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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令之議

2026-09-14 16:05:25 作者: 佚名

  十殿議事廳的穹頂壓得極低,黑石樑柱上刻滿了歷代閻羅的名諱,從初代到如今,密密麻麻,像一片沉默的碑林。秦破妄走進來的時候,能感覺到那些名字在頭頂壓著,沉甸甸的。

  他換了身乾淨的閻羅袍——轉輪殿的玄色底料,袖口滾著金色怨紋邊。裂被他留在殿外,那夜叉死活不肯走,粗嗓門壓低了說:「管他娘的我就在門口候著,誰要是敢動你一根手指頭,老子把他腦袋擰下來當夜壺。」秦破妄沒理他,逕自推門進了議事廳。

  廳內已經坐了七位閻羅。秦破妄掃了一眼——缺了楚江王和泰山王。宋帝王坐在左首第三位,見他進來,微微頷首,面上沒什麼表情。都市王坐在對面,手裡把玩著一枚玉質令印,目光在秦破妄身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

  「轉輪王來得遲了。」五官王開口,聲音不咸不淡,「怎麼,新掌的殿務太多,連議事都能遲到?」

  秦破妄在自己位置上坐下,位次在末席——十殿排位,轉輪殿本就靠後,何況他一個剛上任的少年閻羅。他端起案上的茶盞抿了一口,茶是涼的,帶著一股陳腐的苦味。

  「殿務倒是不多,」他放下茶盞,聲音不大,但足夠讓廳內所有人都聽見,「只是昨夜在轉輪殿地底發現了一扇門,琢磨了一宿,沒琢磨明白,耽擱了時辰。」

  廳內安靜了一瞬。宋帝王的手指在案上輕輕叩了兩下,沒有說話。都市王手裡的玉印頓住了。五官王眯起眼:「什麼門?」

  「第十一殿的門。」秦破妄說。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砸進死水裡。廳內頓時炸開了鍋——平等王拍案而起,粗聲喝道:「胡說八道!十殿之外哪來的第十一殿?你莫不是被怨力沖昏了腦子?」

  秦破妄不慌不忙:「信不信由你。門就在我轉輪殿地底,石門上刻著十個鎮印孔洞,我拿轉輪印試了一下,被反噬吐了半升血。」他頓了頓,抬手指了指自己嘴角還沒完全褪去的淤青,「諸位若是不信,大可親自去看。」

  平等王還要發作,卻被宋帝王抬手攔住了。宋帝王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緩:「轉輪王,你方才說『第十一殿』——這個名字,你是從何處得知的?」

  「門裡面說的。」秦破妄說,「門縫裡伸出一隻手,跟我左手長得一模一樣,然後它化成了灰,灰里殘存的氣息告訴我,這是幽冥之主隕落之地。」

  廳內再次安靜。這次是真正的死寂。都市王手中的玉印「啪」地落在案上,他沒去撿,目光直直地盯著秦破妄:「你說幽冥之主?」

  「幽冥之主隕落之謎,就在那扇門裡。」秦破妄迎著他的目光,「十殿鎮印齊了才能開門,我轉輪殿只有一枚。所以我今天來,是想請諸位各出一印,合力打開那扇門。」

  「荒謬。」一個陰柔的聲音從廳門口傳來。楚江王緩步走進來,一身深紫長袍,袖口繡著暗銀色的纏枝紋,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像踩在什麼看不見的節拍上。他身後跟著兩個隨從,垂首斂目,像兩截影子。

  楚江王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目光掃過秦破妄,唇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轉輪王上任不過數月,便已窺見了幽冥之主的隕落之謎——本座倒想問問,你是親眼所見,還是夢中所得?」

  「門內伸出一隻手,我親眼所見。」秦破妄說。

  「一隻手。」楚江王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著玩味,「一隻手,便能斷定那是幽冥之主的隕落之地?轉輪王,你可知道,幽冥深淵之下,怨力滋生之物多如牛毛,你見到的那隻手,未必就是什麼神帝殘骸,說不定只是你轉輪殿底下一團怨氣凝成的幻象。」

  「幻象能反噬我的轉輪印?」秦破妄反問。

  楚江王不接這話茬,轉而慢條斯理地開口:「十殿鎮印不可全啟,此乃初代神帝定下的鐵律。每啟一印,幽冥深淵怨力外泄一成,十印全啟,幽冥崩,陽間亦遭殃。轉輪王,你今日要十印齊開,是想讓幽冥毀在你手上嗎?」

  他這話說得極慢,每一個字都像裹著蜜糖的針,扎進去的時候不疼,抽出來的時候才見血。廳內幾位閻羅的臉色都變了——平等王率先開口:「楚江王說得不錯,十印齊啟,風險太大,不可輕動。」

