎮印異常?」

  崔珏的手指在竹簡上輕輕敲了敲。他低下頭,聲音不高不低:「下官職責所在,只記錄因果,不窺探殿務。但轉輪王既然問起……下官倒是聽說,楚江王最近在調閱生死簿,查的是一批萬古之前的舊帳。」

  「什麼舊帳?」

  「關於初代神帝的。」崔珏說完這句話,把竹簡收進袖中,躬身一禮,「轉輪王,下官能答的就這麼多。其餘的事,下官不便多說。」

  他轉身要走,秦破妄叫住他:「崔判官,你方才說十殿會議需要十印齊至。那如果有人不肯來呢?」

  崔珏的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不肯來,就讓他不得不來。」他走出殿門,青袍的衣角在風裡翻了一下,「轉輪王,下官聽說楚江王最近收了一位新的幕僚,是個從深淵裂隙里撈出來的無魂傀儡。那傀儡別的不會,只擅長一件事——模仿別人的筆跡。」

  秦破妄回到殿內,夜叉·裂已經把門關上了。粗嗓門壓得極低:「轉輪王,楚江王那老小子調生死簿查初代神帝的舊帳?他想幹什麼?」

  秦破妄沒答。他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卷空白竹簡,提起筆,蘸了墨,懸在竹簡上方停了片刻。然後他落筆,寫下的卻不是字,而是一道紋路——彎彎繞繞,像他指尖那道「殿」字里的筆畫。

  他寫完之後,把竹簡捲起來,遞給夜叉·裂:「裂叔,你把這卷竹簡送到楚江王殿裡去。就說……這是轉輪王送他的見面禮,請他務必親自拆閱。」

  夜叉·裂接過竹簡,粗眉擰著:「這上面寫的什麼?老子看不懂。」

  「一個地址。」秦破妄說,「深淵裂隙邊上,有一塊刻著『鎮』字的石碑。石碑底下壓著一具白骨,白骨手裡握著一枚印。那枚印,是初代神帝的東西。」

  夜叉·裂的瞳孔猛地一縮:「你他娘的要把神帝的印給楚江王?那不是——」

  「不是給他。」秦破妄說,「是讓他以為我給他。那捲竹簡上的字跡,你剛才看見了,是楚江王自己的筆跡。」

  夜叉·裂愣了一息,然後粗獷的臉慢慢咧開一個笑:「你他娘的……崔珏那老小子剛說完楚江王收了個會模仿筆跡的傀儡,你就反過來用他的筆跡給他下套?」

  秦破妄沒答話。他低頭看自己的指尖,那道「殿」字紋路還在,微微發燙。他握了握拳,把指尖收進掌心。

  「裂叔,你送完竹簡之後,去一趟楚江王的殿外,找個地方蹲著。看看他從那捲竹簡里讀到什麼之後,會去見誰。」

  夜叉·裂點了下頭,轉身大步走了出去。殿門在他身後合攏,秦破妄獨自站在空蕩蕩的大殿裡,聽著殿外陰風呼嘯。他低頭看著書案上那捲空白的竹簡,方才寫字的筆跡已經幹了,但那個「殿」字的紋路還在他指尖隱隱發熱。

  他忽然想起神帝記憶里那個無臉人說的話——它學會了在青石板上留腳印,學會了用指甲在鎮印核心上刻字。但它學不會的,是開門。

  秦破妄把指尖按在書案上,緩緩地、一寸一寸地壓下去。竹簡上那個空白的「殿」字紋路,忽然亮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點著了。

  殿門被人從外面叩響了。三聲,不緊不慢。

  秦破妄抬眼:「進來。」


  門被推開,進來的不是夜叉·裂,也不是崔珏。那人穿著一身玄色袍子,袍角乾乾淨淨,臉上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他的腳踩在青石板上,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楚江王。

  「轉輪王。」楚江王站在門口,沒有往裡走,「本座收到你送來的那捲竹簡了。字跡倒是像本座的,可惜——本座從不用左手寫字。」

  秦破妄的手從書案上收回來,指尖的灼熱感已經退了。他看著楚江王,聲音不高不低:「那楚江王殿下深夜來訪,是為了什麼?」

  楚江王沒有立刻答話。他站在門口,目光緩緩掃過殿內的陳設,最後落在秦破妄的指尖上,停了一息。然後他開口,聲音陰柔低沉:「本座聽說,你想開十殿會議。」

  「是。」

  「本座可以同意。」楚江王說,「但有一個條件。」

  秦破妄沒問是什麼條件。他已經隱約猜到了。

  楚江王笑了笑,那絲弧度在嘴角拉大:「本座要你交出轉輪印。什麼時候交,什麼時候開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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