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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話 消音

2026-09-22 10:52:24 作者: 字典蜀黍

  熟悉的教學樓緩緩映入視野,以諾的下頜不自覺收緊,臉色沉了幾分。

  「羅溫。」

  「嗯?」

  「食顱魔是什麼?」他問。

  羅溫沒看他,只是抬頭望向教員樓的屋頂,眉頭微皺:「你從哪聽來的這個詞?」

  「剛才有位大人,稱利昂大人為『食顱魔殺手』。」

  以諾也抬起頭看去,陽光刺眼,屋頂只剩一片白。

  羅溫扯了扯嘴角,「我都不用猜就知道是誰說的……」他的笑容裡帶著一絲無奈,「現在的新人可真厲害——」

  「抱歉,以諾。我不能回答你的問題。」他沒再解釋,反而指了指建築說:「這裡就是教師的辦公樓了。」

  他收回目光,掃了一眼以諾懷裡的木箱。

  「你打算就這麼抱著進去?」

  以諾一頓。

  羅溫笑了笑,「你先在門口歇一會兒,我去通報。」

  以諾點了點頭,他看著羅溫推門而入。那道身影沿著石階向上,很快消失在樓道盡頭。

  現在只剩以諾一人,他的目光在四周掠了一圈。

  確認四周沒有人後,他快步繞到一根石柱背後。箱子貼著掌心一沉,兩箱麵包被收入戒指。

  他靠著石柱上,低頭沉思,腦海里一遍遍斟酌接下來該怎麼開口。

  ————————

  而另一邊。

  一道人影迅速掠過屋脊,無聲無息。他穩穩落在教員樓頂,正準備換個角度潛伏,背後忽然響起一道冷淡的女聲:「達諾斯,你在幹什麼?」

  名字落下的瞬間,空氣驟然升溫。

  「嘶——嚇死我了。」達諾斯僵了半秒,慢慢回頭,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女人站在三步之外,近乎全黑的長髮被風吹起,發梢卻是一截焦紅。掌心纏繞著細蛇般翻滾的火焰。黑紅長袍被風掀開一角,露出貼身的黑曜皮甲。

  「回答我的問題。」

  「哎喲喂,你冷靜點。」達諾斯雙手抬起,做出無辜的「投降」姿態,「學院裡不能擅自動武——」

  話還沒說完,火蛇貼著達諾斯的耳廊繞了一圈。

  幾根碎發瞬間卷焦,空氣里立刻多了股糊味。

  「你也知道這是哪裡?」女人聲音很淡,「那你最好告訴我——你是來修屋頂的。」

  

