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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江試探

2026-09-14 16:03:30 作者: 佚名

  楚江殿的請柬送來時,秦破妄正在轉輪殿舊檔案室里翻一捲髮黃的卷宗。送帖的是楚江王麾下鬼使,一身黑衣,面覆白皮面具,站在門檻外三丈遠的地方,不敢踏進轉輪殿一步。請柬用黑紋紙封著,正面壓一枚楚江殿的江水印,背面畫一道暗紋。秦破妄指尖撫過那道紋路,認出了是「共審」的符令。

  「王上,楚江王請您明日午時赴楚江殿公審台,共審一樁惡魂附體陽間的案子。」鬼使的聲音隔著門檻傳來,恭敬中帶著不可違逆的意味,「楚江王說,此案牽涉兩殿,需由您一同定奪。」

  秦破妄沒抬頭,目光仍落在卷宗上。那是轉輪殿前幾任王留下的舊檔,字跡潦草,記的多是些無關緊要的鬼魂糾紛。他翻過一頁,指尖停在一行墨跡上——那行字寫的是「楚江殿近年結案頗多,所判皆重,所收怨力皆入鎮印」。他合上卷宗,抬起頭。

  「共審?」他笑了一下,「楚江王什麼時候看得起轉輪殿了?」

  那鬼使低著頭,不答話。

  秦破妄把卷宗往桌上一放,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掌心的轉輪印還在隱隱發燙,那組新刻痕像一扇半開的門,貼著他的皮膚脈動。他走到門檻前,看著那鬼使,聲音不高不低:「回去告訴你家王上,明日午時,本座到。」

  鬼使躬身退去,消失在甬道盡頭的陰霧裡。

  夜叉·裂從廊柱後走出來,懷裡抱著一壇酒,粗聲粗氣地說:「楚江王那老狐狸請你共審?怕是沒安好心。」

  秦破妄接過酒罈,拍開泥封,灌了一口。酒是幽冥里少有的陽間貨,入口辛辣,燙得喉嚨發緊。他抹了把嘴角:「他安不安好心,去了才知道。」

  「要不要老子跟你去?」夜叉·裂拍了拍腰間那把黑鐵斧,「他那殿裡的鬼差,老子一個打十個。」

  秦破妄看了他一眼:「你留在殿裡。楚江王若真想動手,不會挑公審台上。他要的是試探,不是翻臉。」

  夜叉·裂哼了一聲,沒再多說,只把那壇酒往他手裡又推了推:「那你多喝兩口。他那殿裡連水都是苦的。」

  第二日午時,楚江殿的公審台設在冥河分岔口一塊黑石坪上。坪上立著九根石柱,柱上纏著鐵鏈,鐵鏈末端鎖著一道半透明的魂影——那魂影蜷縮在石柱下,渾身是裂痕,像一件被摔碎的瓷器。它胸口有一團暗紅色的光,那光像活物一樣蠕動著,偶爾從裂縫裡滲出一縷黑煙。

  公審台四周,幾位閻羅的身影或隱或現地立在陰霧中。宋帝王站在最遠處,袍袖垂落,目光淡淡掃過石坪;五官王的半張臉藏在兜帽里,看不清表情;都市王站在楚江王身側,手裡把玩著一串骨珠,似笑非笑。

  秦破妄踏上石坪時,楚江王正站在審判台中央。他穿一身暗青色的王袍,袍角繡著江水的紋樣,面容清癯,眉眼含笑,但那笑意像冰面下的暗流,看不出深淺。他見秦破妄來了,微微抬手,聲音陰柔低沉:「轉輪王到了。本座還以為,你不肯來。」

  「楚江王親自下帖,我若不來,豈不顯得轉輪殿不懂規矩?」秦破妄走到審判台右側,站定,目光掃過石柱下的魂影,「這就是你說的『惡魂附體陽間』?」

  楚江王沒有直接回答,抬手示意鬼差將那魂影拖到台前。魂影像一灘爛泥似的被拖過來,在地上留下一道黑痕。楚江王俯身,指尖點在那魂影的額頭上。魂影猛地一震,胸口那團暗紅色的光劇烈跳動起來。

  「這魂生前是個陽間的農夫,死後怨力不散,化為一縷惡念附在活人身上,害了三條人命。」楚江王直起身,聲音裡帶著一絲不經意的隨意,「本座審過幾輪,它咬死了不認,說自己是被人害死的,怨力是旁人強塞進它體內的。本座覺得蹊蹺,所以請轉輪王來,一同看看。」

  秦破妄沒接話。他蹲下身,看著那魂影胸口的暗紅色光——那光的紋路和他之前在那枚銅鏡里見過的暗紅色光柱極為相似,只是細小了許多。他伸手,指尖懸在離那光一寸遠的地方,感覺到一股熟悉的灼熱。

  「這怨力不是它自己的。」秦破妄收回手,站起來,「是被人灌進去的。」

  楚江王的目光微微一動,但面上笑意不變:「哦?轉輪王如何得知?」

  秦破妄看了他一眼,語氣平淡:「我見過。」

  楚江王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一聲:「轉輪王見多識廣。不過——」他話鋒一轉,聲音壓低了半度,「本座這幾日在楚江殿的卷宗里,翻到一樁舊事。說前些日子,轉輪殿的幽冥印痕有過一次異動。本座覺得奇怪,轉輪殿的幽冥印,向來是鎖在鎮印石里的,怎麼會有異動?」

