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教學樓緩緩映入視野,以諾的下頜不自覺收緊,臉色沉了幾分。
「羅溫。」
「嗯?」
「食顱魔是什麼?」他問。
羅溫沒看他,只是抬頭望向教員樓的屋頂,眉頭微皺:「你從哪聽來的這個詞?」
「剛才有位大人,稱利昂大人為『食顱魔殺手』。」
以諾也抬起頭看去,陽光刺眼,屋頂只剩一片白。
羅溫扯了扯嘴角,「我都不用猜就知道是誰說的……」他的笑容裡帶著一絲無奈,「現在的新人可真厲害——」
「抱歉,以諾。我不能回答你的問題。」他沒再解釋,反而指了指建築說:「這裡就是教師的辦公樓了。」
他收回目光,掃了一眼以諾懷裡的木箱。
「你打算就這麼抱著進去?」
以諾一頓。
羅溫笑了笑,「你先在門口歇一會兒,我去通報。」
以諾點了點頭,他看著羅溫推門而入。那道身影沿著石階向上,很快消失在樓道盡頭。
現在只剩以諾一人,他的目光在四周掠了一圈。
確認四周沒有人後,他快步繞到一根石柱背後。箱子貼著掌心一沉,兩箱麵包被收入戒指。
他靠著石柱上,低頭沉思,腦海里一遍遍斟酌接下來該怎麼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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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另一邊。
一道人影迅速掠過屋脊,無聲無息。他穩穩落在教員樓頂,正準備換個角度潛伏,背後忽然響起一道冷淡的女聲:「達諾斯,你在幹什麼?」
名字落下的瞬間,空氣驟然升溫。
「嘶——嚇死我了。」達諾斯僵了半秒,慢慢回頭,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女人站在三步之外,近乎全黑的長髮被風吹起,發梢卻是一截焦紅。掌心纏繞著細蛇般翻滾的火焰。黑紅長袍被風掀開一角,露出貼身的黑曜皮甲。
「回答我的問題。」
「哎喲喂,你冷靜點。」達諾斯雙手抬起,做出無辜的「投降」姿態,「學院裡不能擅自動武——」
話還沒說完,火蛇貼著達諾斯的耳廊繞了一圈。
幾根碎發瞬間卷焦,空氣里立刻多了股糊味。
「你也知道這是哪裡?」女人聲音很淡,「那你最好告訴我——你是來修屋頂的。」
達諾斯眼角掃向樓下,羅溫與以諾的身影正好出現。
他悄悄往後縮了一步,笑得諂媚。
「我是去找萊昂內爾啦。」
「找他?」女人眉毛一挑,「你是沒路走了嗎?」
「別這麼說,」達諾斯聳聳肩,「我就喜歡走窗戶嘛。」
他轉身往另一側屋檐走去。腳尖剛要踏上檐角準備躍下,身後那道聲音又響起。
「離羅溫大人遠一點。」
達諾斯腳步一頓。他回頭,做出一個過分優雅的鞠躬:「遵命——芙拉卡小姐。」
話音未落,身影一掠而下,沒入樓側的光與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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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樓的一間辦公室內,陽光斜灑在茶色木桌上,空氣中飄著咖啡的熱氣。
萊昂內爾的唇還沒碰到杯沿,窗戶卻被「砰」地推開。
達諾斯從窗外翻身躍入。
「唔哇——!」萊昂內爾手一抖,杯中的咖啡險些潑到自己身上。他的動作差點連椅子一起翻過去。
待他看清來人後,那張肥圓的臉先是白了一瞬,緊接著又硬生生擠出笑來,連臉上的肉都跟著抖了抖。
「達、達諾斯大人……您這是……」
萊昂內爾難掩惶恐,達諾斯則像路過一般,懶洋洋地摳著指甲縫裡的髒污,語氣淡得敷衍:「現在這棟樓里有個叫以諾·斯特沃克的。你想辦法,把他帶去舊區。」
