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格蘭索瓦學院/夕陽
小花園的一角安靜得出奇。尤里安翹著腿坐在長椅上,姿態閒散,靴尖上沾著一點泥。利昂單膝跪在他腳邊,頭低得很深。
「維瑟斯。」
「在、殿下。」
「你是不是覺得,」尤里安輕輕抬了抬腳,靴尖那點泥,停在利昂眼前。
「你父親的姓氏,能幫你省掉禮數?」
利昂沒有回答,尤里安則只是等著。
利昂往前挪了一步,伸出手,用指腹一點點把那點泥抹掉。
尤里安看著,輕輕「嗯」了一聲。他抬眼望向金黃色的天光:「血統不是特權,是義務。是在正確的人面前,用正確的姿勢低頭。」
他翹起的鞋尖輕輕壓在利昂的臉側。
「維瑟斯,你聽見我叫你了嗎?」
利昂嘴唇動了動,「聽、聽見了,殿下。」
「你可以慌,你也可以怕。」鞋尖的力道一點點加重,「但你不能當我不存在。」
尤里安側過頭,對一旁的老者輕聲道:「我早就說,學院的規矩得改改。兄長就是不聽。」
老者微微俯身:「殿下,院規由國王與教會共同裁定。」
「所以才會有這種事。」
尤里安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利昂。
「食顱魔殺手……」鞋尖又沉了半寸,「我還以為你有了點名聲,就忘了該用什麼姿勢說話。」
「不敢。」
尤里安又看了一會。
「你今天,是第幾次見我?」
利昂一愣。
「第二……第三次,殿下。」
「這樣啊……」尤里安點了點頭。
「我只提醒你一次。」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甚至帶著一點耐心。
然後,尤里安把腳收了回來。
「退下吧。」
「是,殿下。」利昂起身利索,卻仍舊不敢抬眼,轉身離開。
等他走遠後,老者低聲道:「殿下,他終究是維瑟斯伯爵的子嗣。」
「我知道。」尤里安懶懶應了聲。
「那殿下這是…?」
尤里安托著下巴,看著天邊的光。
「今年,惡魔學正式編入課程了吧?」
「是的,殿下。」
「維瑟斯家也是有意思。」尤里安慢條斯理地說,「把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廢物推到台前。」
他歪了歪頭,有一絲不解,「你說是不是那老頭瘋了?」
老者沒有回答,尤里安也不等,他把手從下巴上拿開,語氣恢復了那種漫不經心的溫和。
「算了,當個樂子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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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昂一個人走在走廊,袖口被他攥得起了褶。
身後傳來達諾斯懶散的聲音。
「利昂少爺。」
「解決了?」
「失敗了。」達諾斯靠在陰影里。
「什麼?!」利昂回過頭,眼裡全是血絲,「你、你說什麼?!」
達諾斯掏了掏耳朵,「我說,失敗了。」
「就在要得手的時候,」他撅了撅嘴,「目標消失了。」
「你當我是傻子嗎?消失?你如果不想干,你就直說!」利昂聲音發顫,「別拿這種鬼話糊弄我!」
達諾斯看了他兩眼,搖了搖頭。
「少爺,您以為我在跟您討價還價?」
「你是什麼人?你說他跑了,我不接受。」
達諾斯笑了一聲,「那麵包小子不是』跑了』。是——就在我眼前不見了,氣息斷得乾乾淨淨。」
「突然消失,連痕跡都沒留下。」達諾斯輕輕嗤笑,「少爺,他如果真的只是麵包小子,那就是背後站著更麻煩的東西。」
利昂臉色鐵青,他第一反應,是想搬出伊蕾娜。
可話到了舌尖,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比誰都清楚。
達諾斯不是他能呼來喝去的人。
