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還留著早餐的香氣，以諾推門進去便看見艾琳娜正在收拾碗盤。
「謝謝你的款待，姐姐。」瑟萊娜停了停，又補上一句：「我總不好一直打擾，該去找個住處了。」
「姐、姐姐？」
以諾看著這兩人，神情滿是詫異。
這稱呼讓以諾錯愣，又或者說詭異。一晚上到底發生什麼了？
可還沒等他開口，艾琳娜先放下了手裡的碗。
「瑟萊娜老師……你在城裡找好住處了？」
她搖了搖頭，「還沒有。」
艾琳娜沉默了一會，「……住我朋友的家吧？」
以諾猛地轉頭看她。
「就是剛才屋外的人，他今早剛走。要出遠門。」她的話太平了，平得以諾臉色都變了，「離得近，你來吃飯也方便。」
「媽！」
以諾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哈恩才剛走，那乾淨的屋子還在等著他回來，然後呢？母親就這樣把屋子交給她？
以諾的聲音都變了：「那是哈恩大叔家！你憑什麼給——」
這句話衝到嘴邊，他撞見艾琳娜的目光，只好又咽了回去。
「……老師。」他咬著這兩個字繼續道：「那是哈恩大叔的家。」
艾琳娜當然知道以諾在想什麼。她也知道，從昨晚到現在，自己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一個正常人會做的。
可她更清楚，讓這個女人離開自己的視線，才是最危險的。
（對不起，哈恩。可我……還能怎麼辦。）
她走到櫃前，取出那把備用鑰匙，指節握得有些緊。
「憑我是你媽。」她把鑰匙遞向瑟萊娜後，沒有再看他。「幫你老師把屋子收拾乾淨。錢袋帶上，缺什麼就買。」
以諾沒再說什麼了，艾琳娜已經決定的事情，他拗不過。
瑟萊娜接過鑰匙。
她看了艾琳娜一眼，輕聲道：「謝謝姐姐。」
艾琳娜搖了搖頭。
瑟萊娜轉向以諾，指尖輕輕推了推他的肩。
「走吧。去幫老師幹活。」
「……別推我。」
以諾嘴上抗議，腳卻跟著出了門。
門在身後合上。
————————
午後的光透過樹葉，碎在地上。風一吹，光點輕晃。
兩人一路無言。
許久，以諾開口：「大白天的戴著兜帽，你不熱嗎？」
「也是，你不戴麻煩更大吧。當我沒問。」
瑟萊娜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說道：「昨晚你母親和我談了一些話。」
以諾側頭瞥了她一眼，沒有立刻回應，而是繼續走著，等待她說下去。
「她比你自己更早明白——你不會一直留在原地。」
「只是一直在等。」
以諾的步伐明顯慢了半拍。
他一直以為，艾琳娜只是想把他留在眼前。
「謝謝你告訴我這個。對我很重要。」他轉頭看向瑟萊娜，「但是，有太多話在我腦海里揮之不去了。」
「我想相信你，但我真的做不到。」他說到這裡，眼神變得銳利了起來，「你到底是誰？」
瑟萊娜沉默了一會，斗篷被風輕輕揚起了幾分。
「瑟萊娜——」
以諾這次沒打算放過她，聲音變得更堅定了。
她停下腳步，與以諾的目光正面相撞。
「是的，我是惡魔。」
以諾下意識地移開視線，但終究什麼都沒說，只是再次邁出了步伐。
兩人之間的空氣仿佛凝固了，直到以諾打破了沉默。
「謝謝你告訴我。」
「看你的樣子，早就認定我不是人類了吧？」瑟萊娜笑了一聲，語氣中帶著一絲揶揄與失望，「真沒意思。」
「我不明白你到底要什麼，」以諾沒停，「但我求你，別傷害我母親。」
「以諾·斯特沃克，」瑟萊娜的視線仍在前方，也沒停，「我答應你。」
聽到這句話，以諾長長吐出一口氣，他的心跳太快了。
「不過，有代價。」
「嗯，你要什麼？」
「學生對老師應有的忠誠。」
「什麼？」以諾懷疑自己聽錯了，搖了搖頭，「瑟萊娜，我真的搞不懂你。你能說具體一點嗎？」
「不得背叛；不得向任何人透露我的身份；接受我的教導與支配。」
「這麼多？」
「你沒得選擇。」
————————
兩人停在林邊的農屋前。木牆被時間曬成深褐色，屋頂覆著厚草，門口堆著柴火。
「這裡就是了哈恩大叔的家了。」以諾掏出鑰匙，推門。
屋內整潔，火爐靠牆，舊盾斑鏽，一張木床鋪著麻布毯。
「哈恩大叔……意外的愛乾淨……」以諾隨口道。
瑟萊娜走到桌前，指尖掠過木面，目光在牆上的弓與劍間停住。
「哈恩大叔可是附近最厲害的獵人。」
以諾的話還沒落下，金屬聲劃破了空氣。
瑟萊娜抽下那把劍，陽光從窗隙落下，劍刃一閃。
「接下來，我會優先鍛鍊你的身體強度。」
「你不是要教我魔法嗎？」
瑟萊娜將劍插回鞘中，目光轉向以諾。
「就你現在這樣子，施法之前恐怕已經在地上趴著了。」
以諾眨了眨眼，他沒懂。
「不要心急。」瑟萊娜說完，隨意坐到床邊，拍了拍床單，補充道：「嗯，這裡需要一條新的床單。除此之外，其他都還好。」
以諾點了點頭，他上前收拾。
他疊得格外仔細，那是哈恩回來還要用的。
疊著疊著，他沒忍住，開口問道:「你跟……食顱魔是一樣的嗎？」
「不一樣。「納赫什」這種在地獄很多的。」
「納赫什？」
「它們的名字。食顱魔是你們的稱呼方式。」
瑟萊娜手指拂過一小塊幾乎看不見的灰塵。
「那它們，」以諾下意識地摸了摸戒指，「還會出現嗎？」
「不該出現的。」她說，「惡魔不得隨意踏入凡土。至少，不該是那樣的方式……」
「那晚你也在吧。它吃了人的。」
瑟萊娜語氣帶著點玩笑說道：「你不怕我現在也吃了你？」
「額……」
「我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她搖了搖頭。
片刻沉默。
以諾發現瑟萊娜臉上帶著的疑惑，並不比他的少。
他忽然問：「那如果啊，我是說如果。沒有你們，那我們的生活會不會好一點？」
瑟萊娜目光垂了下去。
「不，以諾。苦難不是我們帶來的。」
「它本就存在的。」
「就像黑夜，並不是太陽的錯誤。」
以諾怔怔地望著她，腦海里閃過艾琳娜的背影、哈恩的笑、閃過生活中所有的人，甚至也有尤金和瑪爾。
「可是，」他低聲說，「黑夜裡不是每個人都能有火把的。」
瑟萊娜看著他什麼也沒說。
風吹動窗簾，屋內一瞬間靜得只剩呼吸。
以諾剛要張口，卻被她抬手止住。
「你不需要知道太多的。」
「我在你面前出現，已是違背了規則。」
「可你——」以諾還想說什麼，但瑟萊娜已經轉身推門而出。
風掀起瑟萊娜的斗篷，影子在陽光中被拉長。
「別愣著了，去買東西吧。」她的聲音迴蕩在門口。
以諾下意識抬頭。
她回頭望著他，眼角藏著碎光。
那雙眼睛，有無聲的哀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