  達諾斯眼角掃向樓下,羅溫與以諾的身影正好出現。

  他悄悄往後縮了一步,笑得諂媚。

  「我是去找萊昂內爾啦。」

  「找他?」女人眉毛一挑,「你是沒路走了嗎?」

  「別這麼說,」達諾斯聳聳肩,「我就喜歡走窗戶嘛。」

  他轉身往另一側屋檐走去。腳尖剛要踏上檐角準備躍下,身後那道聲音又響起。

  「離羅溫大人遠一點。」

  達諾斯腳步一頓。他回頭,做出一個過分優雅的鞠躬:「遵命——芙拉卡小姐。」

  話音未落,身影一掠而下,沒入樓側的光與風中。

  ————————

  四樓的一間辦公室內,陽光斜灑在茶色木桌上,空氣中飄著咖啡的熱氣。

  萊昂內爾的唇還沒碰到杯沿,窗戶卻被「砰」地推開。

  達諾斯從窗外翻身躍入。

  「唔哇——!」萊昂內爾手一抖,杯中的咖啡險些潑到自己身上。他的動作差點連椅子一起翻過去。

  待他看清來人後,那張肥圓的臉先是白了一瞬,緊接著又硬生生擠出笑來,連臉上的肉都跟著抖了抖。

  「達、達諾斯大人……您這是……」

  萊昂內爾難掩惶恐,達諾斯則像路過一般,懶洋洋地摳著指甲縫裡的髒污,語氣淡得敷衍:「現在這棟樓里有個叫以諾·斯特沃克的。你想辦法,把他帶去舊區。」

  「以諾……斯特沃克?」萊昂內爾眼珠子轉了半圈,記憶終於把名字和臉對上,表情頓時變得有些古怪。

  「他又來了?」


  「喲?你認識?」

  「算……算認識。」

  「那好辦了,」達諾斯抖了抖手指,漫不經心地補了一句,「記得,只帶他一人來。」

  萊昂內爾張了張嘴,還想再問一句「為什麼」,可話剛到嘴邊,就被自己咽了回去。

  達諾斯拍了拍窗台,「大小姐的命令,我只是照做。你要是有難處——」

  他停了一下,耳朵一動,聽見外頭傳來腳步聲。

  「那也給我自己想辦法解決。」

  話音未落,他已一撐窗沿,翻身躍出。

  萊昂內爾站在原地僵了兩秒,隨即快步走到窗邊,「咔噠」一聲把窗戶關緊。

  下一秒,門外響起敲門聲。

  「萊昂內爾老師,您在嗎?」

  熟悉的聲音從門外傳來。萊昂內爾抬手抹了把額角的汗,迅速換上那副慣常的笑臉。

  「——羅溫啊,進來吧。」

  ————————

  當羅溫折返回來時,神情有些古怪。

  「奇了怪了。」他小聲嘀咕,「萊昂內爾說,讓你自己上去見他。」

  羅溫看了以諾一眼,「你們很熟嗎?」

  以諾露出一個「是又不是」的表情。

  羅溫挑了下眉,「行吧,跟我來。他辦公室在四樓,右手邊第二間。」

  兩人並肩上樓。

  「話說回來,你怎麼認識這種人?」羅溫邊走邊念叨,「說真的,我到現在都搞不懂他怎麼混進學院教職的。」

  以諾沒接話,只是安靜跟在他身側。

  到了三樓時,羅溫停下腳步。

  「我就在這兒等。」他抬手指了指一旁半掩著門的房間,「三樓有個圖書間,我看會兒書。」

  以諾低聲道:「抱歉,麻煩你了。」

  「哎,沒事。」羅溫擺擺手,「你是登記進來的,我今天值班,本來也得把你原樣送出去。」

  說完,他剛轉過身,又像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回頭。

  「對了,你那兩箱麵包呢?」

  以諾神色一滯。

  羅溫倒沒多想,只是順口道:「要不要我幫你看著?」

  「不用。」以諾幾乎立刻接上,語速快了半分,「我……放樓下了,謝謝。」

  「行吧——」羅溫揮揮手,笑罵一句,「瞧你,我又不是要偷吃。」

  他轉身朝圖書間走去,以諾則抬頭踏上通往四樓的樓梯。

  ————————

  「——進來吧。」

  以諾推門而入,屋裡那張臉,他記得太清楚。

  「萊昂內爾大人。」

  「哎喲!」萊昂內爾一開口,那股過分熟絡的熱情就讓人渾身不舒服。

  「你今天——」話說到一半,他眼珠一轉,笑意更深了些。

  「以諾啊!你怎麼來了?」

  以諾看著他,「我以為大人會先問我是怎麼進來的。」

  「哎喲——這是什麼話。」萊昂內爾立刻擺手,笑得滿臉褶子都擠到了一起。

  「羅溫大人親自帶你來的,我哪有問的道理。」

  「那我就直說了。」以諾聲音一沉,「侯爵大人的推薦信,請問能還給我嗎?」

  這句話落下,萊昂內爾臉上的笑明顯頓了一瞬。

  「推薦信啊……」萊昂內爾摸了摸下巴,語氣一下變得意味深長起來。

  「你今天來得,還真巧。」

  「什麼意思?」

