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諾!」
艾琳娜的呼喊聲中,與其說帶有責備,不如說帶有一種終於落地的後怕。
她快步靠近,剛想說些什麼。可看到以諾臉上的淤青時,又咽了回去。
「先進屋吧,外面涼。」
屋裡昏暗,艾琳娜點亮了燈,背對著他靜靜收拾著桌上的碗碟。
屋裡只安靜了一小會兒,艾琳娜便開口問道:「你臉上的傷,到底是怎麼回事?」
「媽,我說了……不是摔的嗎。」
碗碟碰撞的清脆聲,這一刻格外的刺耳。
「以諾,我還沒傻到連這種話都信。」剛疊好的碗碟,重新分開,又被一隻一隻放回原位。
「真的沒事……」以諾現在連抬眼的力氣都沒有。
艾琳娜抬頭看向以諾,那一眼裡有疲憊,也有憂愁。
「你要讓我擔心到什麼時候?」她的聲音忽然拔高,「你什麼時候才能讓我省點心啊?」
「媽,我已經大了,別為我——」
「你怎麼能讓我不擔心?」艾琳娜打斷道,眼眶泛著濕意,「我整晚睡不著覺,你卻連一句真話都不跟我說。」
「你如果真的長大了,就不會讓我看到你現在這個樣子……」
以諾低下了頭,「對不起……」
艾琳娜上前抱了抱他,輕拍著他的後背問道:「告訴媽媽,到底都發生了什麼?」
以諾垂下眼,他只覺得疲憊。他怕看見艾琳娜失望;更怕她聽完後徹夜難眠。
「媽,我……」
咚、咚、咚——
敲門聲突兀地響起。
艾琳娜的動作一頓。以諾最近一次又一次的傷口,那些一次又一次的謊言,把他害成這樣的東西,此刻可能就在門外。
她上前一步,把以諾護在身後,氣勢如獅。
「以諾,別怕。你先進屋。」她的聲音溫柔,卻不容拒絕。
這是以諾第一次見到艾琳娜這幅模樣。
咚、咚——
敲門聲再次響起。
艾琳娜的手摸上了腰間的匕首,對著門,喊道:「……這麼晚了,誰啊?」
屋外短暫的靜默,隨後熟悉的聲音傳來。
「晚上好,斯特沃克夫人。」
以諾整個人一愣。
「瑟萊娜?」
艾琳娜眉頭一皺,回頭問道:「誰?」
「沒事,媽。是我認識的人。」
以諾嘴上說是沒事,他自己心裡卻一點底都沒有。
他走上前,手搭在門閂上,又停了一下。才拉開。
吱呀——
瑟萊娜立在夜色中,帽檐壓得很低,只露出了一截精緻的下巴。
好香。
這是艾琳娜的第一反應。
她眯起眼,試圖看清來者的模樣。可怎麼也看不清,握著刀柄的手不由得又收緊了些。
可奇怪的是,她沒有想把這個女人趕走。把陌生人擋在門外的本能,此刻竟怎麼也涌不上來。她說不清為什麼。
「你怎麼來了……?」以諾問道。
沒有回答。
屋裡靜得厲害。以諾夾在中間,有些無措。
眼前,艾琳娜握著匕首的手還沒放下,而他沒多久前才沖瑟萊娜發過火,只是因為她什麼都沒說。
「算了,進來說吧。」他嘆了口氣。
艾琳娜剛想說什麼,瑟萊娜已經邁過了門檻,動作優雅而安靜。
那一刻,艾琳娜忽然覺得屋子變小了。
瑟萊娜經過蠟燭時,輕輕掀開了兜帽,火光映出了她的面容。
艾琳娜的呼吸停了一拍。
面前的女人太漂亮了,漂亮的不像人類。
「以諾……這位是?」她難掩震驚。
「晚上好,斯特沃克夫人。」瑟萊娜含笑開口說道:「這麼晚了還登門打擾,實在冒昧。」
她的禮貌無可挑剔。
艾琳娜握著刀的手始終沒松,目光在兩人之間徘徊。
以諾撓了撓頭,聲音悶悶地說道:「媽……這是瑟萊娜。」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我也不知道,她為啥會來。」
瑟萊娜微微點頭,神情從容,雙手交疊在身前。而艾琳娜沒有立刻回應,只是直視著她。
兩人的視線穩穩對上。
片刻後,瑟萊娜輕輕一笑:「斯特沃克夫人,我此來是想跟您商量一件事情。」
她的目光掠過以諾,繼續說道:「我希望能收以諾為自己的學生。」
「學生?以諾?」
艾琳娜一愣,她顯然沒料到會聽見這樣一句話。
她看向以諾,那是「你又在外面給我惹什麼事情了?」的眼神。
「是的。」瑟萊娜點了點頭。
「我是遊歷的魔導士,來自禹煥國。」瑟萊娜轉向以諾,繼續道:「今晚巧遇這個孩子獨自祭奠他的父親。」
她略微停頓,神色誠懇地抬起眼看向艾琳娜。
「他的天賦出眾。我想能親自引導他。」
還沒等艾琳娜反應,以諾插嘴道:「……你到底想幹什麼啊?你剛才還——」
話還沒說完,瑟萊娜輕輕抬起右手,一團火焰在她掌心燃起。
火光猛地在屋內鋪開,陰影被驅散。
以諾下意識地向後一退,而艾琳娜的瞳孔驟然收緊。
那火,她認得。
——天穹墜落的火,焚盡了一切的火。
曾經燒毀了她眼前的一切。那些披著榮光的騎士,不過一息之間就化為了灰燼。
此刻,一個女人,就站在她家裡,像點燈一樣點起了一團火。
艾琳娜握刀的手,慢慢沒了力氣。
(可……她說,要教以諾?)
