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溫推開門時，熱氣和香味像潮水一樣涌了出來。
廚房遠比以諾想像得要大，銅鍋、銀盤、長柄鐵叉，全都精緻無比；忙碌的人來回穿梭，制服整齊，動作利落，臉上的乾淨程度甚至比洛瓦克城很多小貴族還高。
利昂顯然等了很久，聽見門響就立刻轉過頭來。
「羅溫學長——」
話才出口一半，他的視線已經越過門口。
可門外再沒有第三個人，他這才看見羅溫身後的以諾。
那一瞬的僵硬誰都看得見，藏都藏不住。
「以諾——！」利昂擠出一個笑容，「你怎麼讓羅溫學長幫你開門？你母親呢？」
以諾趕緊放下箱子：「對不起，大人。」
「啊？沒事沒事。」羅溫反倒被嚇一跳，連忙擺手，「我正好值班，路上也聊得挺開心。」
利昂的胃猛地一沉。
「順路」兩個字倒還好，可「聊得挺開心」是怎麼回事？
（他們聊了什麼？）
他立刻把話頭拽回去，「羅溫學長……要不要，一起來待會兒？大家如果看到您，肯定會很高興。」
「謝謝邀請，我還得去站崗，就不打擾了。你們玩得開心就好。」羅溫朝以諾擺了擺手，「以諾，我在外面等你。」
側門在以諾身後合上。
利昂轉頭輕聲問道：「以諾，再次回到這裡，感覺如何？」
以諾沒接話，只打開木箱蓋。熱麵包的香氣又湧出來，甜味在悶熱里更濃。
一名廚房侍者立刻上來接手：「不用了，請讓我來。」
她的語氣彬彬有禮，卻帶著一種把東西從「髒手」里搶走的克制。
以諾手指一頓，還是鬆開了。
「以諾。」利昂站在一旁，看著那一幕，清了清喉嚨：「今天這種工作，以後也可以繼續有。」
以諾愣了一下，「利昂大人？」
「你們家的麵包鋪，可以一直給學院供貨。只要我一句話，這種訂單不會只有這一次。」
利昂看著他，努力讓自己的神情顯得平靜而真誠，「你母親，也不用再那麼辛苦。」
「你們會過得比現在好很多。」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才繼續道：「所以……有些事情，就沒必要再提了。」
以諾抬眼回看利昂，問道：「什麼事情？」
利昂眉頭輕輕一皺。
「以諾。」他聲音低了些，「你明白我的意思。」
「有些話，說出去，對誰都沒有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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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你。」
廚房裡近處的侍者們都很識趣地停下手，互相看了一眼，悄無聲息地退到隔間裡，只有遠處切菜的聲音更重了些。
以諾看著利昂，半晌，忽然低低笑了一下。
「原來如此，」以諾抬起頭，聲音並不高，但字字分明，「利昂大人，您當眾羞辱我的母親，奪走侯爵大人的推薦信——」
「現在，又想給我家一點活路，讓我把這些都吞回去。利昂大人覺得，這已經算是恩典了？」
以諾盯著他，「還是說，你擔心侯爵大人知道你做了什麼？」
利昂臉上的笑一僵。
（推薦信？不，這小子想抬價嗎？）
「以諾——」利昂的語氣帶著一點不耐，「你是聰明人，在這裡裝糊塗就沒有意思了。」
「我說的是那天晚上，」利昂往前一步，聲音更低了，「我是在給你機會。你現在還站在這裡，不就說明——我已經給過你機會了嗎？」
「機會？」
「以諾，我勸你別太貪心。我給的已經很多了。你要放長遠來看。」
「維瑟斯家的機會，就是讓我母親忙到天亮，最後換來半枚金幣？」以諾說。
「……什麼？」
以諾一字一句道。
「昨晚我母親一夜沒睡，做到天亮。您給的，就只有半枚。是，半枚金幣確實對於這兩箱麵包來說不少了——」
利昂一愣。
「等等。」
可這一次，以諾沒有停。
「您想羞辱我，沖我來就夠了。」
「等一下——」
以諾打斷了他，「利昂大人，您的好意，我不要。您做的事情，我永遠不會忘記。」
利昂額頭一跳，剛要開口——
「原來我們的』食顱魔殺手』在這裡。」
一個淡淡的聲音從灶台另一側傳來。
以諾聞聲轉過頭。
來人穿著學院的深藍制服，金線滾邊，肩扣嵌著皇族紋章。眉眼平靜，一頭金髮在灶火下泛著光。
他身後跟著一位年長的隨侍，衣飾考究，步伐無聲。老者微微俯身，提醒得克制：
「殿下，這裡有外人。」
利昂立刻行禮：「尤里安殿下……您怎麼到這兒來了？」
尤里安輕輕撣了撣袖口，語氣溫和：「你是主辦者，外面的人都在等。」
他往前走了兩步，目光掃過廚房：「他們可以等，但你不該讓他們等。於是我便來看看。」
「畢竟，總要有人替你顧一下場面。」那語氣甚至算不上責備，卻讓利昂的肩背更低了一寸。
以諾下意識瞥了一眼利昂。
（食顱魔殺手？）
利昂急忙陪笑：「殿下，久等了，我正是在等這批麵包——」
他抬手指向木箱。
「利昂。」尤里安垂眸掃了一眼木箱，「你？」
利昂臉色一白，立刻低下頭：「殿下……我只是想親自確認一下。」
