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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風入殿

2026-09-14 16:05:43 作者: 佚名

  轉輪殿的陰風來得毫無徵兆。

  秦破妄剛踏入殿門,廊道兩旁的魂燈齊齊暗了一瞬,又亮起來,火光從青白變成了暗綠。他腳步一頓,左手在袖中微微蜷起——那股熟悉的灼熱感正從掌心蔓延開來,像有什麼東西在皮膚底下應和著殿內某種無形的召喚。

  「裂。」

  身後無人應答。他這才想起來,裂方才在石階下被他打發去安置隨十殿議會使者同來的差役。殿內安靜得過分,連平時角落裡獄卒巡邏的腳步聲都聽不見,只有魂燈在暗綠色的光焰里輕輕搖晃,投下一道道扭曲的影子。

  秦破妄沒有動。他站在殿門內側,目光緩緩掃過空曠的前殿。案幾、卷宗、懸掛在樑上的幡旗,一切都是他離開時的樣子。但空氣里多了一股味道,像鐵鏽混著腐爛的泥土,極淡,若不是他此刻警覺幾乎察覺不到。

  他朝左側邁出一步。

  那東西從陰影里撲出來時,秦破妄已經側身讓開了半個身位。一道枯瘦的黑影擦著他的衣襟掠過,帶起一陣刺骨的寒意,在殿內捲起陰風。秦破妄轉身,看清了那東西——或者說,那曾經是個人。

  它穿著一身殘破的舊獄卒服,臉上五官模糊成一團黑霧,兩隻手從袖中伸出來,十指枯瘦如柴,指甲烏黑髮亮。它沒有眼睛,卻精準地轉向秦破妄的方向,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嘶吼,像風灌進空腔的聲音。

  秦破妄後退一步,左手已經掐起了轉輪印的起手式。他盯著那東西,沉聲道:「誰派你來的?」

  無魂傀儡不答。它撲過來的速度極快,完全不像一具沒有魂魄驅使的死物,枯瘦的指爪直取秦破妄心口,帶起一道銳利的風聲。秦破妄側身避開,同時一掌拍出,轉輪印的金光在掌心亮起,正中傀儡肩頭。

  金光炸開,傀儡的身體被擊得踉蹌後退,破碎的布料下露出一截漆黑的骨骼。但它沒有倒下,反而再次撲上來,這一次速度更快,指爪幾乎貼著秦破妄的咽喉擦過。秦破妄咬牙,左手翻轉,轉輪印的金光在指尖凝成一柄短刃,反手劈向傀儡的脖頸。

  刀刃切入黑霧,傀儡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身體驟然炸開,碎成漫天黑灰。那些黑灰沒有落地,懸浮在半空,緩緩旋轉,最終散落一地,露出其中夾雜的幾片東西——枯乾的皮,碎裂的骨,還有幾枚印在殘破布料上的暗紅色印記。

  秦破妄站在原地,看著那些印記。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是枯手印。與他左手掌心的印記一模一樣,連紋路的走向都分毫不差。五根枯瘦的手指,指節扭曲,掌心有一道從虎口延伸到腕部的裂痕,像是被什麼東西從中間劈開過。他蹲下身,撿起一片殘布,上面的枯手印微微泛著暗紅的光,像剛印上去的。

  左手忽然劇烈地燙起來。

  秦破妄低頭,攤開手掌。那個一直藏在他掌心的枯手印正在發熱,紋路亮起暗金色的光,和地上那些印記遙相呼應,像共振一般微微顫動。他攥緊拳頭,灼熱感順著經脈蔓延到小臂,又緩緩退回去,只留下一種刀割般的酸痛。

  他盯著自己的掌心,聲音很輕:「第十一殿……」

  殿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裂的粗嗓門炸開:「王上!出什麼事了?我在外頭聽見動靜——」

  他衝到一半,看見滿地碎骨和灰燼,腳步一頓,然後罵了一聲:「管他娘的!什麼東西敢闖轉輪殿?」

  「無魂傀儡。」秦破妄站起身,將那幾片殘布攏在袖中,看向裂,「把這裡收拾乾淨,殘骸單獨封存,不要讓任何人碰。」

  裂蹲下身,撿起一片碎骨看了看,臉色不太好:「這東西……是無魂傀儡?怨力侵蝕的那種?可它怎麼進得了轉輪殿?殿門有鎮印,尋常怨物根本穿不過來——」

  「它沒有穿門。」秦破妄說,「它就在殿裡等著。」

  裂的臉色更難看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覺得什麼話都比不上眼前這堆碎骨來得實在,最後只是粗聲粗氣地應了一聲:「行,我封起來。絕不會讓旁人沾手。」

  秦破妄沒再接話。他低頭看了一眼左手掌心的印記,那暗金色的光已經褪去,只留下一個和地上那些碎片一模一樣的枯手印。他攥緊拳頭,朝內殿走去。

  夜很深。轉輪殿的魂燈暗了一輪,秦破妄靠在榻上,左手攤在膝頭,掌心的枯手印在幽暗的光線下微微發燙。他沒有睡意,腦子裡反覆轉著崔珏那句殘文——非為封內,實為封外。

  那扇門封的不是裡面的東西,是外面的。那門外的又是什麼?是他?還是十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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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閉上眼,意識漸漸沉下去,像墜入一片沒有底的深水。不知過了多久,他聽見一個聲音,和他自己的聲音一模一樣,卻低沉詭譎,像從地底深處傳上來——

  「你終於來了。」

  秦破妄睜開眼。眼前是一片灰濛濛的虛空,沒有天,沒有地,腳下踩著一面鏡子般的水面,倒映著他的臉。他低頭看著水面里的自己,那張臉和他一模一樣,卻帶著一個他不認識的表情——唇角微微勾起,眼神幽深,像看著獵物。

  水裡的「秦破妄」抬起手,掌心朝上,露出一個和他左手一模一樣的枯手印。然後他開口,聲音穿過水麵傳來,帶著回音:「你是我,我也是你——你開門,我才能活。」

  秦破妄沒有動。他看著水裡的自己,忽然說:「你是第十一殿的人?」

  水裡的「秦破妄」笑了,笑意比楚江王那抹弧度更深,也更冷:「我不是第十一殿的人。我就是你。你左手裡那塊印記,是鑰匙,也是鎖。你開門,我就能出來。你不開門——我一直在裡面等你。」

  水面忽然碎裂,秦破妄猛地睜開眼。魂燈已經重新亮起來,暗青色的光映在殿頂上。他坐起身,左手掌心的枯手印滾燙得幾乎要灼穿皮膚。他盯著那印記看了很久,殿外傳來裂的腳步聲,粗嗓子壓低了問:「王上,醒了?」

  「醒了。」秦破妄說。

  他攥緊拳頭,掌心的灼熱緩緩退去,但那個聲音還在他腦子裡盤旋——你開門,我才能活。他抬起頭,看向殿外暗沉的幽冥天幕,低聲說:「那扇門,我開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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