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下來,霧卻沒怎麼淡。
兩人沿著巷子往前走著。
「話說回來,」以諾打破沉默,」那些穿著怪裡怪氣的人是誰啊?為什麼抓你?」
誠仁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以諾,」誠仁一本正經回答道:「穿著怪裡怪氣的是你。」
以諾一噎。
「……行行行。」他擺擺手,「那到底為什麼抓你。我在城門口就看見有人追你了。」
「原來那個時候,你就在了。」誠仁像是才反應過來,轉過頭,「那麼說——當時也是你幫的我?」
以諾沒有回答,只是抬手撓了撓太陽穴,視線飄向別處。
「謝謝你。」誠仁說。
「我都還沒承認呢。」
「是不是你,你都救了我。」誠仁說得很平靜,「這就夠了。」
「所以,他們為什麼抓你?」
誠仁走了幾步,他才開口,卻是換了個話頭:「這麼晚了,你要是不嫌棄,就去我家住一晚吧。不遠了。」
「你越不說,我越想知道。」
「別問了。」誠仁頓了頓說道:「……主要是,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跟你說。」
以諾看了他一眼,沒再追問。手從背後拿出一個飯糰,隨手遞了過去。
「吃不吃。」
誠仁低頭看著那飯糰,也不客氣,直接接了過去。
「……多謝。帝國人也吃這個啊?」
以諾「嗯」了一聲,沒多想。
誠仁咬了一口,忽然沒頭沒腦地問:「以諾,你知道朽木這個姓嗎?」
「不知道。」
「也是,你怎麼會知道。」誠仁望著巷子盡頭那片黑,笑了笑,繼續說道:「那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有一戶人家。那家人,從前在霧見崎很有名。」
誠仁腳下踩過一塊小石,顯得有些刺耳。
「後來啊沒落了。」
「如今只剩點地,剩副甲。」
「還剩一堆沒人記得的名字,和一個孩子。」
「那孩子愛書,遠勝於刀。」
「如今他十七,成婚沒多久。」
誠仁淡淡一笑,很溫柔。
「妻子呢,是舊仆之女。她喜歡鈴蘭花,也喜歡甜食。」
「那日子……平靜。」
誠仁沒有再往下說,兩人就這麼沉默著往前走。
巷子越走越偏。兩側的屋子開始低矮破舊,這已是城裡最靠邊的地方,再往前,就是出城的道了。
「前面就是了。」
以諾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一座宅子落在巷子盡頭。不大,舊,木門卻是敞開的。
那門開著,裡頭黑漆漆的,什麼聲音都沒有。
「……阿茜?」
誠仁臉上那點期待一寸一寸褪了下去。
他快走幾步之後,整個人直接沖了出去,撞進那道敞開的門裡。
「……阿茜!」
以諾腳步停在門檻外三步的地方。他不是不想進,只是眼前所見的,是他腦海中早已腦補過無數次類似場景。
唯一的區別,面前的不是他的家。
門前那條土道被壓出兩道轍痕,平行的,轍印很沉。轍痕兩側,是密密麻麻的馬蹄印,疊著,亂著,來的和走的踩在了一處。
以諾蹲下身。
天已經黑透。他借著月光去辨那些印子,可實在太暗。
他指尖蜷了蜷,掌心一熱,一小簇火苗跳了出來,映亮了腳下這一小片泥地。
一地的腳印。
(不止三兩個人。)
(腳掌寬、下腳沉,看起來都是練過的人。)
火苗邊緣,一個很淺、相對較小的腳印。
(赤著腳。方向很亂……)
火光在他指間晃了一下。
屋裡傳來東西被撞翻的聲音,一聲,又一聲。
然後是誠仁。
只是方才的他,不見了。
他從門裡踉蹌著退出來,臉白得沒有一點血色。
「沒有人……家裡沒有人……」他聲音發抖,「東西翻得到處都是,她不在,她——」
以諾站起身,一把攥住他的胳膊。
他的目光撞上以諾掌心那團火,怔了一瞬。
「看地上。」以諾把他的頭往下按,誠仁的視線被強按到那片轍印和腳印上。
誠仁全看懂了。他猛地起身,就朝著車轍延伸的方向沖了出去。
以諾一手攏滅火苗,也跟了上去。
——————
誠仁跑在前面。以諾追著他,卻怎麼也追不上。
那背影像是瘋了。他不挑路,不看腳下,以諾幾次幾乎要跟丟,全靠那道背影在霧中忽隱忽現。
前方,出城的路漸漸顯出輪廓。
就在這時,道路盡頭的霧裡,浮起一點昏黃的光。
那光在動,一晃一晃。隱約還能聽見幾聲人語,正朝這邊來。
