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鑰入手的剎那,秦破妄只覺得掌心那枚轉輪印像是活了過來。金紅色的光紋從印心蔓延到指骨,順著經脈一路燒到肩胛,像有一把火在他體內燒穿了什麼屏障。黑水從鑰匙表面滑落,露出暗綠色的青銅質地,紋路密得像是有人用針尖在銅面上刻了一整部經文。
孟婆的腳步聲在背後響起,很慢,一下一下,像在丈量橋面的長短。她沒有再問話,只是站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目光落在他掌心的鑰匙上。
「銅鑰認主。」她重複了一遍,聲音像砂石磨過陶罐,「主人早就不在了,你拿它,是要做主人,還是做獄卒?」
秦破妄握緊鑰匙。銅鑰的齒痕凹凸不平,硌得他掌心發疼,但他沒有鬆手。他轉過身,面對孟婆,嘴角扯了一下,像笑又不全是笑。
「做主人也好,做獄卒也罷——總得先看看鎖的是什麼。」
孟婆沒有接話。她低頭看著碗裡那碗湯,湯麵映著橋下的黑水,也映著她那張皺得像干橘皮的臉。半晌,她抬手一指橋對岸的霧靄深處。
「轉輪殿,地下七層,最深處那扇門。鑰匙對得上,門就開。鑰匙對不上——」她頓了一下,「門會吃人。」
秦破妄沒有再問。他握著鑰匙,沿著橋頭那條窄道往前走。走過孟婆身側時,他停了一步,低聲說:「你還沒告訴我,第十一殿在哪裡。」
孟婆沒有抬頭。她端著碗,用指腹摩挲著碗沿,像是在數什麼。過了很久,她說:「老婆子只知道十殿的路。十一殿嘛——不在路上。」
秦破妄沒再多留。他大步走入霧中,腳踝上的鐵鏈在青石板上拖出細碎的聲響。身後的奈何橋在霧裡慢慢模糊,孟婆的燈像一點黃豆大的光,越來越遠,直到徹底看不見。
轉輪殿的地下七層和上面完全不同。
上面幾層雖然陰暗,但好歹還有火把和油燈。第七層的甬道兩側空空蕩蕩,牆壁是黑的,地面是黑的,連頭頂的石板也是黑的,黑得像是被什麼浸泡過,吸走了所有光線。秦破妄舉著從牆上摘下的燈,燈光照不到三步以外,黑暗像濃稠的液體從四面八方壓過來。
他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甬道盡頭出現一扇門。
那門不像他見過的任何一扇——沒有門框,沒有門軸,只是牆壁上嵌著一塊巨大的黑色石板,石板上刻著一枚紋路繁複的圓印。那圓印的紋路和他掌心的轉輪印幾乎一模一樣,只是圓周外側多了一圈細密的鋸齒紋,像什麼東西咬合的口。
秦破妄舉起銅鑰,對準石板中央那個鎖孔。鎖孔的形狀古怪,不是圓,也不是方,而是一道扭曲的裂痕,像什麼東西在石板上撕開的口子。
鑰匙插入鎖孔的一瞬,他感覺到一陣巨大的吸力從門內傳來,像有隻手從門後抓住了他的手腕。他咬住牙,沒有抽手。掌心的轉輪印亮起來,金紅色的光沿著鑰匙的紋路蔓延,灌入那枚圓印的刻痕中。
一聲悶響從門內傳來,像某種沉睡已久的東西被喚醒。石板上的圓印緩緩轉動,鋸齒紋一圈一圈地咬合,發出沉悶的咔咔聲。門中央裂開一道縫,縫隙里透出暗紅色的光,那光不是火,也不是燈,像血浸透了石頭後滲出的顏色。
門開了。
秦破妄推門而入。
門後的空間不大,大約一間普通殿室的尺寸。但當他跨過門檻的一瞬,他才意識到這間石室沒有牆壁——或者說,牆壁就是黑暗本身。四壁都是流動的黑霧,像活物一樣緩緩涌動。石室中央立著一座石台,石台上放著一枚鏽跡斑斑的銅鏡,鏡面朝上,像在等待誰來照。
秦破妄走到石台前,低頭看向銅鏡。
鏡面里沒有他的臉。
鏡面里是一片荒蕪的大地,天是灰的,地是黑的,十道暗紅色的光柱從地面拔起,直刺蒼穹。光柱的排列和他之前在橋下黑水中看到的一模一樣——九道黯淡,第四道微微發亮。而在十道光柱的中央,那道裂縫橫貫天地,像大地被什麼東西剖開了胸膛。
然後,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那聲音像從銅鏡內部傳出來的,又像從整間石室的黑暗裡同時響起。蒼老、疲憊、像是從萬古之前的地底傳來:
「第十七個。」
秦破妄猛地抬頭。
銅鏡上方,一團模糊的虛影正在凝聚。那虛影沒有具體的輪廓,像一團被風吹散的煙,但他能感覺到一雙眼睛在看著自己——不,不是眼睛,是一種意識,像有什麼東西直接在他的腦子裡睜開了眼。
