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清晨的陽光透過薄霧,灑在山巔的空地。
以諾站在屋前抬手叩響了哈恩家的門。
木門輕響,瑟萊娜靜靜站在門後,語氣平淡:「進來吧。」
「早啊。」以諾走入屋內,目光打量四周,「我還以為你會布置點特別的東西呢。」
她沒有回答,只是向前一步。
靠得有些近。
以諾臉頰一熱,下意識退後半步:「你、你幹嘛?」
她輕抬手指,木地板下驟然亮起銀光。法紋如蛛絲般擴散,剎那間交織成網,將兩人捲入一片扭曲的光。
「站穩。」
天地隨即翻轉。光散時,屋門已重新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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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重感猛烈襲來,狂風撕扯意識。
以諾睜眼,腳下是高空孤崖,遠處霧靄籠罩,格蘭索瓦學院隱約可見。
瑟萊娜轉身,指向空地上橫放著的四捆原木,每一捆都高過他半個頭。
「去扛起來。」
以諾沒猶豫,彎腰抱起最近一捆,重量壓得他一沉,幾乎跪下。
「跑起來吧。」
以諾應聲邁步。
起初還能抬腿。很快,肌肉發燙,喉嚨乾裂,汗水順著發梢滴落。視線也開始發白。
不知多久,他腳下的地勢開始向下。
「停。」
以諾鬆開木頭,重物砸地,灰塵揚起。血沿著脊背往下淌著,他肩膀的皮早被磨破了。
他蹲在地上大口喘著氣問道:「為什麼……我喘不過氣?讓……我、我歇一下……」
瑟萊娜抬手,一股暖意流進他的身體。
他看著肩膀的創口迅速收攏,而那早該耗盡的體力,也隨之復歸。可疼痛卻沒有消失。灼燒著神經的火舌仍在肌肉間遊走,反而更清晰,更真切。
「神話里,有天使讓筋疲力盡的軍隊重整戰意的神跡……」以諾瞪大了眼,語氣中滿是錯愕:「沒想到……惡魔也能做到。」
瑟萊娜目光冷淡:「故事也沒說錯。」她頓了頓,「不過,對現在的你來說,惡魔的手段也綽綽有餘。」
以諾忽然懂了。
瑟萊娜能讓他的身體一次次好起來,卻不會讓那些疼,少一分。
這意味著,他沒有累垮的資格,也沒有昏過去的權利。
「好了,繼續。」
「現在?」
「現在。」她的語氣中毫無商量的餘地。
以諾試著爭取哪怕一點喘息,哪怕十秒。可瑟萊娜只是看著他,沒有絲毫回應。
他無奈的重新扛起原木,脖頸上的青筋再次繃緊。
可重量,明顯比之前更重。
他腳步踉蹌,咬牙低聲道:「你確實不是人……」
話音未落,木頭重量又重了一截。
突如其來的重量讓以諾連人帶木滾下坡道,碎石和泥土一路砸在他身上。
「呃——」他喘著氣癱在地上。
「起來,繼續。」瑟萊娜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呼……是不是該到結束的時候了?」以諾把木頭扔下,癱坐在地。
他再睜眼時,天又亮了。鳥叫聲重新響起,太陽還停在山腰。
「什麼?!怎麼回事?」
「只是讓你覺得時間變長了而已。」
「什麼意思?」
「錯覺罷了。你以為過去了一天,其實才沒多久。」
以諾愣在那裡沒說話,腦子裡嗡嗡作響。
他的動作一次次遲緩,又被強行拉回。
直到最後山頂只剩下他的喘息——
黃昏下,一個少年光著上身,全身都是乾涸的血。
「拿著。」瑟萊娜走上前,手中不知何時握著一根細長的木棍。
以諾滿臉警惕地接過,「現在這太陽是真的嗎?」
這話問出口他自己都覺得好笑,可他真到分不清了。眼前的究竟是真的,還是她又在他腦子裡動了手腳。
瑟萊娜並沒有回答,只是抬手,指尖撫過他的眼前。
以諾的世界驟然墜入黑暗。
「什……我怎麼看不見了?你做了什麼!我看不見了!」以諾驚叫一聲,木棍幾乎滑落。
他慌亂地後退,腳步凌亂,原地打著轉。
「瑟萊娜,別這樣——!快停下!」
那種無法確認自己還存在的恐懼讓以諾近乎哀求。
瑟萊娜的聲音從四面八方響起,「以諾·斯特沃克——擁抱你的恐懼。「
砰!