  秦破妄掌心那枚轉輪印微微發熱。他沒有看自己的手,迎著楚江王的目光,聲音不咸不淡:「楚江王管得倒寬。轉輪殿的內務,什麼時候輪到楚江殿來操心了?」


  楚江王笑意更深:「本座不是操心,只是提醒。十殿各司其職,幽冥印痕一動,其他殿難免多看一眼。轉輪王年輕,有些事,急不得。」

  秦破妄沒接這個話茬,轉身看向石柱下的魂影:「這案子,楚江王打算怎麼判?」

  楚江王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聲音悠然:「按規矩,怨力灌體的惡魂,當打入十八層地獄,煉化三百年。但若它真是被冤枉的——那灌它怨力的人,才是真正的惡魂。轉輪王以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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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破妄沉默了片刻。他低頭看著那魂影,魂影的裂痕里滲出一縷黑煙,像無聲的嗚咽。他忽然開口:「它生前叫什麼?」

  楚江王偏頭看了他一眼,似乎沒料到他會問這個:「卷宗上記的,叫陳三。」

  秦破妄蹲下身,看著那魂影的雙眼。那雙眼渾濁,像兩潭死水,但在他注視的瞬間,眼底有一絲光閃了一下——像什麼被壓得太久的東西,掙扎著想要浮上來。秦破妄伸手,指尖按在那魂影的胸口。那團暗紅色的光猛地一跳,像被激怒了一樣,一縷黑煙從光里湧出來,像蛇一樣順著他的手指往上爬。

  秦破妄沒躲。那縷黑煙纏上他的指尖,轉輪印的光紋亮了一下,黑煙像被燙到一樣縮了回去。

  「這怨力不是灌進去的。」秦破妄站起來,聲音不高,但整個石坪都能聽見,「是它自己吞下去的。」

  楚江王的目光一凝。

  秦破妄看著那魂影:「陳三生前被人用黑錦裹了心脈,死後怨力無處泄,只能往自己體內吞。它是被逼著吞的,不是被灌的。」他轉向楚江王,「灌它怨力的人,用的是黑錦。」

  「黑錦」兩個字出口,石坪上的陰霧似乎凝了一瞬。楚江王的笑容微微斂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如常:「轉輪王對黑錦倒是熟悉。」

  「不熟悉。」秦破妄說,「但我知道,陽間斷魂谷產的黑錦,是幽冥里不該有的東西。楚江王若真想查這樁案子,不妨先查查黑錦是從哪條路進的幽冥。」

  楚江王沒有再說話。他看了秦破妄許久,然後緩緩抬手,示意鬼差將魂影押下去。那魂影被拖走時,胸口的暗紅色光又跳動了一下,像在回應什麼。

  審判結束得比預想的快。幾位圍觀的閻羅陸續散去,宋帝王經過秦破妄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低聲道:「轉輪王今日說的黑錦,老夫也聽過一些。樹欲靜而風不止,王上要小心。」

  秦破妄沒答話,宋帝王也不等他的回答,袍袖一拂,身影沒入陰霧中。

  楚江王走下來,手裡捏著一枚黑色的令牌。那令牌巴掌大小,表面刻一道江水的紋樣,邊緣泛著暗青色的光澤。他走到秦破妄面前,將令牌遞過去:「轉輪王今日肯來,本座承情。這枚楚江令,權當互通消息的憑證。日後轉輪殿若有難處,憑此令可直入楚江殿。」

  秦破妄接過令牌。那令牌入手冰涼,表面的江水紋樣像活的一樣緩緩流動。他掂了掂,收進袖中:「那就謝過楚江王了。」

  楚江王看著他收下令牌,嘴角的笑意深了一分:「不必謝。本座只是覺得,轉輪王年紀雖輕,卻頗有幾分故人的影子。」

  秦破妄轉身離開,沒接這句話。他走出石坪,踏上冥河岸邊的青石路,袖中的令牌一直貼著皮膚,冰涼的溫度滲進袖口。他走了大約五十步,在冥河拐角處停下來,低頭看著袖中的令牌。

  令牌的江水紋樣正在微微發亮,像一隻睜開的眼睛。

  秦破妄掌心的轉輪印亮起,金紅色的光紋蔓延到指尖,覆上那枚令牌的表面。令牌上的江水紋樣猛地一顫,像被什麼東西燙到一樣,那微光閃了兩下,黯淡下去。秦破妄用轉輪印封住令牌上的窺視之術,將令牌重新收進袖中,繼續往前走。

  他身後,楚江王還站在石坪上。陰霧在他周圍翻湧,他看著秦破妄的背影消失在冥河拐角處,低聲對身邊的黑袍人說了一句話。那黑袍人站在陰霧最濃的地方,面容模糊不清,只露出一雙眼睛,像兩粒燒紅的炭。

  楚江王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身旁那人能聽見:

  「他越來越像那個人了——可惜,那個人已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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