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洛瓦克城/斯特沃克麵包鋪/早晨
店裡爐火燒得正旺,空氣里滿是麵團烤熟的香味。以諾雙手一推,把烤盤從爐里抽了出來。
「最後一爐了。」艾琳娜在一旁快手快腳地裝箱,動作比平時更仔細,「這一箱是白麵包,那一箱是加蜂蜜的。」
兩個木箱一字排開,裡頭墊了乾淨的布,麵包一層層放得整整齊齊。
「後面交給我吧。」以諾把其中一隻箱子挪到門邊,「母親你回去休息。」
艾琳娜滿臉疲憊地說:「我也一起去吧?」
話音沒落,以諾已經把第二隻箱子挪到了門口。門外靠牆放著一輛小板車,他彎腰,一隻一隻地把木箱抬了上去。
他從小就不大會說什麼好聽的話,只會搶著把重的都搬走。艾琳娜看了以諾背影一眼,把圍裙解了下來:「那路上注意安全。」
——————
以諾剛把箱子固定好,店門口已經有人在等了。
尤金早早靠在門框邊候著,一看到他出來就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可算好了,以諾。畢竟是利昂少爺的事,我可得盯緊點。」
以諾沒吱聲,只是雙手扶著車把,低頭確認了一眼前方的路。
「嗯,不錯不錯。」尤金繞著小板車轉了一圈,「這兩箱,半枚金幣也能賺不少吧?」
他往自己胸口一指:「說真的,要不是我在少爺面前提了你們兩句,這活兒還輪不著你家。」
「這種事啊,人情可比麵包值錢。」尤金話越說越順口,「這回啊,算是沾上貴人的光了。」
見以諾不吭聲,他也不尷尬,自顧自往下說:「我就說了,瑪爾那傢伙肯定爬不起來。」
說完,尤金拍了拍以諾背:「走吧,早到算你識相,晚了我也護不住你。」
——————
走到日頭偏正午時,路邊的草葉開始發亮。
「呼……靠,這地方離城門這麼遠的?」
尤金扶著腰,嘟囔得正起勁,「怪不得都說貴族喜歡擺譜……光個大門就能把人走累死。」
他每走幾步就嘟囔一句,而以諾一句話也沒回,就那麼推著小板車,低頭看著路,每一步都穩。
尤金瞥他一眼問道:「你咋不說話?累傻啦?」
以諾只「嗯」了一聲,繼續走。
事實上,他越靠近學院,就越不想開口。
直到熟悉的大門慢慢出現在樹影間顯出輪廓。
人生里啊總有那麼一兩回倒霉事,會讓人記一輩子。就比如說上一次把你踹出去的人,偏偏下一次再來還是他。
以諾的腳步一下停住,車把被他攥得很緊,手背發白。
門口的學生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顯然,他忘了以諾的臉,只把他當成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送貨人。
「什麼事?」
同樣的語氣,同樣的姿態——
以諾胸口的火「呼」地往上竄。
還沒等他開口,尤金已經搶上前,嗓門比誰都大:「利昂少爺的訂單!看清楚!」
他把那張帶著蠟封的單子高高舉起。
學生這才抬起眼。
「維瑟斯」的名字映進視線,他的神情幾乎察覺不到地頓了一下。
「麵包?」他點頭,「跟我來。」
兩人被他領到學院側邊,一個不起眼的小側門。
學生停下,抬手指向遠處石板路盡頭的門廊:「送到那,有人接應。」
然後他回頭看了兩人一眼,手指點向以諾,「他進去。」
「你留在這兒。」指向尤金。
尤金當場炸毛,整個人往前躥了一步:「為什麼?!你知不知道我是誰?我是利昂少爺的人——」
他聲音喊得太快。
「上頭沒寫你名。」學生甚至懶得抬頭。
「那他怎麼能進去?!」
「他是送貨的。」學生的聲音淡得仿佛例行公事。
說完,他把訂單往側門內一遞,恭敬說道:「學長,麻煩您了。」
裡面的學生接過:「我來帶路。」
尤金幾乎跳起來:「誒——誒!訂單還我!」
「你要這個東西幹什麼?」
尤金張著嘴,憋得臉通紅,卻一句反駁都吐不出來。
以諾則推著小板車,從他身邊走過。
只是袖口,在經過時微微擦過他的手背。
側門「吱呀」一聲被推開的時候,外頭的光一下被吞沒了。
門後是個石室,牆上嵌著鐵條和木樑,接應的學生站在陰影里。
他比以諾高半個頭,肩膀寬闊,制服底下隱隱能看到軟甲的輪廓。膚色偏麥,五官算不上俊,但乾淨、陽光。
「你跟我來就行。」他招了招手,替以諾把門關上。
空氣里立刻只剩回聲與石壁散出的冷意。以諾肩背本能地收緊,皮膚起了細小的刺癢。
穿過石室,他們走過一扇又一扇厚重的木門,最後進入了一條狹長的走廊。
走廊窄得只能勉強容下兩個人並排而行。牆高得誇張,牆面光滑無紋,就像是被人工用刀削出來的石崖。
以諾抬頭望去——
能看到的,只有一線的天。
天光從最上方的縫隙劈進來,成一條細直的銀線,像一支筆在空中劃著名「向前」的箭頭。