眼前的火是真的。
她腦海里的一個念頭像閃電一樣劈過。
(若有一天,以諾也能點燃那樣的火……)
她的嘴唇顫了兩下,終於擠出一句:「瑟、瑟萊娜大魔導……」
她垂下了眼。
再抬起時,握著刀柄的手,也鬆開了。可她很清楚,如今匕首攥在手裡,只會先要了以諾的命。
現在她連保護自己孩子的資格都沒有。
「……您看得起我們,是我們的福分。」
顫抖的聲音,在下一瞬慢慢穩了下來。
「只是,我們家如您所見……並不富裕,也沒什麼門路……以諾他也不是什麼聰明孩子,皮得很。」
艾琳娜的話說得很謙卑,可她的眼睛沒有一刻離開瑟萊娜。
「而且,您的穿著,看起來跟我們帝國人……沒什麼區別。」
瑟萊娜收起掌心的火焰,輕聲回答道:「夫人,您過謙了。這孩子身上的東西,是我一眼能看得出的。」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著,「我雖是禹煥人,但來到帝國自然要尊重這裡的文化。」
艾琳娜當然不知道禹煥到底在哪裡,她也不知道禹煥人穿著是什麼樣的。她只知道面前這個女人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回答。
屋裡靜了一瞬,然後——
艾琳娜笑了。
「……看我,盡說些糊話。」她臉上浮出一點紅,語氣也鬆快了下來,「哪有您說得這麼好,他就是個惹人操心的小崽子。」
這下輪到以諾莫名其妙了,他張了張嘴:「媽?」
可艾琳娜已經回過頭,沖他揚了揚下巴,眼裡帶著久違的明快。
「臭小子,愣著幹什麼?去,給你老師倒杯水。」
「老師?」以諾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我什麼時候——」
「快去。」
那一瞪,不容置疑。以諾只好轉身去倒水,內心翻湧。
而在他看不見的地方,瑟萊娜的目光在艾琳娜身上停了一停。
她有些意外。
————————
當以諾端著水回來時,看到艾琳娜與瑟萊娜正並肩而坐,正絮叨著他小時候的糗事。瑟萊娜側身傾聽,指尖輕觸她的手背。
艾琳娜笑著,應著,替她添茶。
(趕不走,那就留在眼皮底下。)
(至少,能在自己看得見的地方。)
(至少,有個萬一,自己起碼是最後的盾。)
屋內一片溫和,直到——
瑟萊娜起身,輕聲道:「時間不早了,打擾了這麼久,我該告辭了。以諾,明天見。」
「哦……好。」以諾下意識地點頭,長長地鬆了口氣,下一刻才反應過來,「啊?還來啊?」
瑟萊娜拉起斗篷,戴上兜帽,正要推門離開。
「瑟萊娜老師。」艾琳娜突然開口。
「這麼晚了出去不安全。不如今晚留下來吧?家裡只有這間和以諾的小屋,委屈您和我擠一擠。」
「哈?!」以諾的下巴差點要掉到地上。他瞬間炸毛,「媽,你在說什麼?!」
艾琳娜皺眉瞥了他一眼,語氣帶著不悅:「以諾,別沒大沒小的,這是你老師。態度放尊重點。」
以諾看向艾琳娜,又看向瑟萊娜,再低頭看那杯水。
(面前的女人,她是不是人,我甚至都覺得有點模糊?)
(這麼晚了出去危險?危險的反而是外面的世界吧?)
他正要繼續說什麼,但對上艾琳娜那帶著不容置疑的目光時,識相地閉上了嘴。
瑟萊娜回過身,看著艾琳娜。她更意外了,可她沒有立刻找到答案。
「確實,這麼晚了再趕路不太安全。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母親!你怎麼可以——」以諾還是沒憋住。
「以諾!」艾琳娜立刻打斷了他,「別這麼無禮!瑟萊娜老師是你的貴人!」
「這是你的機緣,別不識好歹!」
以諾還想說什麼,只得把話生生咽回去。他抬眼看向瑟萊娜。
結果,她在對他笑。
那一笑,讓以諾張了張嘴,終究只是悶悶地呼了口氣。
「如此,便叨擾了。」瑟萊娜笑著應下。
艾琳娜露出滿意的笑容:「不叨擾,能留下是我們的榮幸。」
瑟萊娜放下斗篷,轉身跟隨艾琳娜走向另一間屋。
以諾愣愣站在原地,只能看著她們一邊走一邊說話,背影越走越近,門扉在笑聲里慢慢合上。
片刻後,以諾狠狠揉了揉自己的頭髮,低聲嘀咕:「你知不知道你讓什麼樣的人住進來了……」
他轉身回到自己的房間,他一頭栽倒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耳邊,艾琳娜與瑟萊娜的笑聲若隱若現。
那聲音纏著他,輾轉,難眠。
(前一刻還在要我的靈魂……現在……)
以諾看了看自己的手。
(契約到底咋樣了?我現在還是自己嗎?)
他把被子一把扯過頭頂,又翻身坐起,再重重躺回去。
直到天邊微微發白,他才在那聲音與香氣里,淺淺地合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