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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話 霧巷相逢 II

2026-09-22 10:53:37 作者: 字典蜀黍

  霧氣並沒有散。和熟知的洛瓦克小鎮不同,霧見崎的街上不算熱鬧,卻乾淨得多。濃得化不開的白霧裡,以諾甚至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已經進了城。

  走了沒幾步,那股被壓住的灼痛才後知後覺地燒了上來。

  他抬起手,戒指底下那圈皮膚紅得發亮,翻著一層捲曲的邊。

  他去夠衣擺,想撕塊布纏一下,指尖卻碰到那塊補丁,停了停。

  (……算了。)

  他把戒指從右手褪下,換到左手。左手指節上那道舊疤跟著露了出來。那是第一次留下的痕跡,再也沒退乾淨,皮肉扭著,白一道,怎麼看怎麼難看。

  以諾瞥了一眼,很快移開。把右袖口往下拽了拽,蓋住那圈翻起的皮。

  上回瑪爾的那枚銅幣,也是如此。他忽然反應過來一件事。

  (銅幣,繩子……都不是我的東西。)

  他越想越覺得就是這麼回事,瞧了戒指一眼。

  (好傢夥。)

  (拿別人一根破繩子,就燙我一層皮。)

  (還矯情上了。行,還嫌伺候不起你了呢。這功能,往後能不用儘量不用了。)

  他把手攏回袖子裡,接著往前走。

  正嘟囔著,一陣熱氣混著香味飄過來。前方偶爾有攤販端著一屜熱氣騰騰的糰子,香味在冷霧裡慢慢散開。

  以諾的肚子不合時宜地叫了一聲。他想起了那包飯糰,到底沒捨得,咽了口唾沫。

  沿著主街往前走,眼睛在街邊的招牌上來回掃,尋找著驛舍。

  拐過一條稍寬的街口,行人依舊不多,但總有人不經意回頭看他一眼。他被看得渾身不自在,卻只能裝作沒察覺,一路盯著兩旁的屋檐和門匾。

  面前突然橫出來一個背著大竹籃的小販攔住了他的去路。

  小販堆起一臉熟練的笑容:「小哥,這新摘的野蔥,便宜,買一點?」

  「就算你這麼說,我也不打算買啊……」以諾抬手擺了擺,嘆了口氣說道:「而且你……多半也聽不懂我在說啥。」

  小販看他表情木訥,撇撇嘴,翻了個白眼:「不買就不買,阿巴阿巴的,裝什麼啞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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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小販已經扛著籃子走遠了,吆喝聲還在街上迴蕩著。

  以諾抿著嘴角,看著小販遠去的背影,憋屈得想笑又笑不出來。

  (你猜怎麼著?我也納悶為什麼聽得懂。)

  他低頭看著腳下青石縫,鞋尖在縫隙上輕輕蹭了蹭。再抬頭,正對上不遠處一間鋪子屋檐下的一塊木牌。

  ——「驛家」

  木牌掛得略高,上端刻著各種文字,下端卻工工整整刻著一行塔語:「公用驛舍」。

  以諾心裡一松:(好傢夥,總算找著了。)

  「……先解決一個更緊急的問題。」他左右看了看,找了個偏一點的牆角,快步走過去,解開腰帶。

  「呼——」

  這口氣剛剛松出來,遠處的霧裡炸開一聲熟悉的厲喝:「別跑——!」

  刀鞘碰撞發出一陣悶響,幾道模糊的身影正朝這條街逼來。

  街上的聲音短暫地靜了一瞬。

  隨之而來的,是手忙腳亂的窸窣聲。

  (難不成還在追啊?)

  以諾提上褲子,手在外衣上胡亂蹭了蹭,探出頭朝巷口望去。

  「你死定了——!」喊聲裡帶著殺氣。

  以諾條件反射地退了半步,後背蹭到潮濕的木牆,冷得一哆嗦。

  街上原本零散的行人,往兩邊四散而開。有人低著頭加快腳步,有人直接拐進小巷,連頭都不回。

  「砰」一聲,有人撞翻木桶,跌了一跤,又連滾帶爬鑽進屋裡。

  門板「咚」地合上。

  窗子也跟著一扇一扇關死。

  整條街迅速空了下來。

  一個人影從霧裡衝出,是之前那個少年。


  他也看見了以諾,兩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誒!不是吧……看我幹嘛啊!!)

