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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話 鼓擂

2026-09-22 10:54:12 作者: 字典蜀黍

  霧氣翻卷。

  「鐺——!」刀被擋下。

  以諾戒指一閃,宵闇入手,撲身擋在誠仁前方。手在抖,他連自己是怎麼接住這一刀的都不知道。

  那人目光落在宵闇上。

  「你?」

  「誠仁,退後!」以諾大喊,腳下一錯,右足向前深踩,迎向斬來的殺氣。

  那人瞬間拉緊刀勢。

  「鐺——!」刀光交錯,火花四濺。

  以諾悶哼,險些跪地。

  那人眉頭一皺,刀勢停頓了一瞬。眼前少年刀上的殺氣,竟貼著他的皮膚,一路爬了上來。

  「這刀?!」他眯起眼,面露沉重。

  下一刀已經變向,更快。

  以諾慢了半拍。

  (好快。)

  側身,刀鋒擦衣而過,血珠濺出。

  以諾根本不會用刀,只是擋,亂擋。

  那人則腳步不亂,刀光如網壓下。

  以諾死死抓著宵闇,可每一下都震到手臂發麻。

  那人眼神變了。

  變得輕視,又變得厭煩。

  「呵!不知哪來的少爺——」他一抖刀身,刀光再起,「這寶刀歸我了!」

  以諾被逼退。

  

  再退。

  那人趁勢膝頂他腹部。

  他悶哼彎腰,宵闇險些脫手。

  背撞樹,他已經退無可退。

  那人刀鋒一轉,直刺心口。

  剎那間,一股力量撞了進來。

  「砰!」

  以諾被撞開。

  (誠仁!)

  誠仁生生用身軀擋下了那致命一擊。

  刀沒入肩背,他悶哼一聲,死死扣住那人手腕,再次貼近。

  「煩死了!給我鬆手啊!」

  誠仁腰一擰。

  「喝啊——!」

  砰——!

  那人被摔在地上,誠仁從後死死鎖住了他。

  「動手!!」誠仁喊道。

  以諾站在那裡,遲遲下不去手。

  他看見的是喉結在滾動、汗水在滴落、雙眼充滿掙扎與恐懼。

  (這是殺人!)

