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洛瓦克堡/維瑟斯府邸/利昂房間/深夜
利昂睡不著。
他睜著眼,看著黑暗裡的天花板輪廓。
當時以諾眼裡的憤怒與無力,在他的腦海里揮之不去。
他閉上了眼。
「……對不起。」
屋子裡只有他一個人,他不知道他在對誰說。又或者說,維瑟斯家族從來沒有人說過這三個字。
(不。)
不對。
利昂猛地睜開眼。
(你為什麼會在那裡?)
(你出現在那裡的那一刻,就已經錯了。是你先錯的。一個泥腿子,你憑什麼以為自己能踏進我們的世界?你不安分,是你自己不安分。)
(我沒有做錯什麼。)
貴族是貴族,賤民是賤民,各安其位,天經地義。
他坐起身,額上全是汗水。
(是的。我必須這麼做。)
呼吸慢慢平穩。
(如果站在你面前的是我父親,你早就死了。你的屍體會被扔在城外,你母親會趴在上面哭,哭到天黑,也沒有人管。)
「是我、所以你才能活著,你該感謝我。」
利昂低下頭,盯著自己顫抖的雙手。
「別逼我,以諾。安安穩穩地跟你母親賣你的麵包。」
「我不想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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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洛瓦克城郊外/以諾家/早晨
以諾沒睡好,打了個哈欠,揉了揉發澀的眼睛,腳步發沉地走出房間。
餐桌旁,陽光掃過瑟萊娜烏黑的長髮,泛出柔柔光暈。她靜坐如畫,斗篷搭在椅背上,正細細品嘗早餐。
以諾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停在了她身上。
她太安靜了,安靜得讓人忘記她不屬於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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瑟萊娜轉過頭,嘴角浮現出一抹帶著幾分調侃的微笑說道:「早上好……年輕的熊殺者?」
以諾瞬間清醒,臉上的睡意全無。他下意識地瞪大了眼睛說道:「你……!」
瑟萊娜撕下一小塊麵包,慢條斯理地放入口中。
「這是我家,你——!」他剛要發作,瑟萊娜卻抬起一根手指放在唇邊,示意他安靜。
隨後,她朝窗外偏了偏頭,輕聲道:「看看外面。」
以諾疑惑地轉頭看向窗外。艾琳娜和哈恩在院子裡正在交談著什麼。哈恩穿著一身嶄新的甲冑,整個人顯得神采奕奕。
以諾眼睛一亮,正要衝出去。
「等等。」瑟萊娜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你去做什麼?」
「哈恩大叔是我最好的朋友,」以諾眉頭一皺,「我當然要去。」
瑟萊娜靠在椅背上,「坐下……這種時候,你不該去。」
以諾一臉莫名其妙,又回頭看了看。
艾琳娜雙手抱胸,神情複雜,而哈恩站得筆直。
「他們在說什麼?」以諾問。
「大人的事。」瑟萊娜重新端起杯子,輕輕抿了一口熱茶,語氣淡然道:「站在那裡做什麼,坐下吃飯吧。」
以諾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坐了下來。
他低頭吃著麵包,卻時不時抬眼看瑟萊娜。
「怎麼?」她放下茶杯,目光轉向以諾,「又看得出神了?」
以諾被她的話拉回神,「你……!」
他乾脆低下頭,只看桌上的麵包。
他遲疑了一會兒,還是開口問道:「契約的事情……你現在能告訴我了嗎?」他說到一半,抬頭試探地看向瑟萊娜,「我的靈魂,還是我的嗎?」
瑟萊娜目光直視以諾。
「幹什麼,又怎麼了。就這麼難回答嗎?」
他根本接不住這個女人的視線。
她輕輕抿了一口茶,然後放下茶杯。這個動作,慢得有點過分。
「是你的。」她語氣淡得像閒聊,「我改變主意了。契約的儀式沒有完成。」
以諾「哦」了一聲,一愣。
「啊?沒完成?」
「嗯。」
以諾一時說不出話,他豁出了一切,換來了一場空。如今,不知道是慶幸,還是遺憾。
瑟萊娜拿起茶杯繼續說道:「接下來,我會教你自己去獲得力量。」
這句話,本來該讓他高興的——
