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大陸的另一邊/中午
以諾趕了一上午的路,樹影漸漸稀疏,藤蔓與亂石橫陳,久無人跡。他一腳深一腳淺地往上爬,穿過一片稀疏的松林,坡頂忽然開闊了。
一座村莊,靜靜落在山谷之間。
屋舍不多,低矮的檐角上懸著幾串木風鈴,隨風輕撞。田壟錯落,水渠沿石路緩流,渠上小石橋布滿斑駁苔點。
遠處還有炊煙散得極輕。以諾踏進村時,正好有一個老者從小道盡頭慢慢走來。
老人拄著木杖,身形清瘦,眉眼被歲月壓得微微垂下,眯著眼打量著他。
「你……從這個方向來的啊?」老人的聲音帶著干啞的詫異。
以諾低頭看了看自己滿身風沙的衣服與破口處乾涸的血跡。稍稍直了直背,禮貌地行了一禮:「您好。」
老人眨了眨眼,歪了歪頭。
「請問,這裡是哪裡——?」
以諾話問到一半,看著老人眼眯得都快閉上了,覺得有絲異樣。
老人先前那句問話,他居然聽懂了。
老人卻「哦——」了一聲,眉梢動了動。他向前挪了一小步,伸出粗糙的手指,扯了扯以諾的袖子。
「小伙子,你等一等哦。」
說完,他便轉過身,朝不遠處田裡的人影招了招手。
那是個正彎腰鋤草的中年男人,視線早就在兩人身上。看到老人的動作,隨即放下農具,提著袍擺快步朝村里跑去。
屋檐下的風鈴輕輕撞響。
老人沒再多說什麼,只是慢悠悠踱進了一間屋子。
以諾站在原地,一時說不清心裡是什麼感覺。
有些,不真實。
(不會是叫人把我抓起來吧……)
沒過多久,那老人又慢吞吞地晃了出來,手裡多了兩把舊木椅。他把椅子拖到以諾面前,又拍了拍椅面,朝他比劃。
「坐,坐。哎呀……好久沒見外人來了。」
老人一邊說,一邊也自己坐下,仍舊眯著眼打量以諾,嘴角一咧,露出僅剩的幾顆牙。
「上一次……還是我個子沒車輪高的時候。吼吼吼——」
那笑聲軟軟的,帶點含糊,倒真像只曬暖了骨頭的老貓在打呼嚕。
以諾有些侷促地坐下,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頭。
「你,從哪裡來啊?」
以諾張了張嘴,想說「帝國」,話到口邊又咽回去。
「……很遠的地方。」
老人樂呵呵地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啊——嗷嗷,我老人家聽不懂啊。我啊,從小就在這裡長大,這一輩子腳沒踏出過這座村。吼吼——」
他拍了拍自己打著補丁的褲腿,帶著點得意。
就在這時,先前離開的那個中年人又回來了。這一次,他攙著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婦人緩步而來。
老婦人身形瘦削,卻站得很直。身著深藍長衣,外面披著一層薄薄的舊袍,腰間只用一條舊布帶束著。滿臉皺紋之間,那雙眼睛卻依舊精神。
她抬眼看向以諾,眼裡沒有多少驚訝。
「我是這村的村長。村子簡陋,待客的禮數也荒廢許久了。若有不周,還請多擔待。」
熟悉的語序,熟悉的詞彙。
「您會說帝國語?」以諾脫口而出。
老婦人輕笑道:「我會』塔語』。」
「塔……?」
以諾愣了一下。
「怎麼,名字又改了?」
村長輕輕嘆了口氣,「人們真會給東西改名,以為把舊名字蓋過去,舊事就不存在了。」
他有點不好意思,趕緊改口:「村長奶奶,這裡是……」
「棉村。」村長答得很乾脆,「從前這裡棉花長得好,就一直這麼叫。」
「棉村是什麼國家?」村長看了以諾一眼,有點納悶眼前的小伙明明都到了這裡,竟然會問這個問題。
「是白狩國。」
「白狩?」
村長把目光落到了他身上那件破得不像樣的衣服上。
「小伙子,衣裳破成這樣,先脫下來吧。」
她在旁邊坐下,伸出手。
「啊?」
村長卻只是神色如常地看著以諾。他遲疑了一下,還是把上衣脫了下來。
村長接過去,又叫人拿來針線和一塊舊布,低著頭,一針一線替他縫補起來。
「我們這村子,又在白狩最東邊。」她摸著衣服上的血跡,「小伙子,你這是從哪裡來?」
「我、我從帝國來的……」以諾摸了摸後腦勺。
「哦——」村長沒有再問。
「村長奶奶,那我如果想回帝國——」
