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殿對質

  秦破妄沒有廢話。他從袖中取出一卷竹簡，展開，舉在身前：「十殿會議，第一件事——楚江王殿下，你收了一個無魂傀儡，讓他模仿十殿閻羅的筆跡，偽造生死簿上的因果記載。這件事，你認不認？」

  石台上安靜了一息。然後楚江王笑了：「轉輪王，你說本座偽造生死簿？證據呢？」

  秦破妄把竹簡轉了個方向，讓眾人看清上面的字跡——那是一行行工整的筆跡，每一筆都帶著同樣的力度和弧度，像同一個人寫出來的。他指著那行字：「這是我讓人從楚江王殿的書房裡取來的。上面的字跡，和生死簿上被改動過的幾處因果記載一模一樣。楚江王，你的筆跡，你自己認不認？」

  楚江王臉上的笑意沒有退。他緩緩抬手，指了指那捲竹簡：「轉輪王，你說這字跡像本座的筆跡。但本座方才說了——本座從不用左手寫字。這卷竹簡上的字跡，筆鋒偏左，力道不均，是模仿者用左手寫出來的。本座的筆跡，右手堂堂正正，你拿一卷左手寫的字來指認本座，不覺得可笑嗎？」

  秦破妄沒有被他繞進去：「殿下，你剛才說從不用左手寫字。但你收的那個無魂傀儡，模仿筆跡的時候用的是左手還是右手？他模仿出來的字跡，是偏左還是偏右？」

  楚江王的笑容僵了一瞬。

  那無魂傀儡站在他身後，白臉上那筆畫出來的笑容紋絲未動。它忽然開口，聲音像兩塊干木片摩擦：「我模仿的筆跡，從來不用手。」

  石台上又安靜了一息。

  宋帝王把銅錢在指間轉了一圈，慢悠悠地開口：「楚江王，你這傀儡說話倒是有趣。不用手，用什麼？」

  無魂傀儡沒有答話。它抬起一隻手——那手白得透明，五指修長，指尖沒有一絲血色。它把那隻手舉到面前，然後緩緩地、一寸一寸地，把手指插進了自己的眼眶裡，從眼窩深處掏出一小團黑色的、黏稠的東西，攤在掌心。

  那團黑東西在燈火下翻滾著，漸漸凝固成一道紋路——和秦破妄指尖那道「殿」字紋路一模一樣。

  楚江王看著那團紋路，臉上的笑意徹底消失了。他轉頭看向秦破妄，聲音陰冷下來：「轉輪王，你設計本座？」

  秦破妄沒有答他。他盯著那團紋路，指尖的灼熱感猛地竄上來，像被火舌舔了一下。他握緊拳頭，壓下那股灼痛，聲音不高不低：「楚江王，你讓傀儡掏出來的那東西，不是你的筆跡。那是第十一殿的紋印。」

  石台上炸開了鍋。五官王猛地站起身，鐵面具下的渾濁雙眼瞪得滾圓：「第十一殿？幽冥只有十殿，哪兒來的第十一殿！」

  「萬古之前有。」秦破妄說，「初代神帝封幽冥，十殿鎮印，但第十一殿——在第十殿落成之前就被抹掉了。神帝親手把它從記憶里抹掉，因為它不該存在。」他看向那團黑東西，「但它一直在地下，等著有人把它翻出來。」

  楚江王忽然笑了。那笑聲很低，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轉輪王，你果然查到了那一層。本座還以為你只會拿著幾卷竹簡耍嘴皮子。」他抬手，那團黑東西從無魂傀儡掌心飛起來，落入他袖中，「既然你查到了第十一殿——那本座也不瞞你了。本座調生死簿查初代神帝的舊帳，查的就是第十一殿的來歷。但本座沒查到它被抹掉的原因——因為那一頁從生死簿上脫落了，不在任何人手上。」

  石台上安靜了一息。然後秦破妄開口：「那一頁在哪兒？」

  楚江王看著他，笑意慢慢在嘴角拉大：「轉輪王，你已經猜到了，何必再問？」

  秦破妄沒有答話。他低頭看自己的指尖——那道「殿」字紋路正劇烈地跳動著，像有什麼東西在紋路深處掙扎著要破出來。他忽然明白了——那道紋路不是他寫上去的。它從一開始就在他指尖里，像一枚種子，等著被澆灌、被喚醒。

  

  他抬起頭，正要開口，石台中央那根青銅柱忽然發出一聲沉悶的轟鳴。所有人同時轉頭看向那根柱子——柱身上那道從頂而下的裂紋正在擴大，像有什麼東西從柱心內部往外擠。裂紋一寸寸裂開，露出柱心深處一團幽暗的光。

  那團光緩緩擴散開來，落在石台中央的地面上，形成一道圓形的、泛著暗紅色光芒的紋路。紋路中央，是一道門——一道沒有門框、沒有門板、只有輪廓的門。

  一道蒼老的聲音從石台外傳來，慢悠悠的，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笑意：「十印齊至，第十一殿的門就開了。但老婆子提醒各位一句——這門，只有無印者進得去。」

  眾人轉頭看去。孟婆站在石台外，佝僂著身子，手裡端著一碗還在冒熱氣的湯。她看著那道門，渾濁的老眼裡映著暗紅色的光，聲音不高不低：「無印者，就是身上沒有十殿鎮印的人。各位閻羅——」她頓了頓，嘴角彎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你們誰身上，沒有印呢？」

  石台上死寂一片。十殿閻羅，十枚鎮印，每一枚都刻在各自的心口上——這是封幽冥的代價，也是閻羅的身份。沒有一個人能說自己「無印」。

  秦破妄低頭看著自己的指尖。那道「殿」字紋路還在跳，但它在慢慢變淡——像被什麼東西從指尖剝離出來。他忽然意識到什麼，抬頭看向孟婆。

  孟婆也在看他。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暗紅色的光一閃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