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婆的湯鋪在奈何橋西頭,三塊青石壘的灶台,一口黑鍋永遠咕嘟著。秦破妄到的時候,她正拿一把缺了口的木勺攪湯,頭也不抬。
「王上來了。」她說,「老婆子算著你也該來了。」
秦破妄在灶台對面的石凳上坐下。夜叉·裂站在橋頭沒跟過來,這是出門前就說好的——他要單獨見孟婆。
「崔珏讓我咬餌。」秦破妄開門見山,「我想了想,與其咬他拋的,不如來問你。」
孟婆放下木勺,慢吞吞地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她的臉藏在兜帽的陰影里,只露出一截尖削的下巴,皮膚褶皺得像乾涸的河床。
「崔判官是讀書人,說話彎彎繞繞。」她說,「老婆子沒那麼多講究。你在查第十一殿的事,對不對?」
秦破妄沒否認。他沒動,目光落在鍋沿冒出的熱氣上。
「老婆子知道第十一殿在哪。」孟婆說,「也知道怎麼進去。但老婆子不白說——你得替老婆子跑一趟腿。」
「什麼腿?」
「深淵裂隙。」孟婆從灶台底下摸出一個陶瓶,瓶口封著黃泥,泥上壓著一枚銅錢,「裂隙最深處有一縷初代怨力,被鎮在岩壁里。你替老婆子取一縷來,老婆子就告訴你第十一殿的門朝哪開。」
秦破妄盯著那陶瓶,沒接。「初代怨力是十殿鎮印封的東西,非閻羅親令不得靠近。你是讓我違令?」
孟婆嗤笑一聲,把陶瓶往前推了推:「王上,你繼位那天,轉輪殿的印就刻在你骨頭裡了。你自己下的令,自己破自己的令,算不得違。」
這話說得刁鑽。秦破妄沉默片刻,伸手接過了陶瓶。黃泥上的銅錢冰涼,觸到指腹時微微震了一下。
「為什麼要這個?」他問,「你要怨力做什麼?」
孟婆重新拿起木勺,攪動黑鍋里的湯。湯麵泛起細小的漩渦,像一隻隻眼睛在眨。「老婆子熬湯,熬了不知多少年。這湯里缺一味東西,缺了幾千年——初代怨力就是那味藥引。沒有它,湯就熬不成真正的孟婆湯。」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你喝過老婆子的湯,知道它只能讓魂魄忘事,不能真的洗掉因果。但有了初代怨力,湯就能洗掉因果本身。老婆子想讓那些魂魄乾乾淨淨地走,不用背著前世的東西投胎。」
秦破妄握著陶瓶,指節收緊了。他見過太多魂魄帶著怨氣過橋,喝了湯也壓不住眼底的狠戾。若孟婆說的是真的,那這湯確實能救不少人。
「你為什麼幫我?」他問。
孟婆抬起頭。兜帽的陰影在那一瞬被橋頭飄來的陰風掀開一角,露出一雙渾濁的眼。眼白里布滿蛛網般的血絲,瞳孔深處有一道極細的金紋,像裂開的封印。
「老婆子只是不想讓有些人把幽冥當棋盤。」她說,「十殿互相咬了幾千年,咬來咬去,咬的是陽間那些無辜的命。你這個小王上,是這麼多年頭一個敢掀桌子的人。老婆子不幫你,幫誰?」
秦破妄把陶瓶收進袖中。他站起來,轉身要走,孟婆的聲音從背後追過來,不緊不慢:「取怨力時,別帶夜叉。」
秦破妄腳步一頓,偏過頭:「為什麼?」
「那地方認主不認人。」孟婆說,「你身上有神帝殘魂的印記,進去沒事。裂那小子——他身上的怨力太重,走到裂隙三里之內就會被吞噬,到時候你救他也不是,不救也不是。」
秦破妄沒說話。他沉默了片刻,邁步走下奈何橋。裂從橋頭迎上來,粗聲粗氣地問:「那老婆子說了啥?」
「讓我去深淵裂隙取一縷初代怨力。」秦破妄把陶瓶亮給他看,「她拿第十一殿的位置做交換。」
裂盯著那陶瓶,又看了看秦破妄:「我跟你去。」
「不行。」秦破妄把陶瓶收回袖中,「她說那地方認主不認人,你身上的怨力會被吸。」
裂瞪起眼:「管他娘的認不認,老子怕過誰——」
「不是怕不怕的事。」秦破妄打斷他,「你去了,就是送死。我要是被怨力困住,你還能在外面想辦法撈我。你要是也栽進去,誰管轉輪殿?」
裂張了張嘴,了半天,悶聲罵了一句,沒再堅持。兩人沿著奈何橋往回走,橋下的忘川河黑沉沉地流淌,偶爾翻起一朵浪花,浪花里映著無數張扭曲的臉。
走了十幾步,秦破妄忽然停下來。他回頭看了一眼——孟婆還站在灶台後面,弓著背,慢吞吞地攪湯,像一尊千年不動的石像。但就在他回頭的剎那,他看見孟婆的嘴唇動了動,似乎在說什麼。
隔得太遠,聽不清。但秦破妄的唇語只夠記下三個字的口型——
「別回頭。」
他沒有回頭,繼續往前走。袖中的陶瓶貼著腕骨,銅錢硌著皮膚,冰涼的觸感一路蔓延到胳膊肘。走過奈何橋中段時,橋下的忘川河忽然翻起巨浪,一個浪頭高高揚起,幾乎要撲上橋面。浪花里伸出一隻手,枯瘦,指甲漆黑,直直朝秦破妄的腳踝抓來。
裂眼疾手快,一腳跺在橋面上,震得整座橋都晃了晃。那隻手縮回水中,浪頭落下去,河面重新恢復平靜,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管他娘的,還帶偷襲的。」裂罵罵咧咧,「那老婆子真沒安好心。」
秦破妄低頭看了一眼腳踝——剛才那隻手掠過的地方,袍角被扯破了一道口子,邊緣焦黑,像被火燒過。他蹲下來,捻了捻那道焦痕,指尖傳來一陣細微的刺痛。
「不是偷襲。」他說,「是試探。」
裂皺眉:「試探什麼?」
秦破妄站起來,看著橋下重新歸於沉寂的河面。「試探我身上有沒有神帝的印記。」他伸出手,指尖泛著微弱的金紋,「要是沒有,剛才那一下,我就得掉下去。」
裂倒吸一口氣,沒說話。秦破妄把袍角扯平,繼續往前走。走過橋尾時,他聽到身後傳來孟婆的聲音,隔著整條奈何橋,飄進耳朵里,像一根細針扎進骨縫:
「第十一殿的門,開一次,就要死一個閻羅——你準備好了嗎?」
秦破妄沒有停步,也沒有回頭。他走進轉輪殿的陰霧裡,袖中的陶瓶貼著腕骨,銅錢硌著皮膚,冰涼,沉默,像一枚早已埋下的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