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瓦克城小鎮/午後
長滿苔蘚的石橋橫跨在河谷上,水聲拍打著橋樁。
以諾走到橋中央,回頭瞥了一眼身後的瑟萊娜。她的斗篷是沉黛色,當下擺翻起時,裡層是黑色的綢緞。
突然捏了自己臉一把,小聲嘀咕道:「真不是夢啊……」
一個惡魔,就在自己身後。
香味自她腳邊悄然漾開。對岸垂釣的老翁突然直起了腰,抬起頭朝他們方向看了幾眼。
橋後是條碎石鋪的小道,小鎮就在前方。
以諾抖擻精神,開始當起導遊,指著酒館說道:「那是鎮上唯一的酒館,找不著哈恩大叔的時候他准在裡頭——」
他話沒說完,就聽身後一聲「哐」。
一位挑水的漢子把桶撞到石欄上,水花四濺。他剛忙收拾,眼神時不時瞥向瑟萊娜。
以諾回頭看了一眼,略感疑惑,繼續說道:「鎮上就這麼大,估計買不著你滿意的。我們去城裡看看?」
他沒等到回應,回頭看向瑟萊娜。只聽見斗篷里傳來一聲輕輕的「嗯」。
走過一段緩坡,以諾一腳一腳踢著石子往下,嘴裡嘟囔:「老師啊,地獄那跟我們這一樣嗎?」他聳聳肩,繼續說道:「納赫什有很多,那你呢?」
瑟萊娜沒有接話,只是將帽檐又往下壓了壓。
以諾撓撓頭,乾笑兩聲,話題就此噎住。
洛瓦克城門下,兩名守衛交叉持槍。右邊那位眯眼一看:「今天艾琳娜沒進城啊,你小子進城幹嘛。」
「買東西!」
老守衛哈哈一笑:「最近難民不少,你小子別亂逛,別老給艾琳娜添麻煩。」
左側年輕守衛卻一臉嚴肅,「也有消息說林溪森有強盜,別跑太遠的地方玩。」他倆的目光同時轉移到瑟萊娜身上,「這位是……」
香味順著風鑽入頭盔縫隙。兩人眼神晃了晃,眨了幾次眼都沒聚焦。
「她是我遠房嬸嬸,皮膚不好,見不得光。」以諾趕忙解釋。
「不是這裡的住民……要收一枚銅幣……」年輕守衛的語氣勉強維持禮節。
「哦。」以諾伸手摸向錢袋。
「能通融一下嗎?」瑟萊娜忽然開口。
話音落下,香味濃郁了半分。
「好……好的。」年輕守衛怔怔點頭,突然鬆開了長槍。以諾趕忙接住。
「能……確認一下面容嗎?」他話都還沒說完,手已經伸了出去。
瑟萊娜袖口輕輕一動,那股味道隨之一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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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守衛身形一抖,神情恢復了幾分清醒,不好意思得從以諾手裡接回長槍。
守衛兩人對視一眼,尷尬地偏了偏頭盔,側身讓開通道。
走進城門陰影處,光線一下暗了下來。
以諾意識到瑟萊娜那始終繚繞的香味,或許遠不只是「香」。
「你是不是做了什麼?」
「快去買東西吧。」
「等等,你還沒告訴我——」
————————
縫紉鋪內飄出熟悉的麻布味。
「啊以諾啊,需要點什麼?」老闆撇了一眼來客,繼續低頭裁剪。
「床單用的……結實點的。」以諾說,「耐用點的。別太貴。」
「自己用的?」「是的。」
老闆點頭,從架子上拉出一卷泛黃的粗麻布:「七銅一尺,差不多都用這個。」
「有沒有……再便宜一點的?」
老闆挑眉,俯身拉出一卷灰褐色染壞的棉布:「這個吧,便宜點,別太講究也能睡。」
「多少?」
「六銅。」
「六銅也有點高……」
「有你這麼砍價的嗎?艾琳娜教的啊?」老闆看了他一眼,笑了下:「你小子是來買布,還是來拆店的?」
以諾用指甲颳了刮布邊,又搓了兩下,「兩床單,一張至少三尺,加邊四尺,……這一下就快一銀幣了。」
他一邊掰手指頭算,一邊瞅著那些布料發愁。
就在這時,瑟萊娜不知何時已經悄無聲息地走進了店裡深處。
她停在一卷懸掛高處的布前,指尖輕輕挑起一角。那是一卷深紫色的天鵝絨,絨面帶光,那紫色深得近乎黑,像她斗篷裡層那一截綢緞。
瑟萊娜只是看了一眼,輕聲說道:「我喜歡這個。」
