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瓦克城郊外/以諾家/夕陽
太陽已經快下山。以諾去送個餐,這個點再怎麼樣也早該回來了。
她再次打開家門,往小路望了一眼。
(這孩子……)
她轉身去取披風,門被敲響了。
回頭,看見瑟萊娜站在門口。
門沒關,可她還是敲了三下。
「姐姐。我能進來嗎?」
「老師,我正想問你。你見到以諾了嗎?」
「我正是為這個來的。」
「老師進來說吧。」艾琳娜側開身。
瑟萊娜在桌邊站定,說道:「以諾要跟我去學習魔法,要走幾天。」
「啊?我沒聽他提啊。」
「我們到了地方,他才想起來。才讓我回來跟姐姐你講一聲。我也是疏忽了,忘了提醒他。」
艾琳娜的嘴唇動了動,一時沒接上話。這話,確實像以諾說的,總是先斬後奏。她太熟悉這個了。
「老師,為什麼要去那麼遠的地方?」
瑟萊娜剛想說什麼,艾琳娜又說:「也是,我在想什麼。確實得去偏一點的地方。」
「可他白天還在忙活,也不休息一下。怎麼去那麼快啊……」
「地方不近,用的傳送魔法。」
「……傳送?」
「一種魔法,」瑟萊娜說,「可以跨過距離,將人轉移。」
艾琳娜張了張口,她沒聽說過這個詞。她這輩子見過最厲害的東西,也是殺人的。
101看書𝟷𝟶𝟷𝚔𝚔𝚜.𝚌𝚘𝚖全手打無錯站
沒有哪樣,是「一下子就到了別處」的。
她不知道怎麼再問下去了。
瑟萊娜往後退了退,指尖朝下,地板上一圈銀白法紋亮起。
艾琳娜下意識後退,背抵上了牆。
「姐姐,我得去了。留他一個人在那,我怕他惹麻煩。」
「……以諾。就拜託老師了。」
瑟萊娜點了點頭。
「放心,姐姐。」
光收攏的剎那,那道身影就不見了。
艾琳娜一個人站在原地許久。
她覺得自己像是把孩子交出去了,又好像是——
弄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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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迪亞斯二世三十一年/大陸的另一邊/初秋/夕陽
……
沙礫硌得臉頰生疼。
以諾撐起身子,慢慢睜開了眼。
視野里儘是黃褐色的砂礫,風則從極遠的另一頭吹來。
(這裡就是地獄嗎……)
他只記得刀風、碎草、石門,然後就是徹底的黑。他肩頭的傷被牽扯得有些疼,被刀割開的傷口早已結起了血痂。
「還活著……」他隨即從戒指里取出水囊,仰頭灌了一大口。冰涼順著喉嚨滑下去,這才覺得自己重新落回了肉身里。
他慢慢站起身,眯起眼環顧周圍。
身後不遠處,立著一座風格幾乎一模一樣的石門。腳下是一片起伏不平的砂地,碎石裸露,風把沙粒推成一道道細小的波紋。不遠處,一段古老的防禦工事半埋在砂礫里,牆體殘破,磚石被風蝕得坑坑窪窪,銅綠與鐵鏽在縫隙間斑斕蔓延。
以諾走過去,手指扶在冰冷的牆面上,一點一點往上攀爬。
終於,他站上了殘牆的頂端。
視野在這一刻驟然拉開。
遠方,一條巨牆沿山勢蜿蜒起伏,橫貫天際,時而沒入雲霧,時而露出斷裂的塔樓和殘缺的垛口,像一條巨獸的脊骨,沉睡在天地之間。
以諾嘴唇微張,眼中全是難以掩飾的震撼。
半晌才輕輕吐出一口氣。
近處的牆面遍布風蝕與苔痕,斷口處生出扭曲的老樹枝椏。牆那頭是連綿沙丘;牆這邊則是起伏的小山與稀疏鬆林。
「……這是哪兒?」
他不知道自己站在什麼地方,只知道這絕不是洛瓦克城附近。
(母親這回肯定要活撕了我……)
(瑟萊娜……記得幫我圓圓場啊……)
風沙繞過耳畔,吹散了腦中瑟萊娜的臉。
(她……會知道自己不見了嗎?)
