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瓦克城郊外/小鎮/入夜
回家的路上,以諾手指不時輕敲指骨,戒指靜靜貼著皮膚邊緣。他嘴角若隱若現的弧度,就像藏了糖果的孩子。
忽然他的餘光好像捕捉到一旁草叢裡有一絲細微動靜。
他停下來看了看,什麼也沒發生。
(錯覺嗎……)
他走出幾步,又回頭。
草叢微微一晃。
他靠了過去,輕輕撥開枝葉,露出一抹紅。
一個幾乎瘦到只剩骨架的紅髮少女蜷縮其中。凌亂的髮絲貼在她的臉頰上,破爛的奴隸服遮不住遍布細痕的手臂。
她在睡——不,又或者說,被疲憊拖入了無防備的睡眠更正確。
「……怎麼在這兒睡覺。」以諾輕聲道。
少女猛地睜開眼。金色的瞳孔在夜裡一亮,她迅速挺起上身,雙手撐地,目光警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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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眼讓以諾愣了下,他沒有靠近,只是靜靜貓著背看著她。
少女警惕地盯著他幾秒,見他沒動,才微微向後挪。
下一刻,她腹間傳來一聲細微的「咕嚕」聲。
以諾慢慢將手伸向背後,從戒指里取出一塊麵包。
「給,你肯定餓了吧。」
那金色的眼睛一瞬不離得盯向麵包,她的喉結輕輕動了動,卻遲遲沒有伸手。
以諾低頭又摸出水壺:「還有水……」
話還沒說完,她忽然伸手從以諾手裡搶過麵包,狼吞虎咽地咬著,麵包在她指間幾乎要碎開。
以諾看著她那副吃相,忍不住遞出水壺,她抬眼猶豫片刻後奪過仰頭灌下。
「你叫什麼名字?」以諾問。
少女沒有回答,只是咬完最後一口麵包,低頭看了看那隻水壺。
下一刻,她攥緊它,轉身消失在夜色里。
以諾看著那抹紅一點點融進黑暗,隨後轉身回家。
遠處的草叢深處,那雙金色的眼,又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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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門輕響,以諾推門而入,徑直在餐桌旁落座。
艾琳娜早已把菜餚擺好,碗裡是蔬菜燉肉,而麵包邊緣泛著焦黃。
「回來啦?餓了吧。」她轉身看向以諾,有些意外。
艾琳娜原以為會看到一張汗水涔涔、傷痕斑斑的臉龐,卻看到的是以諾燦爛的笑意,眼底還藏著未盡的雀躍。
可她的目光還是在以諾衣肩處乾涸的血痕上,停留了太久。
門外又響了一聲,瑟萊娜步入門檻,指尖輕撫肩頭,將斗篷褪下,整齊地搭在臂彎。
「瑟萊娜老師辛苦了。」艾琳娜溫聲道。
瑟萊娜微笑點頭,「姐姐也辛苦了。」說著坐到一旁。
「以諾,第一天如何?」艾琳娜隨口問道:「沒給老師添麻煩吧?」
以諾忙著掰麵包,心思早不在這兒。
「挺好的,都蠻好的。」
「那今天都學了些什麼呀?」她換了個語氣,假裝隨口閒談。
「哎喲,說了你也不懂。」以諾口齒含混。
「你讓我知道知道嘛。」艾琳娜的語氣輕巧了幾分。
瑟萊娜緩緩放下杯子:「姐姐你放心,他的小傷我用聖光術處理過了。」
艾琳娜一怔。
(教會的信仰系魔法?)
