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瓦克城郊外/以諾家/入夜
回到家門口時,以諾遠遠便看見門前立著兩個人。
走近才看清是尤金和瑪爾。瑪爾的嘴裡還叼著半截麵包,一邊嚼一邊用力點頭:「沒有的事,艾琳娜阿姨做的麵包好吃!」
「少說兩句,滿嘴都是。」尤金抬手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下。
艾琳娜正站在一旁,聽見腳步聲側過頭來,笑著說:「以諾啊,回來了?」
「喲,以諾。」尤金沖他抬了抬下巴。
「你們來幹什麼?」以諾的語氣比他自己預想得還要淡了些。
還沒等對方開口,艾琳娜已經連忙解釋:「以諾,別這麼說話。尤金他們替我們送來了維瑟斯大人的訂單。該謝人家才對。」
(維瑟斯?)
以諾動作一頓,抿了抿嘴,低聲道:「……多謝了。」
尤金「哼」了一聲,嘴角卻忍不住往上挑。
倒是瑪爾急得連連擺手:「真的,肯定是因為麵包很好吃啦!利昂少爺都明白了,所以——」
「就你都懂唄!」尤金又抬肘撞了瑪爾一下,笑著岔開話,「明天,中午。記住了——必須到。」
艾琳娜親自把他們送出門檻外,說道:「轉達給維瑟斯大人,我們一定準時送到的。」
夜風吹過她的裙擺,直到看不見那兩道背影,才垂下手,輕輕舒了一口氣。
以諾眉頭皺得更緊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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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昂・維瑟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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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上門,桌上已經擺好了晚飯。
艾琳娜一邊解開圍裙,一邊道:「飯都做好了。等瑟萊娜老師回來,你們先吃。我得去店裡趕工。」
「這一單多少啊?」以諾問,聲音不高。
「可不少,」艾琳娜比了比拇指與食指的距離,「半枚金幣。」
「半枚?」以諾愣了一下。
艾琳娜將半枚金幣遞到他手裡。
以諾低頭看了一眼。那斷口並不齊整,邊緣粗糙發鈍,像是被人硬生生掰開的。
他拇指輕輕蹭過那道斷面,「……這也能算錢?」
「你小子就是不知道錢多難賺。」
「不是……」以諾皺了皺眉,「誰會特意把金幣掰開給人?不是維瑟斯的訂單嗎?」
「那也是黃金。」艾琳娜把金幣拿回來,放進錢袋裡,「掰成粉,也是錢。」
以諾沒接話,心裡有點說不清的不對勁。
「那您得忙到什麼時候?」
「看今晚能做到多少吧。」
「是送去洛瓦克堡的嗎?」他又問。
「送去格蘭索瓦學院。」
艾琳娜的眼睛在燭光下閃了一下,「聽說是維瑟斯家要在學院給新入生辦個聚會。」
「學院……聚會?」以諾重複了一遍,「這活輪得到我們?」
「具體我也不清楚。」艾琳娜輕輕搖頭,「人家肯給,我們就做。」
「媽,我去幫你。」
「你別添亂就不錯了。」艾琳娜笑著瞪了他一眼,「你今天也夠累了,早點休息。」
「那您忙完,都放在店裡就好。」以諾迎著她的視線,語氣反而更平靜了一些,「我一個人去送。」
「你一個人?」艾琳娜猶豫了一下,本能想說「不行」,話到了嘴邊少見地停住了。
「量不少的。」她還是忍不住提醒。
「所以,更該我去呀!」以諾揮了揮手臂,「聽我的吧。我去就行了,你休息。」
屋裡安靜了片刻,只剩蠟燭輕輕燃燒的聲音。
「……好吧。」艾琳娜點了點頭,仍不放心似的叮囑,「那明天早點起來,路上仔細點。」
以諾聞言,只是「嗯」了一聲,沒再說什麼。就在這時,門被輕輕推開了一條縫。
「打擾了。」瑟萊娜收起斗篷,視線在母子二人之間一掃而過。