是巡街的燈。
可誠仁沒有停。他直直衝著那片燈光衝去,像是根本沒看見。
以諾心裡一緊,喊道:「誠仁!」
誠仁的腳步終於頓了一下,眼看就要撞上那片因聲快速靠近的燈光,他立刻拐向了城牆根下,一片更黑、更荒的地方。
以諾趕緊也跟了上去,牆根堆著廢棄的木料和塌了的草棚,雜草比人還高。
沒多久,以諾看見前方那堵木牆上,裂著一道豁口。
缺口被荒草半掩著,剛夠一個人側身鑽過。
誠仁頭也不回,彎身鑽了進去。
城,就這麼被他們拋在了身後。
只有一條土路伸進無邊的霧裡,看不見盡頭。白天以諾還覺得這霧有趣,此刻它繞著他的脖子,涼得他後頸一陣發緊。
誠仁速度終於慢了下來。他跑不動了,腳步一點點慢下來。
「誠仁……」以諾這才追上他,落後半步,跟在那道背影后面。
「她今早說,發現了個好去處。想一起去,還要帶上吃的。」
「家裡那個籃子,用了好幾年,壞了。我說我去買一個。」
「別跟了。」他說,「你不該摻進來。」
「我不該出去的。」
霧在兩人腳邊翻卷。
「我不該出去的……」
「誠仁……」以諾加快了腳步,抬手想拍拍他的肩。「我們一起去把她找回來。」
話音剛落,誠仁僵在原地,瞳孔微微放大,整個人如同石雕般一動不動,眼神死死凝在霧中的某一點。
以諾順著那方向望去——
霧氣翻湧中,一道小小的人影,橫臥在前路中央。
很黑,看不清。
風輕輕拂過,將那人的長髮吹起一綹。
誠仁一個踉蹌,努力站穩。只剩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
她的衣襟被撕開,半邊肩頭裸露在外。
皮膚上布滿被捏抓撕扯的痕跡。下擺被撕得殘缺不堪,雙腿折在身側。
她的眼睛半睜著,血從裙下慢慢滲出,沿著泥地,一點一點往外爬。
誠仁停下了。
樹影一晃,一個人從側後走出,隨之拔出的還有他的刀。
穿著皺巴的輕甲,看不清他的神情。
他走到屍身旁。
低頭,撩起一角血跡斑斑的衣襟,看了一眼。
然後,抬起腳,毫不在意地,踩在了她的胸口。
那人嗤了一聲,「死得還真難看。嘖……」
他說得極輕。
「全是在喊你的名字——」
誠仁沒等他說完,便整個人撲了過去。
「把你的腳——」
「拿開!!!」
那人動作迅速,幾乎在同時揮刀斬落,刀光冷冽,在霧中拉出一道弧線。
誠仁快速下撲,貼地閃開那一刀,刀刃貼著他的背角劃出一道裂風聲。
誠仁雙掌拍地,反踢如雷。
那人腳步急撤避開,等他穩住身形,屍體已被誠仁抱在懷中,緩緩退開。
他單膝跪地,將她緊緊摟在胸前。
以諾這才奔上來,眼角餘光一掃,心臟猛抽。
誠仁動作極輕地撥開她額前沾血的髮絲,將臉頰上的塵土一寸寸擦拭乾淨,低頭將她
輕輕放在以諾腳邊的草地上。
「以諾。我求你一件事情。」
「幫我看好她。」
以諾點了點頭:「好。」
誠仁低頭最後看了一眼她,眼神中溢出的是粉碎的愧疚。
再抬頭時,只剩幾乎扭曲的光。
那人咂了咂嘴:「朽木家現在就剩——」
誠仁動了。
沒等那人話說完,人已經貼到刀前。
刀落,他側身貼著躲過,接連近身格擋刀勢。
一擊膝撞。
那人倒退兩步,怒喝一聲,再次舉刀劈來。
誠仁不退反進。掌拍手腕,刀鋒偏斜,從耳邊呼嘯而過。
第二擊膝撞。
更近,更狠。
那人踉蹌倒退,眼神微變。
誠仁再次貼近,左手虛晃、右拳狠砸腹側。
距離被死死咬住,霧裡兩道身影絞在一起。
沒有餘地。
以諾站在不遠處,手握得發白,掌心濕透。
誠仁猛然下壓,要奪刃。
那人手腕一抖,從腰間抽出一柄短柄刺刀。
太近了。
「嗤——」
血出來了。
誠仁沒停,像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流血。
手抓住。
肩頂上去。
膝再撞。
誠仁開始躲不開了。
第一刀。
空了。
第二刀。
「嗤——」
誠仁身體一晃,沒有後退,反而更近。
「砰!」一腳橫掃。
誠仁被踹開。
他半跪在地,血在往下滴。
那人終於拉開了一步,吐氣如寒:「差點就要被你咬死了。」
刀再起,殺意畢現。
誠仁連連退讓,身形一時踉蹌。
下一瞬,一腳猛地橫掃而至,狠狠踹在他腰側。
「呃——」劇痛從脊骨傳來,誠仁被震得退了兩步,臉色蒼白。
「死吧!」
刀鋒直取誠仁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