一記重擊襲來,砸在胸肋。
以諾被打飛,落地。
「啊!」他抱著肋骨吼道:「你在幹什麼?!」
第二擊從背後襲來。
「啊——!」他開始亂揮木棍,「等等——別這樣!讓我看見!」
又是一擊。
「愚蠢的怒吼只會讓你死得更快。」
「這怎麼做得到啊……?」以諾趴在地上,渾身發抖。即使握緊木棍,卻不知揮向何處。
「站起來。」
「我……站不起來了……」
「站起來!」瑟萊娜的聲音迴蕩在以諾漆黑的世界。
他勉強撐起身體,木棍顫抖著在掌中打滑。
「只是……看不見而已。」以諾反覆念叨著,試圖壓下那狂暴的心跳。
他開始嘗試捕捉哪怕一絲動靜。
忽然,風聲一動。
他下意識揮棍而出,只打到空處。
下一刻,小腿挨了一下。
(冷靜,再冷靜點兒。)
又一擊來臨,就在木棍擦過他側腰的瞬間,他也回揮了出去。
啪。
這一擊,擦過了瑟萊娜的衣角。
她靜了片刻,輕笑道:「真會耍小聰明……不過,碰到我可不算。」
以諾憑聲音傳來的方向再度揮出一棍,她輕巧地側身。
砰——!
他胸口再次中棍,重重摔地。
「憤怒,是毒藥。」瑟萊娜站在他面前,俯視而下,「用感知壓住恐懼。」
以諾一次又一次地倒下,又一次又一次地站起。
直到夜色落下。
瑟萊娜終於緩緩道:「就到這裡吧。」
躺在地上的以諾額頭一涼,一股暖流湧入,光明重新回到他眼中。
以諾抬手,看著掌心那根已被握到變形的木棍。
瑟萊娜走上前,俯視著他。
「辛苦了。」
————————
天完全黑了下來。
以諾撐著那具酸痛的身體,艱難地跟在瑟萊娜身後。
他說不清現在的狀態。
明明身體是好的,一道傷都沒有。可從頭到腳,每一根神經都在疼,像是充了血,發脹,發燙。那種疼會騙人。
他覺得是手臂出了問題,低頭去看——什麼都沒有。
皮膚連一道痕跡都找不到。可它就是在疼。全身的每一處都在疼,可哪裡都看不出問題。
大腦瘋狂地告訴他「你受傷了」,身體告訴他「你好好的」。
他不知道該信哪個。這種折磨,比什麼都難熬。
瑟萊娜走在前方,回頭看了他一眼。
「我雖然無法親自教你如何使用武器,但這一把——」
她抬手。
一柄漆黑的橫刀,無聲出現在她掌中。
刀身筆直修長,漆黑如夜;月色落在刀面上,映出一線鋒芒。
瑟萊娜將刀遞了過去。
「給我的嗎?」以諾看著刀,停了下來。
他很想要,特別想要。可……
「這次要拿什麼換……我真的啥都沒有了,別折騰我了。我很累了……」
「這是東方的刀。」瑟萊娜語氣平淡,「拿著,你需要它。」
她將刀按進他手中。
「這是你我契約的一部分。」
以諾並沒有立刻反應過來。
(契約的一部分?那就是說,不用拿什麼換嗎?)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刀。
手指碰到刀柄的那一刻,一股涼意順著手指滲了上來。
「真的嗎?真的給我?」他雙手捧著刀,「哇……」
刀身漆黑,靠近刀鐔的金屬包裹極簡,黑革纏柄緊密,入手即穩。
(我的刀……)
指腹掠過刃口。那一抹銀白幾乎無形,讓他心頭一顫。
(我的刀!)
精神的疲憊、還有滿身騙人的疼在那一刻消失了,他的眼中閃出少年的光。
「老師!這是什麼材質?」
瑟萊娜看了他一眼,輕輕偏過臉,撓了撓耳側的發。
「不重要。」
「啊?」以諾一愣,「不是你的刀嗎?」
「路上撿的。」她頓了頓,「對我無用。」
「那這枚戒指呢?」以諾抬手,露出戒指。「是什麼魔導器嗎?它能儲物,還幫我擋下了食顱魔的攻擊。」
「是吧?」瑟萊娜聞言抬眸,「不過,我也沒想到它有這個功能。」
「你也不知道嗎?」
「它曾經的主人確實說過有儲物的能力,」瑟萊娜清了清嗓,「我只是收藏者。」
以諾盯著她。
(不會是看到什麼就撿走的人吧……)
「這把刀,叫宵闇。」
「宵闇……」以諾重複了一遍。
「我發現它的時候,它就插在那。」
「什麼?」
她略作回憶,「旁邊有塊石頭。上頭寫的。」
「寫的?上頭寫什麼了?」
「寫的是東方的詩歌,具體我不記得了。」
「你沒看就拿走了嗎?」以諾喃喃:「……真是什麼都能撿。」
瑟萊娜微微揚眉,「你說什麼?」
「沒、沒什麼!」以諾連忙擺手,低頭繼續端詳手中的宵闇。
「東方人總是喜歡寫一些讓人看不懂的東西。」
「可——你不也是來自禹煥國的魔導師嗎?老師——」以諾拉著長音吐槽道。
「可惜,我沒法教你用刀。」瑟萊娜嘴角彎起,「但我可以替你找個好老師。」
以諾臉色一變,立刻後退半步。
「什麼意思……」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禹煥……」以諾輕聲呢喃,腦海里浮現出了那個切下食顱魔頭顱的男人。
「自己試試它,隨便揮揮。」瑟萊娜轉身,擺了擺手,「我累了。」
以諾看著她的背影。
沒有再說話。
他抬起刀,輕輕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