  以諾腳下微微前傾,卻又僵住。

  「快動手!!」

  誠仁壓制開始鬆動。

  以諾還是沒動。

  「哈哈哈哈……」那人臉上浮現獰笑,「你沒殺過人?!」

  「以諾!!!」

  以諾一腳踏出,卻又硬生生收住。

  「我……」

  下一瞬,那人松刀,抽出腰間短刃,直刺誠仁心口。

  誠仁反手死死扣住他的腕骨。

  「吭哧!」

  刀刃在距離誠仁心口只差一寸。

  兩人在地上翻滾,塵土飛揚。

  誠仁低吼一聲,借力,將那人整個扛起。

  「砰!」

  又一記摔技。

  後腦撞石,短刃反插入側腹,鮮血濺出。

  那人不動了。

  誠仁還壓著。

  左手猛扭那人腕骨。

  「咔!」

  是腕骨斷裂的脆響。

  誠仁奪刀,刺入那人咽喉。

  「咕——!」

  血噴如泉,那人身體僵直抽搐,死不瞑目。

  一切歸於靜止。

  誠仁胸膛起伏如鼓,默默問道:「以諾……你這是……為何?!」

  以諾看著屍體,手還在抖。


  良久。

  「……我做不到。」他說。

  風吹過血,味道散開。

  誠仁沒說話。

  他俯身拾刀,纏布,系在腰側。

  「別再跟著了,以諾。」

  接著,抱起她,轉身向霧中踏去。

  「謝謝你又救我一命……但前面的路,很危險。」

  以諾站在原地,腦子一片混亂。

  誠仁走出幾步,忽停。

  「我很抱歉,把你卷了進來。」他回頭,目光穿過濃霧,落在以諾身上,繼續道:「但你真的該回去了。」

  以諾張嘴,卻沒聲音,也沒動。

  誠仁聲音陡拔高:「以諾!!」

  他喊得很大聲。

  「我不知道你一路怎麼走到這裡的。」

  「但很明顯——」

  「你不應該在這裡!」他聲音哽了一下,低頭說道:「我、也不想害死自己的救命恩人。」

  霧色瀰漫,以諾看著前方越來越模糊的背影,大腦一片空白。

  他低下了頭。

  很久。

  緩緩再次邁出步伐。

  ——————

  同一時間/洛瓦克城郊外酒館/夕陽

  「都散了都散了啊。」科爾站在路中央,手裡提著燈驅趕著等待食物的難民。

  「這是城防令。洛瓦克城不接納難民,不准聚集。」

  酒館老闆站在門口,臉色難看。他剛把最後一隻麻袋拖進來,袖口還沾著灰。

  「大人,」洛娜開口解釋道,「他們就吃口飯。」

  「最大的問題就在你這兒。」科爾看了老闆一眼,把燈往前提了提,繼續說道:「沒封你的店,已經算給面子了。」

  「面子?」老闆冷笑一聲,「你憑什麼封我店?」

  另一名衛兵不耐煩地接過話:「天黑後出事算誰的?我們不是來講這個的,這是命令。」

  「出事?」老闆看了一眼難民們,說道:「他們現在這個樣子沒算出事?」

  科爾掃了一眼酒館的門口。

  「再吵,真給你封了。」

  老闆往前邁了半步,又停住。洛娜伸手在他背後輕輕拍了一下。

  老闆最後只是「哼」了一聲,把臉別開。

  洛娜低頭把空袋子疊好,動作很慢。等燈光落到她身上,她才抬眼說道:「我們這就收。」

  科爾看了她一眼,語氣鬆了一些:「早點。」

  難民們遲疑了一瞬,還是動了起來。

  科爾又補了一句:「別再讓他們停在這兒。」

  隨即腳步聲沿著街道遠去。

  衛兵邊走邊問:「我們晚上巡邏是不是該再申請一些人手?」

  「上頭已經派人了,估摸著可能他們現在就在哪搶著呢。」科爾說。

  「反正搶的都是沒地方去的。最近值班可不孤單咯!」

  尤金正好從街口拐進來,與科爾擦身而過。

  「科爾哥,外頭這麼亂?」

  「是你小子啊,你也別閒逛了。趕緊回家去。」科爾瞥了他一眼,「有批強盜在外面惹事。」

  「誒喲,我這不才給利昂少爺辦完事嗎!」

  科爾打量了尤金一眼:「你小子能給利昂大人幹什麼事情?」

  「這咋能告訴你啊?」尤金斜眼笑了一下,「強盜鬧事是咋回事?」

  「你小子問這個幹什麼?有我們在他們敢來?無非是搶了一批難民。」另一位衛兵學著難民的腔調:「大人大人!強盜,有強盜!就在那森林裡!」

  科爾笑了一聲:「他們還指望我替他們拼命,是有夠蠢的。」

  他停了停,轉頭跟另一個衛兵說道:「還有時間,你先回唄,我去泄泄火。」

  「行行行。」

  尤金站在原地,看著科爾遠去。


  街角重新安靜下來,洛娜把最後一隻袋子提進來,回頭看了一眼街道。人已經散了,只剩下濕冷的地面。

  她看見尤金轉身跑向遠處。

  ——————

  以諾走著,一步、又一步。

  指節。

  眼睛。

  誠仁的吼聲。

  那個人的笑。

  「嘔——!」

  他俯身,胃液連帶著壓抑的情緒噴涌而出。

  那一刀,宵闇沒入血肉的觸感還留在手上。他記得自己揮下去了,可刀停在半空,時間也停在那裡。「再來一次……」以諾咬緊牙說道:「如果不殺……」

  他看見自己倒下。看見刀落下來。也看見血,從自己身下漫開。

  以諾緩緩站起身,目光落在宵闇上。

  那把曾讓他興奮的刀,現在沉得離譜。

  一陣往骨頭裡鑽的冷。

  ——「你不應該在這裡的。」

  他抬頭。

  斷斷續續。有聲音。

  (母親……)

  ——「知道在屍堆里醒來是種什麼滋味?」

  氣味跟著上來。

  腐爛的、還有血。

  ——「苦難,不是我們帶來的。」

  (瑟萊娜……)

