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已經開始下沉，林間的空氣也跟著冷了下來。
他們一路往樹林深處走，越走越靜。
最後，停在一片空地上。
「這裡差不多了。」瑟萊娜隨手一划。
空氣輕輕一震。
下一瞬，一層看不見的「幕」從四周垂下。光線微微扭曲，聲音也被隔絕在外。
「你這是……」以諾環顧四周，警覺地問道：「又要做什麼？」
瑟萊娜沒有作答，只是神情漠然地看著他。
「拔刀。」
以諾頓了一瞬，還是照做。
宵闇出鞘，刀身輕輕一鳴。
「這是要教我用刀了？！」他的眼裡閃過一絲期待，握刀的姿勢還帶著初學者的雀躍。
「……你必須自己去學。」瑟萊娜的語氣輕得讓空氣更冷了一寸。
以諾沒懂她的意思，本能感到一絲不安。
瑟萊娜伸出右手。
可某種東西，卻在這一刻「響」了起來，從以諾的意識深處。那聲音沒有經過耳朵，卻直接拽住了他的意識。
僅僅數秒，以諾仿佛經歷了一個永恆的夢。
下一瞬——
陽光，完全熄滅。
林間的溫度在一瞬間墜入寒冬。他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身體本能地感受到危險。
他的目光掃向地面，只見地上的陰影正在蠕動。那些黑暗開始凝聚、抽絲、纏繞，一寸寸塑成形。
一個人形。披著破斗篷，肩闊如牆。手中巨劍垂地，無聲。它佇立於影里，如審判者，又像行刑者。
「以諾·斯特沃克。」瑟萊娜的聲音在他耳邊圍繞，「它是你的老師，擊敗他。」
「開……開什麼玩笑——？！」他的聲音都變了調。
黑影緩緩抬頭。
那一瞬，以諾全身的血，好像都涼了。那斗篷里什麼都沒有，卻有一種注視，直接穿透了他的靈魂。
他能「看見」有股力量在黑影背後蠕動。那是純粹的殺意，化作黑色的風，將他包圍。
食顱魔在這東西面前，像個笑話。
（我……擊敗它？）
那種令人窒息的威壓讓他的心臟狂跳，雙腿開始不由自主地打顫。
腦海里只剩一個念頭——
跑。
「他，曾坐在最高的王座上，砍下過無數人的頭。」瑟萊娜目光輕垂，聲音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後來為了滿足自己的欲望，他獻出了靈魂。」
黑影沒有動，只是站在那裡。
「如今，他連自己的名字都忘了。」
（等等，靈魂……？）
以諾的瞳孔驟縮。
「你剛說什麼？」他的聲音帶著顫意，「那之前我和你之間的契約——」
瑟萊娜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等他自己說完。
「也是這樣？」
瑟萊娜笑了，很淺。仿佛在欣賞他的後知後覺。
「是的。如果沒取消契約的話。你的結局終將與他一樣。」
「你從沒告訴我——！！！」以諾的怒吼在林中炸開，惶恐與憤怒幾乎撕裂喉嚨。
瑟萊娜看著以諾，沒有解釋。
「……都是騙我的嗎？」以諾的手開始顫抖。
「騙你？」
「不，你要的東西，我會給你。」她的話冷得徹骨，「這是你自己選的。」
以諾低下頭，他想起那個夜晚，滿口「我願意」的自己。
「……原來是這樣。」他喃喃著，「我還以為……」
（以為，命運終於眷顧我一回……）
以諾沒有說下去，連說出去都覺得丟人。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卻沒笑出來。
（我是真的相信了啊。）
眼神緩緩下垂，盯著手裡的刀，鼻腔有點發酸。
「……只不過是更容易被騙而已。」
低低地笑了一聲，又緩緩吐出一口氣。
（這世上沒有人會想拯救誰。）
以諾閉了一下眼。
再睜開。
「行，」他的聲音變得很平，「那就讓我去做那個人吧。」
「有朝一日，救下另一個』我』。」
（哪怕只有一次。）
瑟萊娜靜靜看著。她原以為，不必等到交手以諾就該癱下去了。
可她沒等到。