「要去驛站問。」她手上動作沒停,「不知道現在還有沒有去帝國的商隊了。」
「那請問最近的城鎮是……」
「霧見崎。」她答道,「不遠。走得快的話,半個時辰也就到了。只是那條路不算好走。」
說完最後一針,她把衣服遞了回來。
「穿上吧。」
以諾趕緊接過,低頭穿好。
「謝謝您。」
「不用謝。」村長慢慢起身,「來,我帶你認認路。」
她領著以諾穿過村子。
小路潮濕,柴垛和矮屋依稀在霧中鋪展,偶爾有雞群在路邊啄食,見人來了,也只是慢悠悠地避開。
三個孩子忽然從巷子裡衝出來,驚叫著從以諾腳邊一閃而過,轉眼又笑鬧著跑遠了。
以諾下意識的目光跟了一下,村長笑道:「年輕人都進城了,剩這幾個小傢伙,還算給村里留了點熱鬧。」
走過一片竹籬和一口舊井,村長抬手指向前方的小徑。
「沿著這條路一直走,就能到霧見崎。」
她又抬手指向右側的狹窄山道說道:「那上頭,是我們守護神——日御大神的神社。」
「相傳很久以前,人間有過大禍。眾生無依,是祂親降凡土,與我們並肩,於』龍脊』之上,守了整整七日七夜。」
村長目光微垂,語氣淡淡:「當然,這些對你來說,大概就是故事。」
「不過,』古龍脊』確實在,往東再越一座嶺就能望見。那是東境的盡頭,路也難走,可真走到那兒的人,看上一眼,多半都不會後悔。」
「敵人早已化作了沙,」她低聲道:「如今守著那條』龍脊』的也只剩風了……」
「古龍脊……」以諾低聲重複了一遍,順著村長所指望過去,山道蜿蜒而上,林影之間,隱約浮著一座小小社屋的輪廓。
「我能上去看看嗎?」以諾問。
村長看了他一眼,沒直接答,只轉身往村里走。
「……村長奶奶?」
再回來時,她臂彎里挎了個小籃子,裡頭是幾個飯糰,還蓋著塊乾淨布。
「走吧。」她越過以諾,先一步踏上了山道。
以諾愣了一下,才跟上去。
山道比看上去更安靜。兩人沒走多遠,他便看見一座石制拱梁立在前方。
那東西高不過丈許,形如門扉,卻並無門板。兩側石柱都爬滿了斑駁苔痕,他從第一道「門」下走過,沒多久,前方林影里又浮出第二道。
再往上,還有第三道、第四道……一道接一道,從山腳一直延向山頂。
林木在兩側慢慢合攏,枝幹交錯,在頭頂編成一層稠密的暗影。只有縫隙之間漏下細碎天光,斑斑駁駁地灑在石階上。
以諾不知不覺,連呼吸都輕了些。
神社並不大,卻收拾得極為整潔。地面掃得乾淨,連落葉都被仔細攏到一角。村長熟門熟路地走到神像前,彎腰把貢盤上一片枯葉拈走。
正中供著一尊石制神像。披著長發,靜靜坐於石座之上。石面早已被風雨磨鈍,五官卻仍然依稀分明。
看得出來,這裡的村人是真心實意供奉著它。
以諾學著村長,認認真真地對神像祈禱。可他什麼都沒想,只是閉著眼。
「雖說是故事……」村長從籃子裡拿出飯糰,擺上貢盤。
「但,我見過,」她的手在擺第二個飯糰時,頓了頓。
「惡魔。」
她閉著眼,指腹在盤沿蹭了蹭說道:「那時候我以為我死定了。」
「有個影子擋在了前面,我沒看清。等我再睜眼,它已經不在了。」
她望著神像,「那是很小的時候,當時村里沒人信,可我相信,那是日御大神的使者。」
以諾看著村長,眼裡儘是那個拿著橫刀的男人背影。
「我相信。」他說。
村長笑眯眯地回看他說道:「小伙子,謝謝你。信我這老太婆說的瘋語。」
兩人沒再說話,沿著原路下山。送到路口,村長將籃子裡用一塊舊布巾裹著的飯糰,遞到他面前。
「路長,也不好走,餓了就吃吧。」
以諾怔了一下,才伸手接過。
「謝謝您。」他低頭看了看那塊舊布巾,沉默了一會兒,才把它小心收進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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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狩/霧見崎郊外/午後
以諾走在碎石和泥土的小路上,兩側是蘆葦和矮矮的松林。霧氣越發濃重,乳白一層從腳踝往上,纏上了他的衣角。
他眯起眼,透過白霧,看見遠處隱約浮出高牆、斜起的屋檐、筆直的樓閣輪廓。
