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門敞著,陰風從楚江王身後灌進來,把他玄色的袍角吹起又落下。秦破妄沒有動,目光越過楚江王的肩頭,落在殿外那條青石長階上——階下影影綽綽立著幾道身影,不高不低地壓著氣息,像幾把收了鞘的刀。
「轉輪印?」秦破妄把這兩個字在舌頭上滾了一遍,笑了一下,「楚江王殿下,你深夜來訪,就為討這個?」
「討?」楚江王也笑,「本座用不著討。轉輪印在你手裡,是上一代轉輪王託付的,還是你從哪兒撿來的,你心裡清楚。本座只是給你一個台階——交出轉輪印,十殿會議即刻召開。你不交,本座也照樣能讓人把會議開起來,只是到時候你坐在什麼位置上,就不好說了。」
秦破妄從書案後走出來,步子不快不慢,在楚江王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住。他比楚江王矮半個頭,得微仰著下巴才能對上那雙陰柔的眼。但他說出口的話卻不像仰視:「殿下,你調生死簿查初代神帝的舊帳,是查到了什麼不敢讓旁人知道的東西?還是說——你查著查著,發現那筆舊帳跟你自己有關?」
楚江王臉上的笑紋沒有動,但眼尾那一點弧度僵了一瞬。他緩緩抬起一隻手,五指修長,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在青石殿門上輕輕叩了兩下:「轉輪王,年輕氣盛是好事。但幽冥十殿,不是靠嘴皮子就能坐穩的。本座給你一夜時間考慮,明日此時,本座在楚江殿等你來交印。」
他說完轉身要走,秦破妄在他身後開口:「殿下,你收的那個無魂傀儡,會模仿人的筆跡。你說他模仿的是誰的?」
楚江王的腳步頓住了。
他沒有回頭,但聲音從前面傳來,帶著一絲不是笑的笑:「轉輪王,你該擔心的不是本座收了個傀儡。你該擔心的是——那個傀儡模仿的筆跡,不止本座一個人的。」
他踏出殿門,階下那幾道身影無聲地跟上去,影子被殿內透出的燈火拉長又縮短,很快就消失在陰風深處。
秦破妄站在空蕩蕩的殿門口,指尖那枚「殿」字紋路又開始發燙。他握了握拳,把那股灼熱壓下去,轉頭看向殿內暗處:「裂叔,你蹲了多久了?」
夜叉·裂從樑上跳下來,落地時震得青石板悶響了一聲。他臉上那點笑意已經沒了,粗眉擰得能夾死一隻鬼:「老子蹲到他進門就回來了。你料得沒錯,老小子果然親自來了——但他那話是什麼意思?什麼叫不止他一個人的筆跡?」
秦破妄沒答。他走回書案前,把方才寫字的竹簡拿起來,對著燈火照了照。竹簡上的紋路在光下呈現出一種很淡的暗紅色,像乾涸的血。他把竹簡放下,聲音不高:「裂叔,你去把崔珏請來。就說……轉輪王想問他一個關於『第十一殿』的問題。」
夜叉·裂一愣:「第十一殿?幽冥只有十殿,哪兒來的第十一殿?」
「我不知道。」秦破妄說,「但楚江王剛才那句話提醒了我——他說那個傀儡模仿的筆跡不止他一個人的。如果那傀儡能模仿十殿閻羅的字跡,那他寫下的東西,就不止是楚江王一個人的。」他頓了頓,「崔珏的生死簿上,記著萬古以來所有因果。如果幽冥真有第十一殿,那它一定也被記在上面——只不過被抹掉了。」
夜叉·裂沒有再問。他轉身大步走出去,粗嗓門在門外喊了一聲:「崔判官——轉輪王有請!」
秦破妄獨自站在殿中,指尖的「殿」字紋路還在隱隱發熱。他低頭看著那捲竹簡,忽然想起神帝記憶里那些碎片般的光景——十座大殿拔地而起,鎮印封入地心,神帝的魂骨一寸寸碎裂,融進十枚印中。然後有一座殿,在第十座殿落成的瞬間,從地底深處發出了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那聲嘆息,在神帝的記憶里,被他自己親手抹去了。