話音落下的一瞬,老闆整個人一抖:「啊——這個、這個您喜歡?」
老闆語氣一下就變了,小跑過去,搓著手,「這是……這是新到的高檔貨,手感特別好——我、我可以立刻幫您裁好。其他加工都免費!」
「謝謝。」瑟萊娜一笑。
「啊,啊不麻煩不麻煩!」說著,老闆已經開始動手把那布卷放到裁板上,臉色發紅,卻不敢多看她一眼。
以諾一下子急了:「不是,你剛剛還在跟我掰扯那點銅呢?」
老闆這才回頭,支吾了一下:「啊?那個……那個是普通布嘛……這位小姐她喜歡,這……不一樣。」
「我可以立刻幫您裁好……不用多說,我來處理。」
「嗯。」瑟萊娜應了一聲。
「……小姐?」以諾低聲重複。
「呃……也不知道該怎麼稱呼。」老闆抓了抓頭,「不、不是冒犯,就是……她看起來不像——」
「人?」以諾脫口而出。
他看了看背後藏在陰影中面容,又問道:「不是,老闆……你看得到她的臉?」
「看不到。」老闆張口結舌,手卻不自覺地把布往瑟萊娜那邊推了推。
她把那匹包得整整齊齊的天鵝絨塞給以諾。
「拿好。」
「……這布得多少錢?」
「他說不要錢。」瑟萊娜轉身,腳步輕盈。
「你不是剛才問我』做了什麼』?」她頭也不回,「現在你知道了。」
以諾抱著布發了幾秒呆:「……你這是不是有點犯規?」
「那你以後可要多干點家務哦,畢竟用了這麼貴的布。」
「哈?」
「至少每天疊好它。」
「哈——?」
————————
以諾抱著那捲布,經過鐵匠鋪門口時不由自主地停了腳。
店裡跳躍著火光,鐵錘起落有節,打鐵聲在空氣中鈍鈍作響。一柄未成型的劍胎正嵌在鐵砧上,他盯著那鐵胚看了好一會兒。
他輕輕搖了搖頭,把目光從那鐵光中挪開,轉向了前方。
瑟萊娜走在他前頭幾步。來往行人三三兩兩,可她經過的地方,有人愣住,有人剛邁出一步就被拽了回去。
一個穿圍裙的中年婦人正牽著小孩走路,忽然察覺丈夫眼神不對,猛地回頭,抬手敲了他一下額頭:「你看什麼?」
男人被打得一激靈,訕訕轉開目光。
以諾環顧四周,目光在那些回頭張望的人臉上掃過,嘴角動了動,沒說話。
他低下頭,看著手裡這匹過分柔軟、過分昂貴的天鵝絨,加快腳步跟上她,嘟囔道:「你就不能收斂一點?」
瑟萊娜頭也不回:「我已經盡力了。」
「啊——?」
這時,剛才中年婦人牽著的孩子跑到了瑟萊娜身邊。
他拉了拉瑟萊娜的衣擺,仰頭望道:「大姐姐,你身上的味道好好聞。」
他從掌心裡挑出一顆糖,遞向瑟萊娜。
「這個是我媽媽剛給我買的,給你吃一顆!」
她低頭看著那那顆糖,沒有反應。
小男孩以為她沒聽見,墊起腳又把手往前遞了遞。
「給你!」
瑟萊娜這才接過,問道:「你要什麼?」
話到一半,可小男孩已經跑回母親身邊,一把抱住了她的腿。婦人嘴裡還在數落著丈夫。
瑟萊娜站在原地。低頭,看著掌心那顆糖。
——————
夜幕漸垂。屋內,以諾把窗關緊,將木栓閂上。
他掃了眼室內的一切,彎腰認真鋪著床褥。枕頭拍得鼓脹,被褥攤平無褶。哪怕是地上的灰塵,他也用舊布細細擦拭過。
身後傳來衣物摩擦的細微聲響。
以諾回頭,腦海中浮現出自己下跪的那一夜。
(這真的是我做的選擇嗎?)
瑟萊娜將斗篷脫下,隨意地坐在爐邊矮凳上。
「你在想什麼?」她問。
以諾愣了愣。
「放心。」她淡淡一笑,「我沒有操控你。那是你自己的願望。」
以諾沒吭聲,只是點了點頭。
「明天一早,就在這裡開始課程。」她緩聲說。
「啊?行……」以諾又點了點頭,隨口補了句:「你今晚不去我家吃飯嗎?」
「不,今晚不了。」
「……惡魔也能不吃飯的嗎?」
這次她沒有回答,只是挑了挑眉,然後輕輕閉上了眼,連理會都懶得理。
「那我走了啊。晚安。」
以諾站在門口,手搭著門框,回望了一眼屋內。
瑟萊娜倚在窗邊,光切開了她臉上的光與影。
門輕輕闔上,以諾背著門,呼出了一口氣。
(我在幹什麼啊?跟一個惡魔說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