「是那裡嗎……」
沒多久,兩邊出現了低矮的木屋和破棚,屋檐下垂著用舊的竹簾,門前堆著柴垛和捆好的草蓆。有人搭了歪歪斜斜的竹架,上頭晾著濕漉漉的漁網,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掉。
(這裡怎麼到處是霧……)
又走了一陣,前方的影子終於顯出輪廓。
那是一圈木牆,牆上開著一道大木門,兩名守門的士兵立在門側。
暗青色輕甲,手裡立著長柄薙刀。頭髮梳得很奇怪,前額露出一大片,只在後腦束成一個髮結,與帝國人截然不同。
以諾看到有人把守,腳步隨之慢了下來。
(這咋整……)
他還在琢磨怎麼比劃,那兩人已經注意到他。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人上前一步,抬手攔在身前。
「站住。」那士兵打量著他,「哪兒來的?這身……」
「……那個,啊……我……」以諾手在半空比劃了兩下,又頹然放下。
就在這時,霧裡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夾帶著喘息。
以諾抬頭看去,一個和他年紀相仿的少年,正朝這邊狂奔。黑髮被汗和霧打得貼在額上,衣擺全是泥。
他身後,三個持刀的人窮追不捨。
其中一個繞到側面,猛地撲出,一把抱住少年的腰。兩人一起摔在地上,滾了一圈。
塵土飛起。
兩人再起,少年反手抓住那人的手腕,將整個人掀了出去,重重砸在地上。少年隨即繼續往前跑去。
以諾看愣了。
(我靠,好帥……)
那人撐著地,沖木門這邊嘶聲大喊:「攔住他——!那小子!別讓他跑了!」
守門的兩人對視一眼。一人抄起薙刀迎了上去,橫身擋在少年去路上,一聲厲喝:「別動!」
少年聞聲一停,腳生生釘在了原地。
(……啊?)
以諾一愣,(為什麼停了?)
另一人抬手朝以諾比了個手勢:「站那兒,別亂跑。」隨即也跟了上去。
以諾白了他一眼。
(你叫我別動就不動?……我杵這兒等你們回來盤問我?)
他才不管,抬腳就往門裡走。
前方,士兵一把揪住少年的衣領,把他按跪在地上。追來的幾人也喘著粗氣圍攏而來。
士兵看著他們問道:「怎麼回事?」
為首的那個走上前,居高臨下地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少年,扭頭沖士兵說道:「這人,我們帶走。」
士兵按著少年的手鬆了松:「你們幹什麼的?」
那人亮出短刀刀柄上的家紋。
士兵神色微妙地變了變,把手裡的繩子遞了出去,側身讓開半步。
少年一直垂著的頭,突然抬起,直直看向那遞出繩子的士兵。
為首的那人接過繩子,繞到少年身後,粗暴地拽起他的胳膊。
「朽木家的種,逃跑得功夫倒是不小。」他壓低聲音笑道:「霧見崎,現在我家大人說了算。」
少年猛地一掙,大喊道:「白狩的兵——!也成這些人的狗了嗎?!」
以諾的腳步慢了下來,他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
可那些人的那副神氣;把人按在腳下、慢條斯理、笑著說「這兒我說了算」的樣子——
他認得。
以諾不知不覺抬了抬手,戴著戒指的那根手指一動。
為首那人手裡的繩子不見了。
「嘶——」
手指一陣劇痛。戒指貼著皮膚的那一圈,就像被燒紅的鐵烙。皮肉當場翻捲起來。
以諾悶哼一聲,硬生生把聲音咽回喉嚨,飛快把手背到身後,攥成拳,冷汗一下沁滿了額頭。
「……繩子呢?」為首的那人盯著自己空蕩蕩的手心,愣住了,「啊?」
就是這一瞬。
少年全力一掙,翻身而起,頭也不回地竄進霧裡。
「跑了——!追!」
以諾則趁著這片混亂,低著頭快步往裡街走去。
守門的兩個士兵抬頭看了看,其中一個啐了一口,重新拄回薙刀。
「……他們的人,讓他們自己追去。」
轉眼間,木門口就剩下他們兩人。
士兵看了看空無一人的門口說道:「那什麼……放一個外國佬進來了不礙事吧?」
「剛才門口有人嗎?」
「哦哦哦!沒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