「以諾……斯特沃克?」萊昂內爾眼珠子轉了半圈,記憶終於把名字和臉對上,表情頓時變得有些古怪。
「他又來了?」
「喲?你認識?」
「算……算認識。」
「那好辦了,」達諾斯抖了抖手指,漫不經心地補了一句,「記得,只帶他一人來。」
萊昂內爾張了張嘴,還想再問一句「為什麼」,可話剛到嘴邊,就被自己咽了回去。
達諾斯拍了拍窗台,「大小姐的命令,我只是照做。你要是有難處——」
他停了一下,耳朵一動,聽見外頭傳來腳步聲。
「那也給我自己想辦法解決。」
話音未落,他已一撐窗沿,翻身躍出。
萊昂內爾站在原地僵了兩秒,隨即快步走到窗邊,「咔噠」一聲把窗戶關緊。
下一秒,門外響起敲門聲。
「萊昂內爾老師,您在嗎?」
熟悉的聲音從門外傳來。萊昂內爾抬手抹了把額角的汗,迅速換上那副慣常的笑臉。
「——羅溫啊,進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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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羅溫折返回來時,神情有些古怪。
「奇了怪了。」他小聲嘀咕,「萊昂內爾說,讓你自己上去見他。」
羅溫看了以諾一眼,「你們很熟嗎?」
以諾露出一個「是又不是」的表情。
羅溫挑了下眉,「行吧,跟我來。他辦公室在四樓,右手邊第二間。」
兩人並肩上樓。
「話說回來,你怎麼認識這種人?」羅溫邊走邊念叨,「說真的,我到現在都搞不懂他怎麼混進學院教職的。」
以諾沒接話,只是安靜跟在他身側。
到了三樓時,羅溫停下腳步。
「我就在這兒等。」他抬手指了指一旁半掩著門的房間,「三樓有個圖書間,我看會兒書。」
以諾低聲道:「抱歉,麻煩你了。」
「哎,沒事。」羅溫擺擺手,「你是登記進來的,我今天值班,本來也得把你原樣送出去。」
說完,他剛轉過身,又像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回頭。
「對了,你那兩箱麵包呢?」
以諾神色一滯。
羅溫倒沒多想,只是順口道:「要不要我幫你看著?」
「不用。」以諾幾乎立刻接上,語速快了半分,「我……放樓下了,謝謝。」
「行吧——」羅溫揮揮手,笑罵一句,「瞧你,我又不是要偷吃。」
他轉身朝圖書間走去,以諾則抬頭踏上通往四樓的樓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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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來吧。」
以諾推門而入,屋裡那張臉,他記得太清楚。
「萊昂內爾大人。」
「哎喲!」萊昂內爾一開口,那股過分熟絡的熱情就讓人渾身不舒服。
「你今天——」話說到一半,他眼珠一轉,笑意更深了些。
「以諾啊!你怎麼來了?」
以諾看著他,「我以為大人會先問我是怎麼進來的。」
「哎喲——這是什麼話。」萊昂內爾立刻擺手,笑得滿臉褶子都擠到了一起。
「羅溫大人親自帶你來的,我哪有問的道理。」
「那我就直說了。」以諾聲音一沉,「侯爵大人的推薦信,請問能還給我嗎?」
這句話落下,萊昂內爾臉上的笑明顯頓了一瞬。
「推薦信啊……」萊昂內爾摸了摸下巴,語氣一下變得意味深長起來。
「你今天來得,還真巧。」
「什麼意思?」
萊昂內爾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慢悠悠繞過桌子,走到他面前。
「那封推薦信,我沒辦法還給你了。」
