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訓練場所/午後
完成了一上午訓練的以諾四肢攤開,仰面朝天躺在草地上,大口喘息著。
「起來。」瑟萊娜說。
以諾不情不願撐起一隻胳膊,就在這時,眼前一道黑影落在他身前。
那是一頭狼。
不,不能簡單說是狼。它全身毛髮泛著宛如金屬的光澤,骨節分明。耳朵向後貼伏,身軀低伏。
最吸引以諾注目的,是它那始終閉著的雙眼。
以諾剛要張嘴,便聽見瑟萊娜輕喚道:「夜咬。」
那隻惡魔緩緩抬頭,尾巴輕掃著,安靜地伏在她腳邊。
「……它可比食顱魔酷多了。」以諾眨了眨眼。
瑟萊娜聞言眉尖微不可察地一蹙,立刻說道:「別拿那種東西,跟夜咬比。」
「不一樣。」她打斷道,語氣比平時重得多,「那種是沒腦子的畜牲。夜咬不是。」
她抬手撫過夜咬的脊背,聲音又放緩:「它和我,出自同一位大人之手。我們是最完美的。」
「那位大人啊——」
就這麼四個字,以諾卻聽得一怔。
平日裡瑟萊娜說什麼都不沾她自己。可這四個字,她說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像捧著說出來的。
「……是這世上,最偉大的存在。」
以諾盯著她看了半天,忽然問:「誰啊?造物主嗎?」
瑟萊娜回過神,看了他一眼。
「他也配?」
「那是誰啊?」
「你這種蟲子也不配知道。」
「你怎麼老這樣。」以諾撇撇嘴,轉頭去看那頭狼。
說真的,越看越酷。以諾看得入神,沒忍住伸手想碰。
「它也覺得你挺新鮮。」瑟萊娜蹲下輕輕拍了拍夜咬的頭,朝它耳邊低語了幾句。
下一瞬,夜咬躍起,朝以諾直撲而去。
「哇靠!」以諾轉身狂奔,「是這種』新鮮』的意思嗎?!」
「你就不怕有人看到你放這玩意出來嗎——!」他的聲音在林間被風切碎,越傳越遠。
一人一狼的身影消失在樹影深處。
————————
風,從以諾的耳後掠過。
(不對,這感覺!它是真的想撕了我!)
他毫無猶豫撲進前方灌木。腳掌在樹根、岩石、草地間迅速切換,隨著呼吸節奏逐漸調整,他額上的汗滴也不再滴落,而是蒸發在風裡。
那種直逼血肉的殺意,反而讓他的大腦愈發清明。
他低身掠過枝杈,翻身越過倒木。指尖勾住岩縫一蹬而上,順手攥住垂落的藤蔓——
(來啊,想抓我。哈恩大叔教的,我可不是白學的!)
坡坎、亂石、落葉……這裡的一切地形他都能讀懂。
但——
夜咬的氣息,沒了。
太安靜了。
以諾借著傾斜的樹幹登高,隱入了樹影之中。
(如果沒錯,這也是一場訓練。那麼目的是什麼?速度?反應?還是——)
陽光透過層層枝葉,從縫隙中灑下。他的眼睛掃過地面的每一處角落。
(等等,那玩意竟然沒有驚動一隻鳥?)
他屏住呼吸,側耳聆聽。
一縷微風,從他背後掠過。
(糟了!)
以諾迅速轉頭。
枝葉微顫,空無一物。
再回頭。
夜咬正在他身前。
「我靠——!」
他本能一扭,整個人如蛇般倒掛而下避開了撲咬。隨即鬆手,借下方枝條卸力翻身而落,腳剛觸地便一個翻滾,起身再逃。
夜咬停頓一瞬,似乎沒料到他能躲開。
下一刻,它張口無聲,身形化作漆黑影線,直追而去。
那影線眨眼就出現在了以諾正前方。
「什——!」
他還沒反應過來,肩膀已被一口咬住。
「啊——!」
以諾被撲倒在地,血如泉涌,劇痛刺骨。
(好痛,好痛!骨頭要被咬碎了!)