「你拿著我的鑰匙,你身上有我的印記。」那聲音繼續說,「你是我魂骨所化的第十七個轉輪王。但你不知道,你究竟是什麼。」
秦破妄攥緊鑰匙,指節發白。他盯著那團虛影,聲音壓得很沉:「我是轉輪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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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獄卒。」
那聲音平靜地糾正他,像在說一件早已註定了很久的事。虛影微微晃動,暗紅色的光從鏡面中湧上來,將整間石室染成血色。
「十殿閻羅皆為我魂骨所化。你們是獄卒,亦是囚徒。」那聲音說,「你們守著這片深淵,煉化怨力,審判惡魂,以為自己是幽冥的主人。但你們只是我的骨頭碎成了十塊,各自立了一面旗,各自管著一座牢。」
秦破妄喉頭動了動。他想說什麼,但話到嘴邊被那聲音打斷了。
「幽冥之主早已隕落。隕落之前,他將真相封在了第十一殿。」
「第十一殿在哪裡?」秦破妄脫口而出。
那聲音沉默了片刻。石室里的暗紅色光芒像呼吸一樣起伏,那團虛影微微晃動,像被風攪散的煙。
「第十一殿不在十殿之列。它不在殿中,不在路上,不在生死的簿冊里。」那聲音頓了頓,「它在你身上。」
秦破妄愣住了。他低頭看著自己掌心的轉輪印,金紅色的光紋蔓延了整隻手——這一刻,那光紋看起來不像一枚印章,更像一道鎖鏈。
「欲破困局,先破自身之妄。」
那聲音說完這句話,虛影開始消散。石台上的銅鏡裂開一道縫,從鏡面中央向四周蔓延,像蛛網一樣爬滿鏡背。暗紅色的光從裂縫中泄出,像血從傷口裡滲出來。
秦破妄伸手想抓住那團虛影,但手指穿過空氣,什麼都沒抓到。虛影徹底消散在黑暗中,石室恢復了寂靜。只有銅鏡上的裂縫還在,像一隻半睜的眼睛,盯著他看。
他站在原地,低頭看著手裡的銅鑰。鑰匙表面的紋路正在變化——那些細密的刻痕像活物一樣遊動,重新排列成某種他從未見過的形狀。然後,一聲脆響。
銅鑰從中間裂成兩半。一半落在他掌心,金紅色的光從裂口處湧出,沿著轉輪印的紋路蔓延,像水滲入乾裂的泥土——那半截鑰匙融進了他的掌紋里,變成了轉輪印的一部分。另一半從他指間滑落,落在地上,彈了兩下,滾入石台的陰影里,消失不見。
秦破妄蹲下身,伸手在石台底下摸索。指尖觸到冰冷的石頭,什麼都沒有。那半截鑰匙像從未存在過一樣,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他站起來,掌心的轉輪印還在發燙。他低頭看著那枚印記,光紋的輪廓比之前複雜了一圈,像多了一組刻痕。那組刻痕他不認識,但隱隱約約,像一扇門的輪廓。
門外傳來夜叉·裂的粗嗓門:「王上?你在裡頭嗎?這門怎麼關上了——」
秦破妄轉身走出石室。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石板上的圓印轉回原位,鎖孔依舊是一道扭曲的裂痕,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夜叉·裂站在甬道里,手裡舉著火把,火光把他的臉照得明暗交錯。他看見秦破妄出來,先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在他掌心的轉輪印上停了一瞬,然後咧嘴笑了一下。
「管他娘的,你臉色不好看。」他說,「裡頭有啥?」
秦破妄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甬道里的火光在兩人之間晃動,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一座空牢。」他說,「和一個已死的人。」
夜叉·裂沒再多問。他把火把往秦破妄手裡一塞,粗聲粗氣地說:「管他娘的,你要干,老子陪你。」
秦破妄接過火把,低頭看了一眼掌心。轉輪印的光紋在火光下微微發亮,那組新刻痕像一扇門,又像一把鎖。他抬起頭,往甬道盡頭走去。
「走吧。」他說,「回殿裡去。有些帳,該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