以諾眼神一沉。
「為什麼?」
萊昂內爾忽然一拍手,說道:「你小子,運氣到了。」萊昂內爾湊近了些,「你有機會進學院了。」
「什麼?」
以諾終於抬起眼。
「怎麼,哪兒不明白?」
「但……之前不是還把我——」
「你以為侯爵大人的推薦信,是拿來看的啊?」
萊昂內爾故意賣著關子。
「那種東西一旦真往上走,事情可就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了。」
以諾明顯呼吸重了些。他知道這不對勁,可——
——「下一次見面,我要看到一個真正的騎士。」
哈恩的話浮現在他的腦海。
他得去。
萊昂內爾則把他的這一點點反應看得清清楚楚,心裡頓時鬆了半口氣。
「不過嘛……」萊昂內爾話鋒一轉,立刻露出一副「你懂的」的神情,「中間總有點麻煩。」
「麻煩?」
「唉呀。」萊昂內爾擺出一張苦臉,「你也得體諒我啊。」
「利昂大人那邊,我能硬頂嗎?可侯爵大人那邊,我更不敢怠慢啊。」
他說得半真半假,越說越順。
「唉!我夾在中間,也難做。」
以諾盯著萊昂內爾那張臉,心裡的不對勁越來越重。
萊昂內爾看以諾沒立刻反駁,立刻趁熱打鐵:「行了,別在這兒杵著了。」
他轉身抓起外套,動作快得有些刻意。
「所以有些手續,只能換個地方辦。跟我來。」
「去哪裡?」
「還能去哪?」
萊昂內爾回頭,攤了攤手,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你不是想拿回屬於你的東西嗎?」
以諾的指尖微微一緊。
「萊昂內爾大人——」
「還叫大人呢?」萊昂內爾頭也不回地擺手,「叫老師了,老師懂吧?」
說完,他沒再給以諾繼續追問的空隙,轉身便邁出了房門。
以諾站在原地怔了一瞬,到底還是抬腳,跟了上去。
————————
萊昂內爾走在前頭,這個體型的他,這一刻腳步輕快得有些反常。
以諾跟在後面。
一開始,路上還有人。
石階邊,三兩學生低聲交談,有人抬手,有人點頭。
可越往深處走,視線里的身影就越少,直到四周空無一人,連風聲都安靜得不太自然。
「萊昂內爾……老師?」
以諾艱難地說出那兩個字。
「欸。」萊昂內爾頭也不回地答了一聲。
「別緊張,格蘭索瓦學院嘛,入學都有些流程。」他笑著補了一句:「這地方啊,可有歷史了,正兒八經的古蹟。」
「別看破破的。」他說著,抬手指了指前面,「每個學生都得走一趟,算傳統。」
他們踏進一處雜草叢生的花園,地磚龜裂,植物從石縫中長出。
再往前,是一座斑駁的石拱門。穿過去後,是一片寂靜無聲的廣場,地面布滿苔痕,四周高牆半塌。
以諾的腳步慢了半拍。
(不對。)
他看著萊昂內爾的背影,腦子開始追剛才那幾句話。那背影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離以諾遠了一截。
還在走。但不是在等他,而是在拉開距離。
「等等。」以諾停下腳步,抬頭環顧四周。
「這到底是——」他話還沒說完,那道背影突然一拐。
「萊昂內爾!!」以諾一聲怒吼,卻沒有回應。只留下風穿過荒草發出的沙沙聲。
(!!!)
一股刺骨的殺意猛然從背後襲來,以諾憑本能向左撲滾。
——嗤!
短刀擦耳而過,濺出的血珠瞬間被風吹散成細小的紅霧。
「喲?」達諾斯站在殘牆上,低頭看他。
「淨說瞎話——」短刀在手裡輕輕轉了一圈,「賣麵包的,有這種反應?」
以諾連滾帶爬起身,慌亂中肩膀撞到斷牆。
「跑什麼?」
六把短刀,從荒草里浮了出來。
貼地。
嗖——
地面被切開。
以諾側閃。
還是慢了一點。
肩頭被劃開。
「你是誰!」
汗水從以諾額角滑下。
「為什麼殺我?!」
「是利昂·維瑟斯嗎!」
回答的只有達諾斯的笑聲。
兩柄短刀同時射出。
以諾預判攻擊軌跡,快速側翻躲開——
可短刀在半空竟硬生生拐了軌,劃出詭異的弧度直刺他後心。
(——!)