「……我姐姐叫你來幫我。」
達諾斯聳肩,「少爺,您愛信不信。」他說完便站直了身。
「你就打算這麼算了?」
達諾斯轉身停了一步,「我只能提醒您一句。」
「這世界上有很多人,您惹不起。」
說完,達諾斯身影直接沒入走廊盡頭的陰影里。
而利昂就站在原地,他站了很久。
胸口劇烈起伏,卻硬生生把聲音壓了下去。
最後,緩緩低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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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三樓的圖書間
羅溫靠在窗邊,書倒著攤在膝上,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撥著頁角。夕光從高窗斜斜落進來,壓在他的肩上。
他看了半天,終於輕輕「嘖」了一聲。
「大白天在樓頂燒烤啊?有我的那一份嗎?」
隨後,一道女聲在他身側響起,「沒有門衛那一份。」
羅溫懶洋洋偏了偏頭,看見芙拉卡站在一旁。
「羅溫,你不好好看門,在這裡幹什麼?」
「我正在工作。」
他把書往上抬了抬,一本正經。
「這裡的書也需要人管管。」
芙拉卡瞥了眼他倒著的書頁,眉梢輕輕一挑。
「圖書管理員認真到把字都倒過來讀?」
羅溫咳了一聲,迅速把書翻正。
「你不懂。這叫換個角度看問題。」
「你就愛翻這些沒用的老古董,」芙拉卡淡淡道,「你要是再偷懶,我就去跟值勤簿說。」
「別別別。」羅溫立刻舉手投降,「我這不是在『學習』嗎?」
芙拉卡低低哼了一聲,直到羅溫用書背輕輕敲了敲桌沿,示意她隨意,她才把重心稍微鬆開一點。
羅溫指了指頁角。
「對了。」
「你說,這人皇奧倫……他到底去了哪兒?」
「又是這個?」芙拉卡的視線跟著掃過書頁,她看著羅溫握書的手指,指節細長、鬆弛,臉一紅轉而嗤了一聲:「你問我,我哪知道。下落不明唄。」
她晃晃頭說道:「就皇室那種德行,十有八九都是假的。說不定屍體還埋在宮殿地磚底下呢。」
說完,連她自己都覺得離譜,短促地笑了一下。
「哈哈哈。」
羅溫抬眼看她:「你是真敢說,那時候能有宮殿?」
芙拉卡聳聳肩,「反正你又不是真的想聽答案。」
羅溫的目光落回書里那幅插畫——畫裡的人立於眾人之前,身形被畫得遠比旁人高大。穿著的服飾,他甚至覺得像遊牧族。頭上一圈古舊的冠環,說不清是金還是骨。
可羅溫的視線沒停在冠環上,他盯住了那人手上的那枚戒指。
那戒指在墨線里只是一個小小的圓點,卻被畫師用極細的陰影特意描重了一圈。
他的腦子裡卻不由自主又閃回到方才——樓梯口斜照下來的那一束光里,以諾指間那枚戒指曾短短亮了一下。
他的指尖無意識在頁邊摩挲了一下,聲音很輕:「……不會吧。」
「什麼?」芙拉卡側過頭。
羅溫合上書,把書背在手心裡輕輕拍了拍,站起身將書放回書架。動作明顯比剛才快了半分。
「跟你一起的那個人呢?」芙拉卡問。
「我這不就在等他嗎?」
羅溫隨口應了一句,「你明知故問,我可不喜歡。」
「喜……」芙拉卡耳根一紅,立刻別開眼,「我就是問問。這是我的職責。」
羅溫沒聽出那點彆扭,只自顧自往外走。
芙拉卡跟在他後頭,嘴上還不饒人:「怎麼,想你的』門』了?」
羅溫只是一路走到樓外,站在石階邊,目光一寸寸掃過夕光里的拱門、迴廊、連廊的影子。
「總不能這麼巧……」
芙拉卡跟在他側後半步,看羅溫那副認真的樣子,忍不住皺眉:「這是丟了誰給你的情書?還是看書看傻了?」
羅溫轉過頭:「芙拉卡,現在帝國有多少能儲物的遺器?」
「儲物?」
芙拉卡像聽見什麼荒唐話。
「哪來那種東西。」
「一個都沒有?」羅溫追問。
「矮人遺留下來的,或者哪個大魔導的,一個都沒有?」
「要真有,那可輕鬆多少……」芙拉卡皺了皺眉,她本來想隨口敷衍,可看羅溫的神情不像胡鬧,還是認真想了想。