「原來如此。」尤里安甚至沒再多看利昂一眼，只將目光落到木箱上。
「這些就不必送進去了。」他轉向一旁的廚房侍者，「自行處置吧。」
聞言，以諾的後背一繃。
「是，殿下。」侍者立刻低頭應聲。
利昂明顯怔了一下：「殿下，這個——」
尤里安忽然又笑了一下，「走吧，大家都在等你呢。」
「是！殿下！」利昂幾乎是本能地跟了上去。
腳步聲遠了，爐火又響起來，廚房恢復忙碌，仿佛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只剩以諾胸腔里那口火，燒得他眼前一陣發黑。
侍者上前，伸手去搬箱子。
以諾盯著那隻手，眼神一動不動。
下一刻，他一把按住箱沿說道：「我來，不勞煩大人們。」
那侍者被他眼裡的東西嚇了一跳，下意識鬆了手，向退了一步。
當以諾抱著箱子出來時，羅溫正靠在拱門的石柱發呆。
「……怎麼又搬出來了？」
一個侍者緊隨其後，腳步略顯急促，臉上的神色有些尷尬：「羅溫大人……抱歉，是尤里安殿下的意思，說不必送進主廳。」
以諾沉著臉，抱箱子的手臂青筋暴起，卻一言不發。
那侍者猶豫了一瞬，又補了一句：「下人只是奉命……可他不肯，我……也不好搶。」
她瞟了以諾一眼，比起尤里安，她此刻顯然更怕面前這個少年。
羅溫輕皺了下眉，揮手道：「我知道了。你回去吧，要是被問，就說我處理了。」
侍者隨即鬆了口氣，低頭退回門內。
羅溫轉向以諾，沒有追問什麼，只是笑道：「走吧，我送你出去。」
「勞煩大人帶路。」
「哎，又來了。」羅溫搖搖頭，「都說別叫我大人。」
————————
兩人踏上草坪，羅溫走在前，刻意把速度放低了一點，步伐並不快。
他偏頭掃了一眼箱子：「我聞著味道挺香。」
「謝謝大人。」
羅溫「哦」了一聲，指尖挑開箱蓋縫隙，從裡面抓出兩個麵包。
以諾的喉嚨動了動，卻什麼沒說。
羅溫咬了兩口，眼神立刻亮了。
「真挺好吃，」他說著，又咬了一口，邊嚼邊道：「學院裡其實總把』平等』掛在嘴邊。」
「可嘴上掛著是一回事，真做到又是另一回事。」他聳了聳肩，「這裡的人非富即貴。你別太往心裡去。」
說罷，他把剩下半個也塞進嘴裡，拍了拍手：「等我哪天出去，我得親自去你家店裡一趟。」
以諾沒回聲，但肩膀明顯鬆了半寸。
又走了幾步，他忽地站住。
「羅溫。」
這是以諾第一次沒叫「大人」。
羅溫也停下，慢慢轉身，嘴裡還咀嚼著，但目光已收斂笑意。
「嗯？」
「我有事相求。」
說著以諾便要把箱子放下。
羅溫立刻抬手：「別放別放，你先說。」
以諾吸了口氣：「你認識萊昂內爾子爵嗎？」
「萊昂內爾？」羅溫挑眉，「當然認識。」
「我想見他。」
「見他做什麼？」羅溫咽下最後一口，沒有馬上應聲，只是看著以諾，「別誤會，我單純好奇。」
「我必須見他。」以諾說得不快，「你能帶我去嗎？」
羅溫沉默了片刻，最後點了點頭：「行，我帶你去。」
他說完，又從箱子裡摸出兩個麵包，朝以諾晃了晃。
「不白幫你啊。」
遠處，利昂盯著兩人逐漸偏離的路徑，臉色黑得像要滴墨。
尤里安走近，喊了他一聲：「維瑟斯。」
利昂像沒聽見，一把甩開人，轉身跑了出去。
尤里安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半晌沒動。
利昂一路跑著，腦子裡只有一件事——
（不能讓他跟羅溫繼續走下去，絕對不能。）
他剛跑過花園的走廊，一個人影緩緩從側邊陰影走出，似乎早就在那裡等了很久。
「利昂少爺。」
那人懶懶笑著，「您這急匆匆的，是需要幫忙嘛？」
利昂一個急停，卻並不意外。
「你怎麼在這？」
「大小姐吩咐，」那人抬眼看向利昂說道：「她說您最近多半會有使喚人的時候，讓我提前來學院候著。」
「所以——少爺有何吩咐嘛？」
利昂的臉陰得駭人，「殺了以諾·斯特沃克。」
「嚯，上來就殺人？」
那人愣了下顯然對於利昂的命令有些驚訝。
「他就在羅溫大人身邊。不管用什麼辦法，讓他消失。」
「等等，少爺，您讓我在學院殺人？」那人語氣中並沒有抗拒，「我起碼得知道死人是個什麼身份吧？」
「一個賣麵包的，你弄不死？」利昂冷聲道。
「少爺，您可想清楚了——這裡可不是城外。」
利昂想都不想：「別讓任何人看到。」
那人輕輕「嘖」了一聲，收起笑容說道：「不是少爺，這裡是哪裡您知道的吧？」
他看了看利昂，好像確認了這個慫包少爺是真的瘋了。
「讓以諾·斯特沃克徹底消失。「利昂咬著牙，「就像從來沒來過這世上。」
這次那人沒有回應，只是轉身走向一旁的陰影。腳步不急，卻像早就知道該去哪裡。
利昂目送著他背影沒入黑暗中，幾息之後，耳邊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
他抬頭，只見那人的身影已經躍上檐角。
然後消失在視野中。
他低下頭，第一次認真思考這個總在父親身後低眉順眼的姐姐，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