  萊昂內爾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慢悠悠繞過桌子,走到他面前。

  「那封推薦信,我沒辦法還給你了。」

  以諾眼神一沉。

  「為什麼?」

  萊昂內爾忽然一拍手,說道:「你小子,運氣到了。」萊昂內爾湊近了些,「你有機會進學院了。」

  「什麼?」


  以諾終於抬起眼。

  「怎麼,哪兒不明白?」

  「但……之前不是還把我——」

  「你以為侯爵大人的推薦信,是拿來看的啊?」

  萊昂內爾故意賣著關子。

  「那種東西一旦真往上走,事情可就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了。」

  以諾明顯呼吸重了些。他知道這不對勁,可——

  ——「下一次見面,我要看到一個真正的騎士。」

  哈恩的話浮現在他的腦海。

  他得去。

  萊昂內爾則把他的這一點點反應看得清清楚楚,心裡頓時鬆了半口氣。

  「不過嘛……」萊昂內爾話鋒一轉,立刻露出一副「你懂的」的神情,「中間總有點麻煩。」

  「麻煩?」

  「唉呀。」萊昂內爾擺出一張苦臉,「你也得體諒我啊。」

  「利昂大人那邊,我能硬頂嗎?可侯爵大人那邊,我更不敢怠慢啊。」

  他說得半真半假,越說越順。

  「唉!我夾在中間,也難做。」

  以諾盯著萊昂內爾那張臉,心裡的不對勁越來越重。

  萊昂內爾看以諾沒立刻反駁,立刻趁熱打鐵:「行了,別在這兒杵著了。」

  他轉身抓起外套,動作快得有些刻意。

  「所以有些手續,只能換個地方辦。跟我來。」

  「去哪裡?」

  「還能去哪?」

  萊昂內爾回頭,攤了攤手,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你不是想拿回屬於你的東西嗎?」

  以諾的指尖微微一緊。

  「萊昂內爾大人——」

  「還叫大人呢?」萊昂內爾頭也不回地擺手,「叫老師了,老師懂吧?」

  說完,他沒再給以諾繼續追問的空隙,轉身便邁出了房門。

  以諾站在原地怔了一瞬,到底還是抬腳,跟了上去。

  ————————

  萊昂內爾走在前頭,這個體型的他,這一刻腳步輕快得有些反常。

  以諾跟在後面。

  一開始,路上還有人。

  石階邊,三兩學生低聲交談,有人抬手,有人點頭。

  可越往深處走,視線里的身影就越少,直到四周空無一人,連風聲都安靜得不太自然。

  「萊昂內爾……老師?」

  以諾艱難地說出那兩個字。

  「欸。」萊昂內爾頭也不回地答了一聲。

  「別緊張,格蘭索瓦學院嘛,入學都有些流程。」他笑著補了一句:「這地方啊,可有歷史了,正兒八經的古蹟。」

  「別看破破的。」他說著,抬手指了指前面,「每個學生都得走一趟,算傳統。」

  他們踏進一處雜草叢生的花園,地磚龜裂,植物從石縫中長出。

  再往前,是一座斑駁的石拱門。穿過去後,是一片寂靜無聲的廣場,地面布滿苔痕,四周高牆半塌。

  以諾的腳步慢了半拍。

  (不對。)

  他看著萊昂內爾的背影,腦子開始追剛才那幾句話。那背影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離以諾遠了一截。

  還在走。但不是在等他,而是在拉開距離。

  「等等。」以諾停下腳步,抬頭環顧四周。

  「這到底是——」他話還沒說完,那道背影突然一拐。

  「萊昂內爾!!」以諾一聲怒吼,卻沒有回應。只留下風穿過荒草發出的沙沙聲。

  (!!!)

  一股刺骨的殺意猛然從背後襲來,以諾憑本能向左撲滾。

  ——嗤!

  短刀擦耳而過,濺出的血珠瞬間被風吹散成細小的紅霧。

  「喲?」達諾斯站在殘牆上,低頭看他。

  「淨說瞎話——」短刀在手裡輕輕轉了一圈,「賣麵包的,有這種反應?」


  以諾連滾帶爬起身,慌亂中肩膀撞到斷牆。

  「跑什麼?」

  六把短刀,從荒草里浮了出來。

  貼地。

  嗖——

  地面被切開。

  以諾側閃。

  還是慢了一點。

  肩頭被劃開。

  「你是誰!」

  汗水從以諾額角滑下。

  「為什麼殺我?!」

  「是利昂·維瑟斯嗎!」

  回答的只有達諾斯的笑聲。

  兩柄短刀同時射出。

  以諾預判攻擊軌跡,快速側翻躲開——

  可短刀在半空竟硬生生拐了軌,劃出詭異的弧度直刺他後心。

  (——!)