可他沒高興起來。因為他忽然發現,瑟萊娜從頭到尾,什麼都沒解釋。
契約為什麼取消?為什麼她改變了主意?那晚到底發生了什麼?她只是把結果輕飄飄地丟了出來。
以諾抬眼盯著她。
「你在隱瞞什麼?」
瑟萊娜沒有回答,而是低頭繼續用餐,神情平靜得跟沒聽到一樣。
可這份平靜,讓以諾比任何一次都確信,這一次他猜對了。
「昨晚的事情……」他低聲說道:「別跟我媽說。」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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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屋外。
艾琳娜輕咳了一聲,語氣裡帶著一絲猶豫:「哈恩,你穿成這樣……是要去哪兒?」
哈恩看了看甲冑上克里斯特爾的家徽,抬頭爽朗地笑道:「走之前,想把該說的都說了。」
可艾琳娜的眼睛,看向了別處。臉龐有點微紅,像個年輕的姑娘。
哈恩看著她這副模樣,忽然明白——
她大概已經知道自己要說什麼了。
於是那些他練了很多遍的話,全卡在了喉嚨里。
「我……呃。」哈恩拍了拍後腦勺,憨憨地笑著說:「哈,我練了好幾遍呢。怎麼真到這個時候,反而說不出來了。」
艾琳娜淺淺笑了一下,哈恩則頓了頓。
「那個……艾琳娜。」
「嗯。」
艾琳娜看了他一眼,笑了。
「我知道。」
哈恩怔了一下,肩膀垂了下來。神情里有些遺憾,也有一些輕鬆。
他用手指撓了撓太陽穴,說:「那我再練練。」
艾琳娜沒再敢看他,低聲輕柔地說:「謝謝你。」
他吐出一口氣,「幫我叫以諾出來吧。」
艾琳娜點點頭,緩緩轉身走向屋子。
哈恩看著她的背影。那一眼很短,短得只是她走進屋的幾步路。
可又很長。
他也不清楚自己在看什麼。就是想,多看一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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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諾,等會再吃。哈恩叔叔叫你去,你快去吧。」艾琳娜的語氣顯得有些低沉。
以諾點了點頭,推開門走了出去。
哈恩看到以諾那一刻,臉上露出了一抹溫柔的爽朗笑容。
他抬手揮了揮,喚了一聲:「臭小子。」
以諾的目光落在哈恩胸前的家徽上,「這是侯爵的命令,還是你的?」
哈恩愣了一下,隨即大笑。他走上前,握住以諾的肩膀:「這是我的意思。我請求侯爵讓我去的。」
「是因為艾利奧叔叔的事?」
「……有些事情,總得有人去做。」哈恩挺了挺胸,拍了拍甲冑:「放心吧,我可是侯爵親自任命的特使指揮官。」
「要去很久嗎?」以諾低頭沉默片刻,再抬眼時已滿是不舍:「我只有你一個朋友。」
哈恩揉了揉他的頭:「在學院,你會有新的朋友。」他頓了頓,「等我回來時,記得給我介紹介紹。」
「哈恩大叔,推薦信……」
話在唇邊化成氣。
「嗯?怎麼了?」
以諾搖了搖頭。
哈恩盯著他,忽然正色道:「以諾,聽著……」
他一字一頓:「在學院裡,你能學到的和見到的。與我們平時所見所想都不同。接下來我不在你身邊了,但我要說。」
「會很難的。但——我相信你。下一次見面,我要看到一個真正的騎士。」
他說完,用力拍了拍以諾的肩膀,聲音洪亮而堅定:「還有,照顧好你母親。」
以諾低著頭,陽光被劉海擋在外。哈恩,看不到他的臉。
哈恩還想開口說些什麼,遠處傳來了一陣清脆的馬蹄聲。
他轉過頭,兩名騎士騎著馬緩緩而來。他們的甲冑也同樣精緻威嚴,馬具整齊,長矛上的旗幟在風裡飄揚。
他們身後的第三匹馬,裝備尤為齊整,戰馬頭部的金屬護甲上刻有精緻的紋路,顯示出非凡的身份。
它在等哈恩。
哈恩看了他們一眼,長吸一口氣後轉向以諾,輕輕擁住他,掌心在他背上停了片刻。
「走了。」哈恩鬆開手,步向馬前,一腳踏上馬鐙。
忽而又回頭。
屋門敞著,艾琳娜站在門側。她與哈恩對望,誰都沒說話。
哈恩微微一笑,翻身上馬。
以諾抬頭,看著三騎轉向南方,馬蹄聲漸漸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