「至少我沒聽過。」
羅溫看著遠處的迴廊,「也是……」
芙拉卡見他臉色不對,忽然想到了什麼,立刻誇張地「啊」了一聲:「完了完了,讀本神話書真給讀傻了。」
「你不會在幻想一統天下吧?哈哈哈——」
羅溫終於偏頭看了她一眼。
「你是真的煩人。」
就在這時,石階下方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萊昂內爾氣喘吁吁從外面趕回來,衣角都亂了幾分。
他一抬頭,看見羅溫,臉上的肉一抖。
「萊昂內爾?你怎麼在這裡?」
羅溫顯然還以為他還在樓上。
萊昂內爾剛想說什麼,可下一瞬,他的視線又掃到羅溫身側的芙拉卡——
他那點血色「唰」地就退了下去。
萊昂內爾勉強擠出一個笑,連招呼都沒敢打,慌亂地擺了擺手,像見了鬼似的,一頭扎進樓里。
羅溫站在原地,「………他這麼怕你?」
芙拉卡冷笑一聲:「我沒把他那身肉煉油,就算我仁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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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昂一路走出了學院。
門外的樹影里,尤金睡得正沉。他為了等以諾出來確認事情到底辦好沒有,可等到夕陽都斜了,那扇門始終沒動靜。
利昂走近,低頭看了他一眼。
下一刻,抬腳穩穩踩在尤金的肩上,用力一壓。
尤金痛得「嗷」了一聲驚醒,正要發作,抬眼看清來人,立刻換上笑容。
「利昂少爺,我在這等以諾呢。他一直不出來,我一不小心就——」
看利昂沒有說話,尤金又小心翼翼地問:「……他事情辦的怎麼樣?」
「你在等他?」利昂低聲問,「等他出來,然後呢?」
尤金一僵,眼珠亂轉。
利昂這才收腳,俯身揪住他的衣領,把人從地上拽起來半寸。
「我,是怎麼交代的?」
尤金趕緊跪穩,「少爺……我錯了……」
利昂打斷他,「說交代。」
「讓、讓斯特沃克準備宴會的麵包……」
「你拿了幾枚?」
尤金嘴唇發白:「我就是想……以諾憑什麼讓您給那麼多——」
利昂笑了一下,「我的問題是什麼?」
尤金立刻道:「我、我就拿了一枚……」
利昂什麼也沒說。
尤金趕緊補了一句:「瑪爾也一起去了,他非要分一枚半,我……我沒辦法。」
「那他人呢?」利昂問。
「……一大早,沒爬起來。」
利昂看著尤金飄忽不定的眼神,點了一下頭。
尤金見他不動怒,反而更慌了,急忙爬近一步:「少爺,是不是以諾把事情辦砸了?我這就去找他,您放心——」
利昂忽然一笑打斷了尤金。
「你很急?」
尤金一愣,連忙點頭。
「是、是!少爺我——」
「別急,」利昂再次輕聲打斷。
「你這樣的人,」他看著尤金的眼睛,「哪裡都找得到。」
利昂鬆開手,指尖在自己袖口上隨意一抹。
「處理你這樣的人,也很簡單。」
尤金瞬間噤聲。
利昂俯視著他,「接下來,你去把以諾找出來。」
尤金連忙點頭。
利昂輕輕拍了拍他的臉。
「然後殺了他。」
「少、少爺?」尤金臉色發白,「您是說……」
「我可以給你更多。也可以當今天的事沒發生過。」利昂說得很慢,「也不要求你馬上做到——」
利昂的臉陰得發黑,離尤金很近,近到他能聞到利昂衣料上殘留的香水與汗味。
「你要是真想跟著我,他的命,就是你的投名狀。」
利昂貼近尤金的耳邊,「至於瑪爾——」他停了一下,「我會去問……但也許我不會。」
「一切取決於你自己,尤金。」
尤金的臉已經沒了血色,利昂則起身慢條斯理地整理了整理衣角,轉身離開。
他根本不在乎尤金到底吞了多少。只是走出去幾步,他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
真要辦事的時候,自己身邊竟沒有一個可用的人。
(尤金這種人,手伸得髒,心也不乾淨。)