等他意識到這狼是玩真的時候已經晚了。他眼睜睜看著自己肩膀的血肉被撕開。
「鬆口……啊——!」
夜咬停下了。
它鬆了口,舔了舔唇邊的血,低頭又湊近傷口,嗅了嗅。
然後,向後一退,前爪收起,頭微微一偏。
以諾則癱在地上,死死捂著傷口,渾身發抖。他顧不上疼,想把翻開的血肉往回壓,可那肉,已經按不回去了。
他咬著牙看著夜咬,一邊吸氣一邊罵道:「……你他媽真咬啊。」
夜咬把頭又偏向另一邊,耳朵輕輕一動。
「你他媽……」
夜咬忽然逼近,鼻端幾乎貼上傷口。
「別、別過來——」以諾往後縮了縮,手還死死壓著肩膀,「你別裝乖了你!」
——————
不遠處的樹蔭下,瑟萊娜倚坐在一塊苔石上。
她指間把玩著幾隻紫粉色的蝴蝶,翅翼閃著光暈。
蝴蝶繞著她指尖打了個旋,又落回她手心。
這時,夜咬從樹林中竄出,如影一般伏到她腳邊。
她眉梢挑了挑。
「……不是叫你別那麼快結束嗎?」
夜咬把頭埋更低了。
以諾慢慢吞吞地從樹林中走出,血將他半邊衣服染成了紅色。
他捂著肩膀,臉色發白。
「我還以為你整塊肩膀都被咬掉了。」瑟萊娜抬眸,語氣淡淡,甚至帶了點調侃。
以諾喘著氣,用著「你別以為我沒聽出你那語氣」的眼神看著她說道:「它是真咬啊!」
熟悉的灼痛在肩頭燃燒,他看了一眼肩口,傷口邊緣正在癒合。
「哪門子老師對自己學生那麼狠的啊?」
「奇怪……」
「就是啊,你好好說說它。」
瑟萊娜低頭看著蝴蝶從手心飛起,「按道理你整隻手臂都會被撕下來——」
她不急不緩看向夜咬問道:「這小子肉那麼難吃嗎?」
「……」
夜咬抬眼看看瑟萊娜,又掃了一眼以諾,最終將頭埋回前爪間。
瑟萊娜瞥了眼一旁草地,輕抬下頜:「坐那吧,辛苦了。休息一下。」
以諾一邊揉著肩,一邊坐了下來。
夜咬竟也緩緩起身,走近兩步,停在他膝側。
「哎喲我靠,你別……你別亂來啊。」他一驚,下意識往旁邊縮了縮。
夜咬沒再動。
緩了好久,當他真確信夜咬不會再咬自己後,他直愣愣地看著瑟萊娜指尖繞著的蝴蝶問道:「這是什麼?」
「蝴蝶。」
「謝謝你告訴我這是蝴蝶。」
「不客氣。」
「我問的是這個嗎?!」
「魔力幻化出的小玩意。打發打發時間。」
「那正好,」以諾往前湊了湊,「老師,現在教我一點魔法?」
瑟萊娜手指一抬,蝴蝶倏然散去,戲謔道:「就算你這麼說,我還不確定你有沒有那個資格。」
「資格?」以諾一愣,隨即反應過來,「你不是說我有天賦嗎?你果然在騙我!」
「那種時候,」瑟萊娜語氣平淡回答道:「難道要我當著你母親的面說實話?」
以諾一時語塞,只好撓了撓頭。
瑟萊娜語調一轉,平穩地說道:「凡土的魔法核心是』語言』。」
「語言?」
「是吧……」她側了側頭,「反正就是你們那套精神、容量、感覺……靈魂。」
「老師……你到底在說些什麼……」以諾一臉茫然。
瑟萊娜頓了頓,「好吧,我教不來。」
「啊?你怎麼用的你怎麼教唄。不想教還找藉口啊!」
「我不懂凡土這一套。」
「敢情說教我魔法也是騙人的!」
「我啥時候說要教你魔法了。」
以諾張了張口。他意識到瑟萊娜確實沒說過,一直是他認為會教。
看著他一瞬間落寞的神情,瑟萊娜挑了挑眉。
「來,」她伸出左手,「把你手背給我。」
「哦。」
「我教你一個精靈的魔法,試試看。」
以諾又恢復了精神,將手放了上去。