「瑟萊娜老師,正好。」艾琳娜忙上前兩步,把「學院的訂單、今晚得去店裡趕工」這些事匆匆說了一遍,又叮囑了以諾幾句,這才披上外套,腳步有些急地出了門。
門在身後合上,屋裡重新安靜。
「老師,」以諾抬眼看瑟萊娜,先開了口:「明天我休息一天。」
她只是坐下用餐,沒有多問一句。而以諾也沒再說什麼,只是盯著蠟燭的火光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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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瓦克城郊外小鎮/夜晚
「尤金,你快點!」瑪爾跑在前頭,一顛一顛的,手裡緊緊攥著什麼,時不時回頭沖尤金晃一下,臉都快笑歪了。
「你他媽慢點!」尤金壓低聲音罵了一句,快步跟著。
瑪爾根本不聽,一路往前躥,轉眼就沒了人影。
再往前,路邊漸漸有了些歪斜的棚屋。幾間木板拼起來的小店貼著道邊擠成一排,屋檐壓得低,門口掛著油燈,燈罩髒得發黃,風吹來就有些晃。
其中一間門口,一個士兵正勾著個女人的肩,另一隻手在她腰側拍了一下。
女人披著件舊得發亮的薄外衣,裡頭衣襟松垮垮地繫著,裙擺沾了泥。臉上的粉有些被汗水打花了。
「上回可不是這個價。」士兵咧著嘴,」怎麼,今天漲了?」
「你上回還說下次補我呢。」女人把他的手從腰上拍開。「補了嗎?」
「誒,你跟我還計較——?」
「什麼話。」女人翻了個白眼。
尤金走過去的時候,那士兵先看見了他。
「喲,尤金!」士兵鬆開女人肩膀,朝他抬了抬下巴。「你小子還活著呢?」
「死了還能站你面前?」尤金抬手跟他碰了下拳頭問道:「科爾哥,又來啊?」
「那能怎麼辦。」科爾拍拍女人的背,嘿嘿一笑,「有些癮不是你想戒就戒得了的。」
女人正要接話,目光卻掃到了尤金。
她用餘光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後嗤了一聲。
「看什麼看。」她歪了歪頭,眼裡是一種懶洋洋的壞,「等你毛長齊了再看。」
科爾一拍大腿,笑得直咧嘴,「哈哈——尤金你聽見沒!這騷娘們說你還嫩!」
尤金臉上的笑一下就僵了,耳後燙得發癢。
「喲,羅莎。」他把手插進口袋裡,「科爾哥捧著你還不夠,這又逮誰呢?」
「逮你啊。」羅莎連眼皮都沒抬。「逮了又怎樣,你咬我?」
科爾在旁邊笑著擺手:「行了行了——別欺負人家小孩。」
「誰是小孩?」尤金聲音揚了起來。他盯著羅莎,目光從她臉上滑下去——鎖骨那片皮膚被衣襟鬆鬆地兜著,底下的輪廓若隱若現,被油燈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他把目光硬拉回來。
「我是不懂,科爾哥。」他轉向士兵,聲音故意提高了一截,「你不膩嗎?你口味是真越來越雜了。」
「你也不能逮著便宜就將就自己——」
「閉嘴。「羅莎打斷了他。
科爾「操」了一聲,反倒樂了:「你小子嘴是真欠。」
她慢慢站直了身子,歪著頭說道:「小鬼,」她不緊不慢地捏起裙擺的一角,往旁邊撩開了一點。
不多,就那麼一截小腿。白白的,線條很緊,膝蓋往下一點有一道舊疤。
燈光打在那片皮膚上,帶著潮濕的暖色。
「光會盯著看。」她聲音不大,尾音拖得很慢,「你倒是掏得出錢啊。」
羅莎那「你能把我怎麼樣」的眼神,讓尤金一愣。
他喉結動了一下。
科爾「噗」地笑出來,在羅莎臀上一撫。
「完了完了,你可別把他搞傻了——」
「我可沒這錢。」
尤金說出來了。只是嗓子發乾,聲音比他想的要小。
他沒再看她,轉身就走。
身後羅莎倚回門框上,朝他的背影揚聲丟了一句:「等哪天真有那個種了——再來跟姐姐談。」
科爾的笑罵聲和油燈的噼啪聲一起被風攪散在身後。
尤金牙咬得越來越緊,腳步越走越快。
前頭遠處,瑪爾還在朝他揮手。
可那個眼神,像根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