  那少年像是看到最後的救命稻草,猛地加快腳步沖了過來。

  以諾渾身一繃,少年則一把抓住他衣襟,請求道:「幫幫我!」

  (鬆手啊。)

  以諾別開頭,眼角餘光死命地往四周掃。

  地上翻倒著幾個竹簍,乾菜和稻草散了一地。

  「拜託你!」

  以諾視線定在竹簍上,抓住對方的衣領,反手往旁邊一拽。少年腳下一滑,整個人被拖過去,撞在竹簍邊。

  少年愣了半秒,隨即整個人縮了進去。以諾抓起旁邊的簍子,往上扣。又扯過幾塊破布,胡亂蓋住。

  最後直接坐了上去。

  竹簍「吱呀」一聲,下面悶出一聲「呃」。

  腳步聲已經到了。

  「餵——那邊的!」

  以諾身子一僵,慢慢抬起頭。

  霧裡映出那人的臉,目光冷冷掃在他身上。

  「異國人?」

  以諾張了張嘴,眨了眨眼。

  「……啊?」

  為首的那人眉頭皺,上前一步。

  「喂,你,過來。」刀柄輕輕碰了一下,發出一聲清響,「剛才,有沒有人從這邊跑過去?」

  以諾愣愣地坐在簍子上,脖子慢慢縮了回去。

  他遲疑地又「啊」了一聲,眉頭擰起來。

  「我不知道啊。」

  幾個人對視了一眼,為首的那人臉色一黑:「操,這狗話是哪國的。」

  以諾身體抖了一下,眼睛飛快眨了幾下,然後慢吞吞抬手,指了指自己屁股底下的籃子。

  那人愣了愣:「什麼?」

  以諾特別用力地點頭,「你們要找的人,就在我下面。」

  幾人面面相覷,其中一個挑起眉毛:「什麼?啥意思?「

  以諾眼神極其認真、極其單純,又點了點頭。

  「籃子?好像是說籃子?」

  「你他媽逗我呢?」那人抬腳在他旁邊的破籃子上踹了一下。乾菜和稻草嘩啦啦一陣響。

  屁股下面的籃子突然一股力道上來,以諾嚇得差點一屁股從竹簍上彈起來,趕緊用手

  死死按住底下,「啊哎!你幹嘛!動我籃子幹嘛啊?!」

  其中一個不耐煩地嘖了一聲,手在空中比劃了個跑的動作。

  「人。剛才。跑。」

  以諾看著他的手,視線慢慢跟著移動。

  然後抬手,指了一個方向。

  「……那邊?」

  那些人下意識轉頭看了一眼。

  什麼都沒有。

  「媽的,人早跑遠了。」

  「追!」

  他們轉身衝進霧裡,很快就沒了影。

  街道重新安靜下來。

  以諾抹了把臉,嘴巴張了張,沒發出一點聲音。

  又坐了幾秒。

  竹簍輕輕動了一下,他手已經按了下去。

  挪了挪屁股。

  「……別動,給我忍著。」

  過了好一會兒,風吹竹簾,細響一陣一陣。

  又等了一會兒。

  遠處有攤販小心翼翼地探出頭,確認沒事,才慢慢出來收拾。

  以諾這才緩緩挪開,一雙眼從縫隙里露出來。

  少年慢慢從竹簍鑽出。

  黑髮被汗水和碎草沾得亂七八糟,臉上沾了點乾菜葉子。少年的五官清俊端正,眉眼烏黑。

  街口、屋檐、巷子。

  沒有追兵。

  少年這才喘了兩口氣,看向以諾。

  「剛才若是有人聽得懂。你我都死定了。」


  以諾手在後頸蹭了蹭:「呃……」

  話還沒說完,有人替他把後半句接了下去。

  「哦喲。你還真說對了。」

  「你倆,都死定了。」

  以諾後背一僵。正是方才那些人。為首的那人,抱著手,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地上翻倒的竹簍。

  「我就說嘛。」他慢條斯理地繞過來,「哪有賣菜的,捨得一屁股坐自己籃子上。」

  「敢耍我們。」話音一落,人已經逼到跟前。

  以諾連忙舉起手,連連後退:「等、等等!我真不知道!誤會!我就路過——」

  塔語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又快又急。

  在對方聽來,這不過是一串沒頭沒腦的鬼話。剛才就算了,偏偏這個檔口以諾還敢衝著他嘰里咕嚕。

  那人臉色往下一拉:「找死。」

  以諾還在比劃:「大人啊,我是——」

  「我讓你裝。」那人直接就是一記抬腳。

  以諾眼看腳風奔著胸口來了,一把抱住那條腿,順勢往後一帶。

  對方猝不及防,重心整個前栽,胯下被生生一扯。

  「嘶——嗷!」那聲慘叫,比方才所有的吆喝都要真情實感。

  以諾隨即抄起腳邊一隻竹簍,劈手朝其他人砸過去,趁著空檔一把揪住少年的胳膊。

  「跑!」

  兩人撞進霧裡。

  跑出沒幾步,少年反手扣住他手腕,把他往岔路上一拽。

  「跟著我。」少年低聲道:「這邊。」

  (塔語?)