以諾抖著，怕得眼眶都紅了，可他把刀橫在了身前。
他的嘴角僵硬一勾：「老師，你可真給了我一把不得了的刀。」
瑟萊娜抬了抬眉，雙臂環抱。
以諾長呼一口氣。
（還是怕，怕得不行。）
他猛然前沖。
枯葉翻飛，舉刀直刺黑影——
黑影抬劍。
一挑。
他的刀鋒被輕易化去，劍柄順勢向他面門擊去。
他強行收勢，反手格擋。
——砰。
「——唔！」
衝擊直接砸進他的手臂，整條手臂瞬間發麻。
身體幾乎跪下，隨即猛地翻滾，他的臉擦過地面。
下一擊落下。
轟——。
剛才站的位置，被直接砸碎。
「……該死……」他的氣息全亂了，汗水順著額角滑落。
還沒穩住，只聽到一旁的瑟萊娜淡然說道：「熱身差不多了吧？那我讓它認真一點。」
「——什麼？」
以諾還沒來得及反應，黑影消失。
（不見了？）
下一瞬。
它已經在面前。
太近了，他的刀還沒抬起。
嗤——。
劍鋒擦過他的臉頰，血珠飛濺。
「——唔！」灼痛如火。
（開什麼玩笑！這種東西怎麼可能打得贏？！）
風壓已經壓了下來。
以諾舉刀。
擋。
退。
翻。
完全靠本能在硬撐，根本來不及思考。
砰——！
鐺——！
每一次金屬交擊的瞬間，他身上都會被劃出新的傷口。
肩膀、腰側、大腿、手臂。
傷口一條一條裂開。
「掙扎，無意義。」聲音從四面壓過來，黑影一步步逼近。「你會死在這裡。」
砰——！
又是一擊。
以諾被震退數步，視線發黑。
可傷口處再次浮現出熟悉的灼熱感，傷口一點點癒合。
「那就還沒完——！」
他咬著牙再次躍起。
橫斬。
可剛跨出一步，腳下發軟，和之前不同。這一次，瑟萊娜沒有恢復他的體力。
（糟了！）
緊接著，黑影一記重拳狠狠砸來。
轟——！
以諾整個人都被擊飛出去，樹枝斷裂，身體重重落地，宵闇落在一旁。
他有一瞬間什麼也聽不見了，只剩下心跳。
砰。
砰。
砰，他躺在地上，大口喘息。
睜眼，還是看不清，眼前都是黑黑的一片。
黑影緩步而來，巨劍高舉，劍鋒映出他狼狽的倒影。
呼吸停了一瞬。
（他媽的。）
他聽到了，聽到了劍在頭頂的聲音。
「開什麼玩笑啊——！」
以諾暴喝一聲，翻身躲開落劍，滾向宵闇。
他的手指觸碰到刀柄的瞬間，冰冷的觸感再次順著手臂湧入。
（我知道。）
以諾站起身。
（慢、破綻多、我根本就他媽不會。）
呼吸還是亂的，腳步並不穩。
（我都知道！）
黑影逼近。
太快。
壓迫貼臉而來。
以諾的身體卻已經下意識擺出了那個架勢。
（還要用這個嗎！）
他猛地咬緊牙關。
「……去死。」
手腕一轉。
那個他多年從士兵那偷偷學來的、笨拙的刀勢不見了。
力道斷了。
節奏也亂了。
以諾長嘯一聲，朝著黑影斬去。
「給我死！」
這一刻宵闇在他指尖微微發燙，一絲幽光從刀身亮起，冰冷的殺意如潮水般從刀鋒蔓延開來。
那不是以諾的東西，那是宵闇的。此刻，它接納了這隻手。
黑影從容不迫。巨劍輕挑，化去攻勢，反手一腳，直接踢進他的腹部。
「噗——！」
黑影高舉巨劍，準備給予最後一擊。
「好了。」瑟萊娜拍了拍手。
黑影的動作瞬間停滯。
隨即溶解，沉入地面，消失無蹤。
以諾的傷口再度癒合，卻沒有再動彈。
他只是睜著眼，仰望著夜空。
——————
以諾拖著疲憊的身軀，點燃了篝火。瑟萊娜跪坐在篝火前，雙手安靜地交疊在膝上，神情一如初見。
唯一不同的是，如今她是以諾的老師。
以諾感到眼皮沉重，他的精神已經近乎崩潰。
「接下來，每一個夜晚都會是這樣。直到你擊敗它。」
「謝謝你，老師。」他的聲音里透著疲憊，卻飽含真誠。
「嗯？」瑟萊娜側頭，語調里浮現一絲疑惑。
「謝謝你。」他重複了一遍。
「以諾·斯特沃克，你不用謝我。等我需要你服從的時候，你必須毫無保留地服從。這是契約的一部分。」
以諾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副無賴的表情：「如果我不認呢？」
瑟萊娜沒有接話，只是安靜地望著火。