  「我沒說要十印齊啟。」秦破妄說,「我說的是,十枚令印湊齊,開那一扇門。門開了之後,鎮印是否要收回,那是後話。也許開門之後根本不需要十印鎮守——如果幽冥之主隕落之謎解開了,也許我們根本不需要再鎮守什麼。」

  「巧言令色。」楚江王輕輕笑了一聲,「轉輪王,你方才說那扇門在你轉輪殿地底。你可知十殿鎮印的分布方位?轉輪殿位於十殿最末,地底深處便是深淵裂隙的邊緣。你發現的那扇門,若真在裂隙邊緣,那它的存在,本座為何從未聽聞?」

  


  「你從未聽聞,不代表它不存在。」秦破妄說,「楚江王,你掌管一殿千年,可曾親自下過深淵裂隙?」

  楚江王的眼神微微一沉。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案上的茶盞,低頭抿了一口。那動作極優雅,極從容,但秦破妄注意到他端茶的那隻手,指尖微微泛白——用力了。

  「本座掌一殿之務,自有該管之事。」楚江王放下茶盞,聲音依然陰柔,「深淵裂隙乃幽冥禁地,非閻羅親令不得靠近。轉輪王,你方才說你在轉輪殿地底發現了那扇門——本座倒是想問問,你為何會去那處?你上任不過數月,地底的地形都未必摸清,如何就偏偏走到了那扇門前?」

  這話問得刁。秦破妄心裡冷笑一聲,面上卻不動聲色:「轉輪殿地底有一道舊裂隙,我處理殿務時發現的。那扇門就在裂隙盡頭,門上的怨紋與別處不同,我認出來了,所以才試著開門。」

  「認出來了?」楚江王重複了一遍,「轉輪王,你不過初掌幽冥,如何認得怨紋的走向?你師從何人?」

  秦破妄沉默了一瞬。他確實說不清楚——那怨紋的走向,他第一眼就覺得熟悉,像在什麼地方見過,又像刻在骨子裡天生就知道。他想起銅鑰碎片裡浮起的虛影,想起那隻和自己一模一樣的枯手,想起那個低沉如回聲般的聲音說「找到鎮印之心,方能破局」。

  「我天生的。」他說。

  廳內有人笑了一聲,不知是誰。楚江王也笑了,唇角那抹弧度更深了幾分:「天生的。轉輪王,你可知十殿閻羅之位,歷代傳承皆有定數,每一代繼任者都要經十殿審議、三查三驗。你倒是好,一個『天生的』,便想推翻十殿鎮印的規矩?」

  「我沒想推翻規矩。」秦破妄說,「我只想要真相。幽冥之主的隕落之謎,關乎十殿存亡。諸位難道不想知道,我們世代鎮守的到底是什麼?我們守的那扇門後面,究竟關著什麼?」

  他這話說出口,廳內的氣氛變了。宋帝王的手指不再叩案,而是緩緩收回袖中,目光落在秦破妄臉上,看不出情緒。都市王也抬起頭來,目光里多了一絲說不清的東西。就連平等王都皺起眉頭,似乎在斟酌什麼。

  「轉輪王說得有道理。」一個聲音從廳門口傳來。泰山王大步走進來,一身玄鐵甲冑,步幅極大,每一步都帶著風。他徑直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目光掃過廳內眾人,最後落在秦破妄身上,「我老泰山是個粗人,不懂你們那些彎彎繞繞。但他說得對——我們守了這麼久,連守的是什麼都不知道,這他娘的算什麼回事?」

  楚江王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泰山王,你這話說得輕巧。十殿鎮印不可全啟,是初代神帝定下的鐵律。你今日若附和了他,明日幽冥崩了,這個責任,誰來擔?」

  「我擔。」秦破妄說。

  廳內又安靜了。楚江王看著他,目光幽深,像在打量什麼獵物:「你擔?轉輪王,你一個毛頭小子,拿什麼擔?」

  「拿命擔。」秦破妄說,「若幽門開了,幽冥因我而崩,我第一個跳進深淵裂隙,填了那道縫。」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平靜,沒什麼波瀾。但廳內幾個閻羅都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不同程度的審視。宋帝王終於開口了,聲音依然平緩:「轉輪王,你方才說那扇門內伸出一隻手,與你左手一模一樣。你可知這意味著什麼?」

  秦破妄搖頭:「不知道。所以才要開門看個究竟。」

  宋帝王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點了點頭:「此事茲事體大,不宜倉促決斷。本座建議,三日後再次會商,屆時各殿可先遣人前往轉輪殿查驗那扇門,再做定奪。」