  以諾戒指一閃。

  宵闇入手。

  鐺!鐺!

  火花四濺,刀刃碰撞的聲響在廣場迴蕩。

  「嘖。」達諾斯眯眼打量著宵闇,笑意更深了。

  「我就說嘛——賣麵包的?騙誰呢。」他歪了歪頭:「小子,你這刀哪變出來的?」

  以諾沒有回話,轉身就跑。

  面前的人散發的殺意和從容根本超出了他的認知,他絕對做不到。做不到,意味著這人實力遠在他之上。

  (瑟萊娜!你在哪裡!)

  他跑得越快,呼吸越亂。

  「行。」達諾斯看著以諾逃跑的方向,反而笑了。

  他活動肩頸,說道:「一會兒我自己來看吧。」

  ————————

  以諾在廣場中狂奔,左側刀鋒貼地掠過,逼得他向右閃。另一柄隨即釘進身後的石階,截斷退路。

  他眼角餘光捕捉到前方一抹突兀的輪廓。

  深處,立著一道石門。沒有門扉,只剩殘破的門框,半陷在瘋長的野草里。石面滿是深刻的舊痕。

  「這裡應該差不多了。」達諾斯的聲音跟殺意從背後貼了上來,以諾回頭看去。

  達諾斯立在斷牆之上,嘴唇微動,低沉的咒音已然收束。短刀們懸在他身前,發出淡淡黑紅色的光芒,刀身則發出沉悶而危險的嗡鳴。

  刀群暴射而出,帶著扭曲的牽引力壓向這片空間。

  野草、碎石、斷枝被硬生生扯起,匯成一團旋轉的金屬風暴,尖嘯著席捲而至。

  塵土翻滾,刀鋒呼嘯穿行,聲響刺得人鼓膜發麻。

  以諾眼前一陣發白。

  (躲不開!)

  判斷快過了恐懼本身。他快速抬手,意識死死鎖向那柄短刀,以命令的姿態催動戒指。

  「給我收!」

  戒指震顫,那股熟悉的牽引感開始浮現。

  (那這一次的代價是什麼?)

  人的本能在那一瞬先一步攥住了他的骨頭。

  念頭才起,牽引感便徹底潰散。

  以諾幾乎來不及生出更多情緒,身體已經轉回去,朝前方繼續狂奔。

  他無處可逃了。

  可人在快死的時候,還是會跑。像溺水的人明知抓不住,也要伸手去夠最後那一點浮木。

  「晚了。」達諾斯的聲音從後方落下。

  以諾甚至能感覺到後背的衣料被割開,冷意順著裂口滲進皮肉。

  這一刻時間仿佛慢了下來。他沒有回頭,只是死死盯著前方。

  那道立在荒草間的石門,越來越近。

  他從沒想過,自己會死在這種地方。如今念頭到了這裡,反而一下子空了。

  他的嘴唇輕輕動了一下,只剩腳步聲還在耳邊發響。

  一下。

  又一下。

  ……

  就在他的身體撞進石門的那一瞬,門框內側那些沉寂已久的刻痕,瞬間泛起極淡的光。


  下一刻,門兩側的光合了過來。

  光,風,心跳……全被擠成一條縫,一條極亮的線。

  然後,線也滅了。

  刀刃風暴轟然撲至,徑直穿過石門,撕碎門前野草,掀飛碎石與塵土。

  門內空空蕩蕩,什麼都沒有。

  以諾消失了。

  ————————

  幾乎同一時刻。

  閉目養神的瑟萊娜突然睜開了眼,懷中的夜咬被驚動,喉間滾出一聲低低的嗚鳴,耳朵也豎了起來。

  她指尖在夜咬額前一點,目光卻已越過窗外,直直投向格蘭索瓦學院的方向。

  ————————

  達諾斯繞著石門轉了半圈。

  人不見了,連氣息都一起斷了。

  「見鬼了……」他眯起眼,目光掃向四周。

  下一秒,整個人瞬間繃緊,「哪位閣下在此?」

  廢墟里一片死寂。

  沒有回應。

  他抬手一收,短刀回攏,身形一退,借著斷牆與廢墟的掩護迅速遠離原地。

  幾個起落之後,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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