「沒被嚇到吧?」帶路的學生說話語氣倒是隨和,「第一次走容易迷路,我也是第一次帶平民進來。」
腳步聲在走廊里被放得異常清晰。以諾推著小車,忍不住低聲問:「那學院裡各位大人們的所需品,都從哪裡來?」
「都有專人送,我們用的都是皇族和教會指定的。」學生回答得乾脆,「而且一般也不走這。」
「啊——我不是那個意思……」他說到一半,抬手揉了揉後頸,「反正……規定就是這樣,不是說你只能走這。」
「這話又說回來,確實是個稀奇事。」學生忽然像想起什麼似的,「利昂學弟辦個小聚會……為什麼還特地跑到外頭訂麵包?」
「……」以諾沒有回答。
學生也不生氣,只是笑了一下:「別緊張,我隨便問問。斯特沃克麵包鋪嘛……我倒沒聽說過。說不定特別好吃?」
以諾依舊沉默。
學生瞥了一眼他僵硬的肩膀,忍不住拍拍他手臂:「哎喲別那麼拘束,我無所謂的。」
以諾頓了頓低聲道:「是……」
那學生愣了一下,隨即點頭:「哦——也是。」
他指了指兩側的牆:「這裡原本就是禦敵用的。把整個學院圍著呢。」
「不過嘛……」他抬頭看了看天,「也確實難以想像,會有人能闖進這裡。」
以諾不知該不該附和,只能小聲回答:「……嗯。」
學生見他依然拘謹,也不再追問,而是換了個輕鬆的話題。
「你的店是在洛瓦克城吧?」
「是的,大人。」
「別叫我大人。我叫羅溫·赫爾曼。」
以諾沉了沉聲:「……草民,以諾·斯特沃克。」
「草民……」羅溫的步子明顯慢了半拍,注意到以諾持續緊繃的態度,便識趣地收住話頭。
直到頭頂那條細銀般的天線越走越窄,光線被層層石壁吞沒。
——————
不知走了多久,右手邊的石牆上,齊整地留出了一個方孔。
以諾推車經過時,餘光掃見洞外有光。他慢下腳步,側頭望了過去。
洞外是往下的,他這才發覺他們一路走的這條道,只是眾多高牆裡的其中兩面之間;牆那頭的地勢,正一級一級往下沉。透過那方孔往外望,視線是從高處壓下去的,就像站在山脊往谷底看。
遠處鋪著一片不大的廣場,雜草叢生,幾塊灰敗的石頭散在草里。一旁就是學院的樓房,那幾塊石頭顯得格外舊,舊得像不屬於這裡。
唯獨一樣,他看清了。廣場正中,立著一道石門。就那麼一道門,孤零零杵在草里。門後什麼都沒有。
以諾腳步停住了。
羅溫走出去幾步,沒聽見身後的輪聲,回過頭。
「怎麼了?」他臉仍朝著前方,腳卻倒著退到了以諾身邊。順著以諾的目光,他往洞外瞥了一眼。
「哦,那個啊。是不是很怪?就一道門戳在那兒,啥也沒有。」他摸了摸下巴,「聽說,學院建立之前它就在那兒了。至於多老……」他聳聳肩,「誰知道呢。」
以諾推起小車,跟了上去。
幾道門關在身後,走廊的陰影才剛剛散去。
視野忽地開闊。
倆人走進了一個內庭花園。
與其說花園,不如說是一塊在石牆與樓影之間「硬擠出來」的綠地。草坪被修剪得無可挑剔,樹木呈圓弧狀裁過,連風吹葉動都顯得紳士。
花園中央豎著一道長長的白石階梯,筆直往上延伸。盡頭,是一座巨大的建築。它的穹頂是典型的疊式結構,外牆以白灰色為主,立柱如密林般環立。
以諾的推車停在草坪邊緣,輪子推不動了。
他下意識用了點力,木輪在草皮上壓出一道難看的淺痕,他立刻鬆了手。
羅溫這才反應過來:「糟了,我忘了這段路是草地。」
他撓撓後頸,顯得有點不好意思:「抱歉啊……只能麻煩你抬進去了。」
以諾剛想說沒關係,卻見羅溫已經走到車邊,彎腰抓起其中一隻木箱。
「我來幫你拿一箱。」
以諾立刻搖頭:「大人,不用——」
來不及說完,他已經一口氣把兩隻箱子都抱了起來,偏著頭,讓視線越過箱沿。
「我來就行。」
「……好吧。那走這邊。」羅溫抬手指向階梯側面的一道小拱門,「利昂學弟的聚會在主廳,但我們不能走正門。」
兩人踏上草地的瞬間,空氣里的安靜被「生活氣息」輕輕撕開了。
已經有不少學生沿著花園的迴廊走著——
有穿著學院長袍的,有穿著輕甲的,也有剛訓練完、肩頭還掛著汗巾的。
他們經過羅溫身邊時,紛紛點頭、抬手:
「早,羅溫。」
「嘿,不去看門又偷懶?」
「等等晚上場館見!別遲到!」
羅溫一一回禮,笑得自然。甚至有幾個姑娘因為他的一句招呼而耳尖發熱,腳步都輕快了兩分。
有學生路過他們時,看了以諾一眼。目光先落在木箱上,再掃過他的鞋、他的衣服,最後停在臉上。
有人皺了一下眉頭,也有人只是掃過,轉瞬就忘了。
羅溫注意到以諾的神情,低聲道:「別理他們。偶爾見個新面孔,都這樣。」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不是你的問題。」
以諾低著頭。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