  「宋帝王此言有理。」都市王附和道,「先驗門,後議開,此為上策。」

  楚江王沒有立刻表態。他垂下眼帘,指尖在案上輕輕點了兩下,像在計算什麼。片刻後,他抬起頭,唇角那抹弧度重新掛起來:「既然諸位都這麼說了,本座也無異議。三日後會商,屆時各殿遣人查驗——不過本座話說在前頭,若那扇門真有異動,本座會即刻下令封閉轉輪殿地底通道,屆時轉輪王別怪本座不講情面。」

  「你封不了。」秦破妄說。

  楚江王看著他,笑意更深了:「轉輪王,你當真以為,你能攔住本座?」

  「攔不攔得住,試過才知道。」秦破妄說,「但我知道一件事——那扇門裡的東西,等了千年,等的就是有人開它。你封了通道,也封不了門裡的東西自己出來。」

  楚江王臉上的笑意終於淡了。他站起身,袖袍一拂,轉身朝廳外走去。走到門口時,他停下腳步,沒有回頭,聲音陰柔地飄過來:「轉輪王,本座提醒你一句——有些門,開了就關不上了。你今日非要開那扇門,他日別後悔。」


  「我從不後悔。」秦破妄說。

  楚江王沒有接話,大步走了出去。他身後那兩個隨從像影子一樣跟上,消失在廳門外的暗影里。廳內沉默了片刻,泰山王率先站起來,拍了拍秦破妄的肩膀,粗聲道:「小子,有膽量。三日後我去你殿裡看那扇門,要是真有那麼回事,我老泰山第一個支持你開。」

  「多謝泰山王。」秦破妄說。

  泰山王大步走了。都市王也站起身,朝秦破妄微微頷首,沒說什麼,跟著離開。宋帝王走在最後,路過秦破妄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聲音低緩:「樹欲靜而風不止。轉輪王,你選的路,不好走。」

  「我知道。」秦破妄說。

  宋帝王看了他一眼,沒再多言,轉身走了。廳內只剩下秦破妄一個人。他坐在那裡,看著空蕩蕩的議事廳,頭頂那些歷代閻羅的名諱依然沉默地壓著。他想起楚江王走前那句話——有些門,開了就關不上。但他更想起那隻枯手,那隻和他左手一模一樣的枯手,在門縫裡固執地朝他伸著。

  他站起身,準備離開。剛走到廳門口,一個聲音從側面的陰影里傳出來:「轉輪王,留步。」

  秦破妄回頭。崔珏從一根廊柱後面走出來,手裡卷著一冊簿子,官袍整齊,面色如常,像只是恰好路過。但他走到秦破妄面前時,聲音壓得極低,幾乎只有兩人能聽見:「你提得太早了。」

  秦破妄皺眉:「什麼意思?」

  崔珏沒有立刻回答。他低頭翻開手裡的簿子,像是隨意翻了幾頁,又合上,聲音依然壓著:「有人已經等這個機會等了千年。你今日在十殿之議上公開石門信息,等於把一塊肥肉扔進了一群餓狼中間——你以為你在找盟友,但有些人等的是你的門開,不是你的人。」

  秦破妄盯著他:「你知道什麼?」

  崔珏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官腔十足的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老奴只知道,十殿鎮印不可全啟,是初代神帝定下的鐵律。但這條鐵律,初代神帝立下它的時候,是為了防誰——老奴翻閱舊檔,翻到過一句殘文,只有半句。」

  「什麼殘文?」

  崔珏沉默了一瞬,聲音更低了幾分:「『幽冥之主隕落之日,十印鎮門,非為封內,實為封外。』」

  他說完這句話,朝秦破妄拱了拱手,像普通的老吏告退一樣,轉身沿著廊道走遠了。秦破妄站在原地,那半句殘文在他腦子裡反覆轉著——非為封內,實為封外。

  那扇門,封的不是裡面的東西,是外面的。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那隻手在袖袍下微微發顫,指節蒼白,像有什麼東西在皮膚下面蠕動。他攥緊了拳頭,轉身朝殿外走去。裂還守在門口,見他出來,粗嗓門立刻壓低:「怎麼樣?那群老東西答應沒?」

  「三日後會商。」秦破妄說,「各殿先遣人來驗門。」

  裂罵了一句:「驗個屁!那門反噬了你一次,要是他們去驗的時候也挨一下,還不把帳算你頭上?」

  「挨一下也好。」秦破妄說,「挨過了才知道門是真的。」

  他沿著石階往下走,裂跟在身後,絮絮叨叨地罵著楚江王老狐狸、罵著那些閻羅各懷鬼胎、罵著三日後要是他們敢使絆子他就把門拆了。秦破妄沒有接話。他腦子裡只剩下崔珏那句話——有人已經等這個機會等了千年。

  他想起門縫裡那隻枯手,想起那半句殘文,想起自己左手裡那股蠢蠢欲動的東西。他忽然覺得,自己想開那扇門,也許並不全是為了真相。

  那扇門後面的東西,也在等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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