「總不至於讓自己學生死在這吧……」他自嘲似地說了一句,最後還是搖頭,「得、剛差點死的時候也不知道她在哪裡……怕是也靠不住。」
(總之先活下去再說。)
以諾最後看了一眼那條巨牆,轉身順著坍塌處往下走。
斜坡很長,腳下碎石不穩。等他下到山腳,巨牆已被山勢切斷,只剩一片層層疊疊的小丘。風從其間穿過,夾著細沙不斷打在皮膚上,隱隱作痛。
「……真是,哪兒都不歡迎人啊。」
他低聲嘟囔著,朝最近的一座山丘爬去。
山丘不高,坡頂卻裂著一道不大的縫隙。以諾按著岩壁往上探,腳下卻一滑。
碎沙猛然塌開,整個人摔了下去。
「糟——!」
他連半句話都沒來得及喊完,背就重重撞上什麼東西,又順著傾斜的坡一路滾下去,最後「砰」地一聲,摔進一片柔軟又冰冷的沙里。
以諾躺了好久,才回過一口氣,艱難撐起身。
這裡很暗,沙層與岩層幾乎封死了天光。
他叫了一聲,聲線在空間裡散開,卻沒有回聲。眼睛漸漸適應昏暗,這才慢慢看清腳下那片「柔軟」。
是斷裂的刀柄,磨禿的槍桿,折斷的金屬,塌陷變形的胸甲……它們重疊著埋在沙中,方向卻出奇一致。
「這地方咋還埋著一堆破銅爛鐵……」
就在這時,以諾看見了前方稍微高起的一塊石面。
那是一塊碑。
半埋在沙中,被風啃去了稜角,卻依稀還能看出字跡。以諾蹲下身,抹去浮沙。
石面上刻著一行陌生的文字。
筆畫古怪而沉重,和帝國的文字完全不同。
可就在看清的瞬間,那一行字卻毫無阻礙地浮現在他腦海里,仿佛他本來就該知道它們的意思。
以諾下意識念了出來:「此處所葬,皆為』守人之人』。以凡身赴神難,以命立牆,以死,令眾生得續。」
話音落下,他整個人都僵了一下。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念得這麼順。
「……啊?」
這些字,他一個都不認識,比起他為什麼看得懂這些文字,他更在乎自己差點褻瀆了這裡的死者。
(這不是兵器庫,這是墓。)
他耳尖微微發燙,立刻直起身,朝那塊石板認真地鞠了一躬。
「……對、對不起。」
外頭的風更大了。
以諾試著沿塌口往上攀去,指尖剛碰到外緣,一陣冷風便卷著夜色撲了下來。外頭只剩深藍與黑的交疊,風聲被擠進狹窄洞口,呼嘯著刮過耳膜。偶爾一陣大風席捲,沙子便簌簌而下,很快把他剛踩出的痕跡重新抹平。
他還是退了回來。
「行吧……看樣子,今晚確實不太歡迎人睡在外面。」
墓穴很大,他轉了一圈,最後還是回到石碑前,慢慢坐下。
「……抱歉啊。」以諾輕聲道,「借靠一下。」
冰冷的石面貼在背上,墓穴漸漸安靜下來,風被隔在世界之外。
他從戒指里取出一小塊麵包,撕成兩半,一半放在了碑前。隨後,鄭重地彎了彎身,說道:「今晚就拜託了。」
他吃著麵包,整理著白天所有的事情。
「如果沒錯就是那扇門給我送來的……可為什麼學院裡有一扇?」
想了想,又搖了搖頭。
「不過,多虧了它。不然我早死了。」
腦子開始回到更遠的地方。
「……那個要殺我的傢伙……」
「萊昂內爾花那麼大勁,把我騙過去……」
「是利昂嗎……」以諾輕聲呢喃:「但為什麼?」
記憶的水面又湧起另一句話。
——「食顱魔殺手。」
(那個晚上為什麼利昂也在那?他明明跑了……)
(可瑟萊娜也說過,食顱魔有很多,會是指其他的嗎……)
(那種東西……對啊,為什麼,城裡一點消息沒有?)
