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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錦之證

2026-09-14 16:04:08 作者: 佚名

  碎布上的暗紋在燈下看不真切,秦破妄把它壓在轉輪殿案頭的一方墨硯底下,用指尖順著那水波紋路又描了一遍。他見過這種織法,在十殿議會上,楚江王袖口內襯的滾邊就是同樣的紋樣,只是那時隔得遠,他沒在意。

  「簿老。」他開口,聲音不高不低,「殿裡的舊檔案,有沒有關於黑錦的記載?」

  老吏·簿從角落的桌案後探出半個身子,乾瘦的手指捏著一卷竹簡,小心翼翼地湊過來。他看了一眼那碎布,又迅速移開目光:「黑錦……王上說的可是那種產自陽間的暗色布料?老奴記得,舊檔里確實提過一筆,但記的模模糊糊,只說是產自一處絕地,具體名字……老奴得翻。」

  「翻。」秦破妄說。

  簿老應了一聲,轉身鑽進後閣。秦破妄聽見竹簡碰撞的細碎聲響,過了大約半炷香的功夫,老吏捧著一卷邊緣發黃的帛書出來,攤在案上。帛書的角落有一行小字,墨跡淡得快看不清,但秦破妄認得那筆跡——是初代轉輪王的親筆。

  「斷魂谷。」他念出那三個字。

  簿老點頭,又搖頭:「老奴也只見過這一處記載,說斷魂谷產一種黑錦,質地極密,水火不侵,陽間的人拿它做殮服,說是能鎮魂。但這谷地處陽間絕地,尋常人進不去,也出不來。」

  「守谷的人呢?」

  簿老愣了一下,又回身翻了一陣,翻出一卷更薄的冊子,翻開後手指停在某一頁:「守穀人姓絕,單名,卒於……卒於王上繼位那日。」

  秦破妄的手指在案面上頓住。

  

  他繼位那日,正是上一任轉輪王隕落、他接過鎮印的同一天。那是他這輩子記得最清楚的一天,每一刻都刻在骨頭上。他伸手:「生死簿,調來。」

  簿老面露難色:「王上,生死簿在判官崔珏手中保管,不在轉輪殿……」

  「我知道在誰手裡。」秦破妄站起來,「但調閱生死簿,是十殿閻羅的正當權力。你去請崔判官來,就說轉輪王要查一條陽間亡魂的登記。」

  簿老躬身退出去。秦破妄重新坐下,目光落在那片碎布上。暗紋在燈下泛著微微的光,像水波,又像流動的江。楚江王的殿號,正是楚江。

  崔珏來得比秦破妄預想的快。他進殿時衣袍帶風,手裡捧著那本厚重的生死簿,面色如常,看不出情緒。他走到案前,微微躬身:「王上調閱生死簿,不知所查何人?」

  「斷魂谷守穀人,絕。」秦破妄說。

  崔珏翻開生死簿,指尖飛快地划過紙頁,在某一處停住。他沒有立刻遞過來,而是盯著那一頁看了片刻,才將簿子轉了個方向,推到他面前:「此人死於怨力侵蝕,記錄在冊,蓋的是轉輪殿的印——王上可以過目。」

  秦破妄低頭看去。那一頁確實有絕的死亡記錄,死因寫的是「怨力侵蝕,魂飛魄散」,落款處的印章是轉輪殿的印,時間正是他繼位那日。但秦破妄的目光沒有停在死因上,他盯著那行字的墨跡——字跡工整,筆鋒一致,但「怨力侵蝕」那四個字的墨色比其他字略深一點,像是後來補寫的。

  他伸手,指尖懸在那四個字上方,轉輪印的微光從指腹滲出。光紋觸到紙面時,那四個字的墨跡微微扭曲了一下,像被什麼力量從紙面上抬起來又壓下去。

  「這字是改過的。」秦破妄說。

  崔珏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他站在案前,雙手攏在袖中,聲音不高不低:「生死簿上的每一筆,都有印為證。王上看到的這頁,蓋的是轉輪殿的印。」

  「我的印?」秦破妄抬眼看他。

  崔珏迎著他的目光,語氣平靜:「王上繼位那日,轉輪殿的印確實由王上親手執掌。但那一日,王上在繼位大典上,未曾離席——這一點,十殿閻羅皆可作證。」

  秦破妄沒有說話。他繼位那日確實沒有離席,從接過鎮印到祭告深淵,他全程都在。但他盯著那枚印痕,忽然發現了一個細節——印痕的邊緣比轉輪殿的常規用印略深一些,像是蓋印時用了更大的力氣,或者……蓋印的人,用的是另一枚印。

  「崔判官。」秦破妄的聲音低下來,「這印,是楚江王的印吧。」

  崔珏沒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看著案上那頁生死簿,沉默了片刻,才開口:「王上,判官不可私查閻羅。這是十殿共立的規矩。」

  「我沒有私查。」秦破妄說,「我在查一個死人的記錄。」

  崔珏的指尖在案沿上輕輕叩了兩下,像在斟酌什麼。他最終沒有正面回應,只是將生死簿合上,抱在懷中,躬身行了一禮:「王上若無其他要事,下官先行告退。」


  他轉身往外走,腳步不快不慢。走到殿門口時,他忽然停下,沒有回頭,聲音隔著一段距離傳來,不高不低:「生死簿上的每一筆,都是因果的鉤子——你鉤到了誰的線,就要準備咬誰的餌。」

  說完這句話,他邁步出了殿門。門帘落下來,發出輕微的聲響。

  秦破妄坐在案後,盯著那頁生死簿被合上的方向,手指還懸在剛才的位置。他沒有動,也沒有說話。案上那片碎布靜靜地躺在墨硯底下,暗紋在燈下泛著微光,像一條沉默的江。

  夜叉·裂從側殿的陰影里走出來。他方才一直等在那裡,沒出聲。此刻他走到案前,粗聲粗氣地問:「那老小子什麼意思?鉤子和餌——他是在提醒你還是嚇唬你?」

  秦破妄收回手,把那片碎布從墨硯底下抽出來,重新收進袖中。他站起來,目光落在殿門外翻湧的陰霧裡。

  「提醒我,也嚇唬我。」他說,「但他說的是實話。我鉤到了楚江王的線,就得準備咬他的餌。」

  裂咧了咧嘴:「那你咬不咬?」

  秦破妄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殿門口,陰霧撲面而來,帶著深淵裂隙特有的腥甜味。他站了片刻,說:「先不咬。先看看那餌是什麼。」

  裂跟上來:「去哪?」

  「斷魂谷在陽間。」秦破妄說,「但守穀人死了,記錄改了,蓋的印是楚江王的。那這谷里產的黑錦,是怎麼到幽冥來的?」

  裂想了想:「你是說,有人從陽間運東西進幽冥?」

  「生死簿改的是死亡記錄,不是出入記錄。」秦破妄偏過頭看他,「但幽冥的出入關隘,每一道都有登記。你手下的獄卒,管不管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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