她默默點了點頭,低聲呢喃道:「沒添麻煩就好,就好……」
只是這話沒看著任何人說,不知道說給誰聽。
餐桌上的氣氛平和得出奇,只有碗筷碰撞的聲音偶爾響起。瑟萊娜吃得極慢,艾琳娜則安靜用餐,以諾卻風捲殘雲般掃清了盤中所有。
飯後他幾乎是迫不及待地起身:「我吃飽了,先去房間休息。」
艾琳娜目送他的背影,表情看不出起伏,眼神卻在光火之間浮動一瞬。
瑟萊娜則開始收拾起自己的餐具。
「瑟萊娜老師,你辛苦一天了,不用做這些的。請歇著就好。」
「無妨。」她輕聲回道,「謝謝姐姐的晚餐,今天的也很好吃。」
艾琳娜只靜靜注視著餐桌那一角,片刻沉默後,她收回視線。
「以諾,是個倔孩子。」她語氣很輕,「我知道,他什麼都不肯說。」
瑟萊娜過了半晌,方才出聲。
「姐姐,他是我的學生——」
「我不會讓他有事的。」
火光輕顫,映出兩人靜默的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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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刻/洛瓦克堡/維瑟斯府邸/利昂房間
利昂坐在書桌前,指節一下一下敲在木面上。
一旁的下人低著頭:「少爺,他一早進了那獵戶的屋子之後,就突然不見了。」
「不見了?」利昂眉頭一皺:「這你也能跟丟?」
「在下無能……」下人吞了口唾沫,「門口一直有人看著,屬下真的確認他沒出來過,就像是……突然消失了一樣……獵戶的屋子周圍,有股奇香……」
「消失?」利昂嗤了一聲,指節停下,換成羽筆在桌面慢慢轉圈,「他還能飛?」
下人不敢作聲,利昂盯著他,半晌才冷冷道:「他肯定是留意到你的跟蹤了。蠢蛋。」
火光下,利昂的影子一明一暗。一封信躺在案上,封蠟未乾。
利昂扶著額頭,「真是廢物……」
「即使知道他不可能掀起啥風浪,」利昂自言自語著,「但一想到自己不知道的地方,一想到還長了張嘴——」
他伸手,拿起信和三枚金幣遞給下人。
「把這些給尤金,就按照我告訴你的原封不動的轉達給他——」他忽然冷笑一聲,「你再敢犯蠢試試。」
「不敢!」
利昂目光一轉,淡淡補了一句:「別讓人看見。」
下人雙手接過,連聲應是。
房門再次關上,利昂靠回椅背,長長吐出一口氣。
這時,門被輕輕叩響。
利昂眉頭一皺:「又怎麼了?」
門縫滑開,一縷燭光傾灑進走廊。
伊蕾娜輕推著門走了進來。
「伊——?」瞬間的吃驚後,利昂趕忙站了起來,「姐姐。深夜造訪,是父親有什麼吩咐?」
「怎麼,姐姐偶爾關心弟弟,不行嘛?」
利昂聽到這話差點笑出聲,這麼多年伊蕾娜可從未主動來過他的房間。
「哦?」利昂語氣冷淡,「這些年姐姐與我說過幾次話?現在倒想起我了?」
伊蕾娜緩步走到桌前,指尖輕輕掠過羽筆。
「只是想問問,洛瓦克的小英雄——最近為何如此神經緊繃?」
利昂眉頭一動,臉色微變:「那自然是學院的事情。」
「是嗎?」她微微笑了笑,「是誰落荒而逃,又是誰被趕出了學院?」
燭光搖曳,將她的銅發映出一層柔光;那光落在桌面上,也照出了利昂指尖微不可察的一抖。
「你知道多少?」
「放心吧,」伊蕾娜的語氣像在哄小孩,「我不會告訴父親,也不會告訴哥哥。你畢竟是我弟弟。」
利昂盯著她,喉嚨滾了滾:「你想要什麼?」
「我啊?」伊蕾娜歪頭一笑,「我什麼都不要。只希望你記住——這份沉默,是我給你的禮物。」
她轉身欲走,步伐輕盈。
利昂忽然開口:「你——你到底知道多少?」
伊蕾娜沒有回頭,只拋下一句:「你猜呀。」
門關上,空氣重新凝固。
利昂站在原地,呼吸一陣急促。那種強烈的不安又回來了,比之前更重。
(該死,伊蕾娜怎麼知道的?)
(……得想辦法除掉以諾。)
這個念頭在他的腦海里燃了一瞬,又消散了。
他閉上眼,搖了搖頭。
「再等等……」
「以諾,希望你能識時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