  以諾一愣。

  他被少年帶著扎進縱橫的窄巷。七拐八繞,腳步聲在牆壁間來回撞,分不清追兵在前還是在後。

  巷子越來越窄。拐過最後一道牆角——前頭,堵著一個。

  以諾回頭,後頭的巷口,也慢慢踱進來一個。

  前後夾擊。

  (完了。)

  以諾下意識把少年往身後擋了半步。

  「讓你們跑。」

  前方的那人一個箭步撲上來,抬手就要拔刀。

  以諾想都沒想手已經先出去了。悶響一聲,拳頭結結實實砸在對方下巴上。

  對方眼神一散,膝蓋一軟,直挺挺向後倒下去,再沒動靜。

  以諾保持著出拳的姿勢,僵了一僵。

  他看了看自己的拳頭,又看看地上的人。

  「……我靠。」他咽了口唾沫,「我原來這麼厲害?」

  身後傳來腳步聲。

  以諾猛地回頭,正要再來一拳——

  少年已經從他身後越了過去,走到了前頭。

  以諾這才發現背後的那人,早已面朝下趴在地上,一動不動。

  少年頭也不回,一把拉住他。

  「走。」

  ————————

  同一時間/洛瓦克城郊外

  尤金一個人蹲在河邊,把石子一顆一顆擲進河裡。他從一早蹲到現在,什麼也沒幹成,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利昂那張臉,和那些話。

  ——「至於瑪爾。我會去問,但也許我不會。」

  ——「一切取決於你自己,尤金。」

  ——「殺了以諾。」

  他把手裡所有石子狠狠砸進水裡。

  「尤金——!」

  瑪爾深一腳淺一腳地跑過來,老遠就咧著嘴。

  「找你找了大半天了!走啦,去玩——」

  尤金頭也沒回說道:「滾開。」

  瑪爾一愣,貼過去說道:「我又做錯什麼了嘛?」

  他在原地站了會兒,見尤金不理睬。他自己轉身往下游去了,蹲在淺水邊,不知在摸什麼。

  尤金看著瑪爾蹲的姿勢,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樣。

  他記得自己的名字。可他不記得是誰給他取的,反正他一直就叫這個。而瑪爾那時候還沒有名字,他就取了一個。


  他第一次見瑪爾的時候,兩人都鐵鏈拴著。

  「父親」用一枚金幣,買了兩個男丁。在「父親」看來,這是筆划算的買賣。兩個半大的男孩,餵幾年,長大了就能替他幹活,能替他去做那些他自己不敢做的事。

  所以他連稀粥都捨不得多給,餓著,凍著,橫豎死不了就行。不順心的時候,他就打。頭一個挨打的,永遠是那個不會說話的。

  是的,瑪爾那個時候說話都不利索。一開口就是」啊、啊」地,「父親」生氣的時候看他樣子就更來氣,說這是買了個啞巴、買了個傻子。

  後來,」父親」出事了。他偷東西,被維瑟斯家剁去了雙手。

  也是那時候尤金才知道,「父親」根本沒有錢。他買下他們的那一枚金幣,就是偷來的。

  有人說,他是想再養兩個賊,替他去偷;也有人說,他只是自作聰明,覺得花掉金幣,就沒人會懷疑他。

  究竟是哪樣,沒人知道了。「父親」斷了手之後沒撐多久就死了,這個問題,也就跟著他一起,永遠地沒了答案。

  尤金想過很多回,最後也就不想了。

  可那個冬天,他們好餓。就偷偷溜進城裡。

  也就是在那時候,他們看見了她。

  艾琳娜牽著以諾,從街角走過。從那天起,事情起了點變化。

  她的店,每到關門的時候,門口總會留下幾個麵包。她說那是烤壞了的、賣不出去的。可尤金後來吃過許多次,沒有一次是壞的。

  ————————

  不知跑了多久,兩人癱坐在一處屋檐下,誰都沒力氣再動。

  霧不知何時淡了些,夕陽從檐角斜斜漏下來,落在兩人身上。

  以諾大口喘著氣,少年則靠著牆,閉著眼,額發被汗浸透。

  「他們應該不會追來了吧……」

  少年睜開眼看向他,「應該不會了。」

  「我尋思你剛才不挺厲害的嗎,你跑什麼……」

  少年沒回答。

  以諾看了他一會兒,本想再問,到底還是沒問。

  「還有,你竟然會塔語。」他換了個話頭。

  「倒是你,只會塔語。竟然敢跑那麼遠的地方來。這裡離帝國很遠吧?」

  以諾忽然笑了起來。

  「太好了,起碼能交流……」

  少年被他笑得莫名其妙,怔了一下。

  「此地不宜久留,先跟我來。」少年邁出去的腳一頓,回頭問道:「哦對了,我叫朽木誠仁。恩人,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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