哈恩說過的話也一併浮了上來。
——「最近有傳聞,說是野獸襲人。凶得很。你聽說了嗎?」
——「我把你帶回來沒多久,城裡就貼出了告示,說那頭野獸已經被獵殺了。」
「貴族啊……連這種『東西』,也要搶嗎……」
以諾的眼皮越來越沉。
「至少有一點是真的……學院那些人,不是第一次面對那種東西。」
這是個冰冷的判斷,卻奇異地讓他覺得踏實。
「我會離開這裡的。」
他靠著碑,一點一點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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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洛瓦克堡/地牢
血把水染成了淡紅。
伊蕾娜在水盆前,一下一下地洗著手。
「大小姐。」
達諾斯出現在她背後,低頭說道:「按照您說的,我執行了利昂少爺的命令。」
「嗯。」
「他叫我在學院處理一個叫以諾·斯特沃克的少年。沒成功,目標消失了。」
「失敗了?」伊蕾娜洗手的動作停了停,有些驚訝地看向他問道:「學院?對方什麼人?」
「不是學院的人。身份未知。」
「你剛說,他叫什麼?」
「以諾·斯特沃克。」
伊蕾娜重新洗起了手。
「大小姐,目標就在我眼前消失的無影無蹤……我怕背後並不簡單。」
伊蕾娜拿起一旁的布巾,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乾。
「嗯,下去吧。謝謝你,達諾斯。」
「一如既往。」
達諾斯低下頭,退回陰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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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以諾迷迷糊糊間總覺得腳邊有什麼東西在緩慢滑動。
某一刻,那細碎聲響忽然清晰起來。
沙在動,在流,在輕輕擠壓、塌落、換位。
以諾猛地睜開眼。
石碑下方,沙層已經塌去一大片,碑腳幾乎完全裸露出來。不遠處,被撕開了一道細長裂口,裂縫裡橫著一截黑沉沉的東西。
粗大,暗啞,表面呈現出被砂岩和歲月裹鈍後的質感,看上去像一根被埋了很久的大棍子。
「……我旁邊什麼時候多了個這個?」
以諾起身,踩著沙地走過去。
墓穴依舊安靜,只有細沙還在緩緩滑落。他剛走到那截裸露出的「棍子」前,腳下猛地一虛。
「哇靠,又來?」
腳掌踩穿了一層薄得離譜的沙面。以諾整個人驟然失衡,世界在瞬間傾斜。沙粒如暴雨般從頭頂傾瀉而下,砸在臉上、眼裡、嘴裡。他本能揮手去抓任何能抓住的東西。
身體重重撞上斜坡,背脊、肘部、後腦接連傳來鈍痛。
就在這時,手掌終於扣住了那截裸露的「棍子」。
他借這一撐,勉強止住下滑的勢頭,胸口劇烈起伏,冷汗瞬間浸透後背。
可也只撐住了一息。
下一瞬,整片沙層發出低沉的悶響,連著「棍子」的那塊區域整體抽離,帶著他再次墜落。
「等、等等——!」
以諾被拖著順斜坡一路滑下,最後重重摔在地上,嘴裡塞滿了砂礫。
「……呸!呸呸呸呸!」
他剛想坐起來,便發現胸口壓著什麼沉甸甸的東西。
低頭一看,正是那根「棍子」。
比他想像中長得多,斜壓在胸口,近乎有兩米來長。
而就在手肘落地的地方,沙層被拖開一道淺淺的弧痕。弧痕盡頭,靜靜躺著一本書。
紙張早已泛黃,封皮被磨得看不清原貌,卻仍能看出曾被小心包裹過。
以諾愣了一瞬。
隨即,他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腳下已經不再是鬆動的沙層,而是微微潮濕的泥土。冷風裡混著松脂味,前方是一片顏色偏深的松林,而天色已被晨光推開一角。
以諾先把那本書撿起來,又低頭看了看懷裡那根「棍子」。
「行吧。」他低聲道,「緣分。」
他將書與那東西一併收入戒指,深吸了口氣,朝松林走去。
而另一處的沙,卻沒有停。
沙堆里先露出來的,是一段弧形的陰影。接著,是一道貫穿後留下的孔洞,深得發黑。
沙繼續退開。
一張巨大的嘴,從陰影里慢慢顯出來。石與砂在它的皮膚上結成了一層殼,隨著暴露出來的面積增大,那層殼發出極細微的碎裂聲。
而那張嘴旁邊,還嵌著另一張微微張開的小嘴。那縫隙里,卡著一小塊肉。
沒有血跡,沒有腐味,仿佛根本沒有經歷過時間。
那張嘴極慢地動了一下。
肉被一點點送進了陰影里。
洞窟般的傷口深處,滲出一線暗色血水。傷口邊緣,開始向內收攏。
更深的陰影里,沙層輕輕抖動了一下,又緩緩流下。
有什麼東西,睜開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