「只要能念對,總會有點反應的……大概。」她說。
「嗯。」以諾點點頭,感受到手背上傳來冰涼柔軟的觸感,他的心神有些飄。
「你在聽嗎?」
「在的在的,」他趕緊收心,「就是,聽起來語言很重要?還有,你老說凡土凡土的,到底指什麼?」
「等會再說,記住我剛剛念的內容。」
「火之靈,隨吾息,以吾心,映吾心焰。」瑟萊娜低聲詠唱出一段精靈語。
頃刻間,以諾的掌心燃起一團溫柔的火光。
「從火焰里感受它。」
以諾瞪著火光,臉都憋紅了。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幹嘛,努力裝作「在感受」的樣子。
「跟著我念。」
「必須用精靈語嗎?」
瑟萊娜似乎沒懂他的意思。
他抬頭解釋道:「我的意思是,剛才你念的『火之靈什麼,什麼心火那個』。一定要用精靈語說嗎?」
瑟萊娜一愣,反問道:「你聽得懂?」
這回輪到以諾沒懂了,他撓了撓頭,那些詞的意思有什麼不好明白的嗎。
「算了,老師。你念吧,我試試。」他看回火焰。
瑟萊娜再一次詠唱了一遍。以諾也照做了,可無論他怎麼模仿,總是發不出正確的音節,咬著舌頭胡言亂語。
「你怎麼這麼笨?」瑟萊娜略顯煩躁。
「不是,老師。我是人類啊。」以諾委屈地辯解,又嘗試了幾次,都失敗。
「不能不念嗎?」他不死心地問。
「不能。」瑟萊娜斬釘截鐵。
以諾只好閉上眼睛,自己盡力一遍又一遍回憶那段語言。
忽然,他掌心一熱,一縷微弱的火苗在指縫間閃爍而出。
瑟萊娜神情一變。
「啊?我還沒開始念呢。」以諾看了看自己掌心的小火苗,微微晃了晃,「你看,我說吧,不一定要念的。」
火苗在她瞳底跳動,她眉頭輕蹙,「……再來一次。」
她重新念了一段。可她這次的音節,和方才截然不同。更古怪,更拗口,以諾甚至沒聽懂一個字。
他沒多想,還是照著心裡的感覺,默默凝神。
什麼也沒發生。
「奇怪,這次不行了。」
「你剛才是怎麼做到的?」瑟萊娜問。
「其實也沒做什麼,我就心裡默念了?」
火苗再次升起。
「老師,好像只有第一個精靈魔法可以……」
看著以諾又試了幾次,很快,火苗比最初更盛了一些。火焰的深處,有一縷若有若無的藍白電光遊走其中,如雷藏於火心,轉瞬即逝。
「只是跳過了詠唱……」瑟萊娜的眼神複雜。
「什麼?」以諾沒聽清,一心玩弄著掌心的火苗。
「沒什麼。」瑟萊娜站起身,「凡土就是指你我現在所站在的這片土地上。帝國,禹煥國等等……」
以諾的心思根本不在對話上,他隨口問道:「所以,老師你說的那些精神啊容量啊,是什麼。」
瑟萊娜沒回答。
她其實也說不上來。她自己用凡土的魔法,不過是看那些凡土生靈怎麼念,便照著念。念就有;不念,就沒有。
至於為什麼,她從沒琢磨過。
以諾還想再問,忽然一陣疲憊,困意開始席捲他的神經。
瑟萊娜瞥了他一眼,微微抬手,指尖一揮。
夜咬默然起身,黑霧纏上它的軀體,低伏著鑽入地面,像沉入一片看不見的虛空,地面恢復如初,連塵土都沒翻動半分。
「你別再玩了。」瑟萊娜轉身向林中走去,「我可不想把你拖回去。」
「啊?去哪兒?」
「今天的課程還沒結束。」
她的身影,消失在叢林的陰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