以諾戒指一閃。
宵闇入手。
鐺!鐺!
火花四濺,刀刃碰撞的聲響在廣場迴蕩。
「嘖。」達諾斯眯眼打量著宵闇,笑意更深了。
「我就說嘛——賣麵包的?騙誰呢。」他歪了歪頭:「小子,你這刀哪變出來的?」
以諾沒有回話,轉身就跑。
面前的人散發的殺意和從容根本超出了他的認知,他絕對做不到。做不到,意味著這人實力遠在他之上。
(瑟萊娜!你在哪裡!)
他跑得越快,呼吸越亂。
「行。」達諾斯看著以諾逃跑的方向,反而笑了。
他活動肩頸,說道:「一會兒我自己來看吧。」
————————
以諾在廣場中狂奔,左側刀鋒貼地掠過,逼得他向右閃。另一柄隨即釘進身後的石階,截斷退路。
他眼角餘光捕捉到前方一抹突兀的輪廓。
深處,立著一道石門。沒有門扉,只剩殘破的門框,半陷在瘋長的野草里。石面滿是深刻的舊痕。
「這裡應該差不多了。」達諾斯的聲音跟殺意從背後貼了上來,以諾回頭看去。
達諾斯立在斷牆之上,嘴唇微動,低沉的咒音已然收束。短刀們懸在他身前,發出淡淡黑紅色的光芒,刀身則發出沉悶而危險的嗡鳴。
刀群暴射而出,帶著扭曲的牽引力壓向這片空間。
野草、碎石、斷枝被硬生生扯起,匯成一團旋轉的金屬風暴,尖嘯著席捲而至。
塵土翻滾,刀鋒呼嘯穿行,聲響刺得人鼓膜發麻。
以諾眼前一陣發白。
(躲不開!)
判斷快過了恐懼本身。他快速抬手,意識死死鎖向那柄短刀,以命令的姿態催動戒指。
「給我收!」
戒指震顫,那股熟悉的牽引感開始浮現。
(那這一次的代價是什麼?)
人的本能在那一瞬先一步攥住了他的骨頭。
念頭才起,牽引感便徹底潰散。
以諾幾乎來不及生出更多情緒,身體已經轉回去,朝前方繼續狂奔。
他無處可逃了。
可人在快死的時候,還是會跑。像溺水的人明知抓不住,也要伸手去夠最後那一點浮木。
「晚了。」達諾斯的聲音從後方落下。
以諾甚至能感覺到後背的衣料被割開,冷意順著裂口滲進皮肉。
這一刻時間仿佛慢了下來。他沒有回頭,只是死死盯著前方。
那道立在荒草間的石門,越來越近。
他從沒想過,自己會死在這種地方。如今念頭到了這裡,反而一下子空了。
他的嘴唇輕輕動了一下,只剩腳步聲還在耳邊發響。
一下。
又一下。
……
就在他的身體撞進石門的那一瞬,門框內側那些沉寂已久的刻痕,瞬間泛起極淡的光。
下一刻,門兩側的光合了過來。
光,風,心跳……全被擠成一條縫,一條極亮的線。
然後,線也滅了。
刀刃風暴轟然撲至,徑直穿過石門,撕碎門前野草,掀飛碎石與塵土。
門內空空蕩蕩,什麼都沒有。
以諾消失了。
————————
幾乎同一時刻。
閉目養神的瑟萊娜突然睜開了眼,懷中的夜咬被驚動,喉間滾出一聲低低的嗚鳴,耳朵也豎了起來。
她指尖在夜咬額前一點,目光卻已越過窗外,直直投向格蘭索瓦學院的方向。
————————
達諾斯繞著石門轉了半圈。
人不見了,連氣息都一起斷了。
「見鬼了……」他眯起眼,目光掃向四周。
下一秒,整個人瞬間繃緊,「哪位閣下在此?」
廢墟里一片死寂。
沒有回應。
他抬手一收,短刀回攏,身形一退,借著斷牆與廢墟的掩護迅速遠離原地。
幾個起落之後,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