(不乾淨,就意味著有把柄。有把柄,才握得住。)
可他沒得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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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刻/洛瓦克城小鎮/夕陽
酒館外的角落裡,瑪爾一個人蹲著,一手撐著下巴,一手把擲子在指縫間翻來翻去。
「瑪爾,今天怎麼就你一個人玩?」洛娜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啊,洛娜姐姐!」瑪爾抬頭,眼睛一亮,立刻把擲子攥住,「尤金他去辦事了。你要不要來玩?」
「辦事?」
瑪爾把事情說得很簡單。
維瑟斯的訂單、麵包、跑腿、酬勞……
說到最後,他把那半枚金幣掏出來,在掌心滾了滾,愛不釋手。
洛娜看著那枚金幣,有些驚訝,沉默了一瞬才輕聲問:「瑪爾,姐姐問你個事情。」
「嗯?」瑪爾還在玩金幣,拇指一下一下磨著邊緣。
「尤金為什麼老打以諾呀?」
「不知道。」
瑪爾答得很快。
洛娜聲音更輕了些:「那你為什麼又跟著尤金……一起欺負以諾呢?」
瑪爾手一滑,金幣「叮」地掉到地上,滾到屁股後頭。他連忙轉身去撿,撿起來還吹了吹灰,才抬起頭,帶著一點委屈:「沒有欺負他啊。我們其實根本打不過他。」
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我也想跟以諾玩。但尤金不喜歡他。」瑪爾低頭看著手裡的金幣,「我更喜歡尤金。」
瑪爾不懂複雜的東西。
可他知道,冬天很長,肚子很空。只有尤金一直陪著他。
「這樣啊……」洛娜的聲音低得像聲嘆息。
她並不討厭瑪爾。
在她母親還沒離開的時候,尤金也還沒那麼討人厭,瑪爾總跟在後頭撿別人不要的石子。也記得,以諾那時笑起來很好看。
可現在夕陽落下去,只剩下牆根還記得那些抬頭望城牆的眼神。
這時,一個男人在後頭喊了一聲:「洛娜——」
酒館老闆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催促。
洛娜朝瑪爾點了點頭,起身跟了過去。瑪爾閒著沒事,也慢吞吞地跟上。
走到酒館門邊,才看見幾道佝僂的身影緩緩挪過來。衣衫破舊,鞋底裹著濕泥,像從很遠的地方一路走到這裡。
洛娜蹲在台階上,把東西往麻袋裡裝。老闆一聲不吭地搬木箱,臉依舊板著,動作卻沒停。
瑪爾湊過去,好奇地探頭:「這是在幹什麼啊?」
「發糧。」
洛娜頭也不抬,嘴上依舊輕鬆,「老闆一天到晚板著臉,可還是要管他們。」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門外,眼神卻藏著一絲不安。
「他們大多數都從南邊來的。」洛娜把麻袋繫緊,忽然停了一下,走到瑪爾身前,伸手把他那拿著半枚金幣的手指一根根合上。
「收好。別在這兒玩。」
「沒事就早點回去。」她壓低聲,「尤金說不定已經回去了。」
一旁老闆抬起頭,帶著火氣罵了一句:「遊牧人那幫畜生根本不給人活路!也不知道邊境的守軍是幹什麼吃的!」
罵完又立刻別開臉,似乎不願看那些人的眼睛。
瑪爾聽不太懂這些話,他看向街角那幾個人影,忽然小跑過去,追上不遠處一個推著木質單輪車的中年男人。車上,躺著一位滿頭白髮的老人。
「大叔,南邊出了什麼事嗎?」
中年人眼神空洞,未作回應。瑪爾只好轉向老人。
「爺爺,南邊怎麼了?」
老人沉默地看了瑪爾一眼,眼底是一種說不出的荒涼。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單薄的背影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