「好啦……我謝謝你都來不及。」他笑著低頭撥火，語氣有點輕，「到時候我會幫你。」
瑟萊娜看著他：「即使我讓你做你不想做的事？」
以諾沉默了。
良久，他才輕聲道：「希望那時我還能有選擇。」
「別讓我難堪，老師。」
沉默。
「所以，為什麼改主意了？」以諾問。
瑟萊娜沒有回答，只是反問：「你有了力量打算做什麼？」
以諾想了想。
「不做什麼啊。普普通通活嘍。」他停了一下，補了一句：「能護住我媽就夠了。」
瑟萊娜的目光一頓。
「不復仇嗎？」
「什麼？」
「利昂，學院。」
以諾笑了一下，很輕。
「……太麻煩了。」他用樹枝撥了撥火，「他們根本不會記得我這種人。」
火光晃了一下。
「你不想當騎士了？」
以諾盯著篝火，看了一會。
「想過，」他用力撥了一下火，「那個時候的我以為……那樣就夠了。」
「現在不了。」他把樹枝扔進了火里。
「那你不恨嗎？」
「誰？」
「我。」瑟萊娜說。
「你是惡魔。」
沉默。
「恨。」他沒抬頭，「我不光恨，我還怕。」
「以諾・斯特沃克。」
「嗯？」
「你很矛盾。」
以諾皺了皺眉：「哪裡？」
許久，兩人都沒有再說什麼。
「話說，老師。你知道有專門對付惡魔的人嗎？」以諾問。
「沒興趣。」
「專門對付你的，你都沒興趣？」
瑟萊娜沒再回話。
以諾低聲嘀咕：「說實話你不像……」
他抬眼，對上瑟萊娜那雙靜默的眼睛，「你真是嗎？」
她合上了眼。
——————
篝火的氣息還纏在兩人的衣服上。瑟萊娜走在前，以諾在後，腳步淺淺的。
忽然，瑟萊娜的步子一停。側頭看向右側的林間。
「怎麼了？」以諾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草叢輕顫，月光里閃出一抹紅。
那團紅髮顯然也察覺到了他們。
紅髮少女警覺繃緊了身體。
可她認出了以諾，而他身旁的瑟萊娜也沒有靠近，只靜靜站在不遠處看著。
於是，她又止住動作。
以諾只是背著手。戒指一閃，掌中出現一塊麵包，走了過去。
隨後少女的目光被那塊麵包牢牢牽住，紋絲不動。
以諾走近幾步，把麵包遞了過去。遠處，瑟萊娜眉梢抬了一下。
少女伸手接過，動作迅速又小心。跟之前一樣迫不及待地咬了下去。
「慢點。」以諾輕聲提醒。
她抬了抬眼繼續吃。
「還有的。」
以諾手上又多一塊麵包。
少女愣了愣，眼神有點茫然。她甚至不知道面前的人從哪裡掏出來的。
她看了看以諾，隨後從取出上次搶走的水壺，小心翼翼地遞了回去。
月色落在她的手上，以諾看到了那雙傷痕密布，皮肉龜裂的手。甚至有幾處仍在流膿。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後退了兩步，輕聲道：「我得回家了。」又停了停，補了一句：「只能給你這些。」
說完，他轉身向早已走遠的瑟萊娜走去。
少女一口一口地吃著麵包，目光始終追著那道背影。
直到夜色把它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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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諾一路把瑟萊娜送回屋門前。
她轉身看了以諾一眼：「送到這就夠了。」
「哦，好。」
她回身推開門，木門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老師，」以諾忽然開口，「……謝謝你。」
她腳步一頓，回過頭。
「你知道，就算你不給她，她也不會死吧？」
以諾一愣，「啊？」
「哦你說剛才那姑娘嗎？她不是餓了嘛……」
瑟萊娜沒有再問，轉身進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