崔珏來得很快。青袍的下擺沾著露水,像是剛從哪兒趕過來。他在殿門口站定,躬身一禮:「轉輪王深夜相召,不知……」
「崔判官,」秦破妄打斷他,「生死簿上,有沒有關於第十一殿的記載?」
崔珏的手指在袖中輕輕動了一下。他沒有立刻答話,而是抬起頭,看著秦破妄的臉,看了很久。然後他開口,官腔依舊,但聲音比平常低了幾分:「轉輪王,生死簿上記載的因果,有一頁是空白的。那一頁沒有字跡,沒有墨痕,只有一道極淡的印痕——像是有人用指甲在竹簡上劃了一道,又用火漆封住了。」
「那一頁在哪兒?」
「下官不知。」崔珏說,「那一頁從生死簿上脫落了,不在下官手上。」
秦破妄盯著他:「那你知道它在誰手上?」
崔珏沒有答。他垂下眼帘,聲音不高不低:「轉輪王,下官只能告訴你——十殿會議召開之時,那一頁自然會現身。但會議召開之前,你若追問那一頁的下落,只會讓不該醒的東西提前醒來。」
他說完,躬身一禮,退出了殿門。青袍的衣角在風裡翻了一下,像一片被吹落的葉子。
夜叉·裂從門外探進半個腦袋:「他說的那頁東西,你信?」
「信一半。」秦破妄說,「崔珏說的話,向來只能信一半。但他說十殿會議召開時那一頁會現身——這話我信。」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指尖,「因為有人想借著十殿會議,把那頁東西從生死簿上翻出來。」
夜叉·裂的粗眉挑了挑:「誰?」
秦破妄沒有回答。他轉身走向書案,鋪開一卷新的竹簡,提起筆。這一次他沒有寫紋路,而是寫了一個人的名字——楚江王。然後他在名字下面寫了一道橫線,橫線下面,寫了一個字:等。
幽冥沒有晝夜之分,但殿外的陰風會隨著「時辰」變化而改變方向。當風從南往北轉的第三轉時,十殿會議的時刻到了。
秦破妄走出轉輪殿時,夜叉·裂跟在身後,手裡提著一盞幽藍色的燈籠。十殿閻羅齊聚之地叫「幽冥議庭」,建在十座大殿的幾何中心,是一座沒有屋頂的環形石台。石台中央立著一根青銅柱,柱上刻著十殿的紋印,但有一道裂紋從柱頂直劈而下,把那第十枚印一分為二。
秦破妄到的時候,石台上已經站了人。
九道身影,九種不同的氣息。有的帶著腐骨的氣味,有的身周纏繞著細碎的火星,有的整個人隱在陰影里看不清面目。秦破妄數了數——九道,加上他自己,正好十殿。
但楚江王不在。
秦破妄在石台的邊緣站定,目光掃過那九道身影。宋帝王站在最左側,個子矮小,穿著一身灰撲撲的袍子,手裡捏著一枚銅錢轉來轉去;五官王站在他旁邊,身形高大,臉上覆著一塊鐵面具,只露出一雙渾濁的眼;其他幾殿的閻羅或坐或立,沒有一個人先開口。
沉默持續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然後宋帝王把銅錢往上一拋,接住,開口了:「轉輪王,你召集十殿會議,說要議事。現在九殿到齊,楚江王不來——你這會,還開得成嗎?」
秦破妄沒有答他。他看著石台中央那根青銅柱,柱上那道裂紋在幽藍燈火下顯得格外扎眼。他開口,聲音不高不低:「楚江王殿下會來的。他比誰都想來開這個會——因為他有一筆帳,等著在會議上算清。」
話音落下,石台外傳來腳步聲。不緊不慢,一下一下,踩在青石板上。
楚江王來了。
他穿著一身玄色袍子,身後跟著那個無魂傀儡——一張白得沒有血色的臉,五官像是用筆畫上去的,嘴角微微上翹,帶著一種死氣沉沉的笑意。楚江王在石台邊緣站定,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秦破妄身上:「轉輪王,本座來了。會議可以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