  如果說那個時候他還覺得能理解。可現在他不知道了。

  就發生了。

  沒有理由,只是存在。就在那裡。他以前的一切,是有邊界的。凡事總該有個「到此為止」。可剛才沒有,甚至不是為了什麼。

  只是繼續。

  (不對。)

  (一定有原因。)

  (一定有理由。)

  (只是我還沒懂。)

  可畫面還在往裡擠。

  ——「快動手!!」

  ——「咔嚓。」

  是骨頭斷掉的聲音。

  (好吵。)

  以諾愣了一下。

  (是啊,他們根本不需要停。)

  他下意識地想否認。

  可找不到可以否認的地方。

  ——————

  同一天/洛瓦克城郊外/深夜

  尤金在漆黑的森林裡走著。

  「快點。」他頭也不回地催了一聲。

  身後的羅莎喘著粗氣,罵道:「你當我是牲口啊?」

  她目光在黑黢黢的林子裡轉了一圈,「站了一天,晚上還得陪個小鬼鑽林子。」

  她踢開一截枯枝,「要玩就快點啊,走這麼遠,誰有興致。」

  尤金只是往深處繼續走。

  「你不會還是處吧?」羅莎盯著他的背影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一聲,「也是,走這麼遠……誰看得見。」

  尤金還是沒說話,羅莎嘖了一聲,索性不走了。

  「就這兒吧。」她彎腰揉了揉小腿,「再走老娘回去了。」

  尤金停下了。

  「聽見沒有?」

  羅莎看著他背影,眼神有點煩。

  看尤金還是沒回應,她罵了一句,「臭小鬼,老娘不伺候了!」

  羅莎轉身就要走,手腕被尤金一把攥住,整個人被硬生生拽了回來。

  「誒你——」

  話還沒說完,一枚金幣扔進她懷裡。

  「你……這麼有錢?」羅莎低頭看清手裡那抹暗金,呼吸停了一下。

  「……誒喲」她表情立刻軟了下來,然後湊近一步。

  「要不要?」尤金聲音發緊,「那就跟著我走。」

  羅莎手指順著他的肩膀往下滑,「要要要,弟弟想怎麼玩都行,姐姐懂得懂得。」


  尤金繼續往深處走去,他看著眼前的黑。

  他跟以諾一起玩的那段日子,大概是他這輩子為數不多稱得上快樂的時候。

  有麵包吃,有人一起瘋跑。那個話都說不利索的瑪爾,跟著以諾和洛娜混久了,竟也一點一點,把話說利索了。

  可那時候他還不知道,這樣的日子是有盡頭的。

  最冷的那個冬天,艾琳娜門口的麵包沒有了。店門,也再沒開過。

  他們去找過她。

  屋裡亮著燈。尤金透過門縫,看見一個從沒見過的男人坐在那裡。艾琳娜、以諾,還有那個男人,圍著桌子,鍋里正冒著熱氣。

  是野豬肉。

  瑪爾往前挪了一步,想進去。

  尤金一把拉住了他。

  「我們不能進去。」他說,「那不是我們的。」

  野豬肉的香味,隔著門縫飄出來,瑪爾的肚子叫了一聲。

  尤金拉著他,轉身走了。

  他一個人頂著風雪,進了城。那個時候科爾還是個破看門的。

  鐵匠鋪不要流浪漢,也不要小偷。他就站在門口,一遍一遍地求。他也不知道自己求了多久,反正到後來,店長終於鬆了口。管他一頓早飯,一頓晚飯,讓他打打下手。

  他又有粥喝了。

  第二天,他把瑪爾也帶了過來。

  只是鐵匠鋪再暖,也不留他們過夜。

  到了晚上,兩個人就鑽進鋪子後頭的馬廄,縮進草堆里,抱著彼此取暖。

  馬身上的熱氣,是那個冬天他們能找到的、最暖的東西了。

  有一天,一個少爺從鐵匠鋪走了出來。他只是隨意往馬廄瞥了一眼。

  尤金到現在都記得。

  那雙眼睛,空空的,什麼都沒有。

  利昂什麼也沒說,只叫隨從留下了幾枚銀幣,還有麵包。

  尤金和瑪爾撲上去,狼吞虎咽。

  等他們吃飽,尤金一抬頭,正對上利昂的目光。

  那雙眼睛,不再是空的了。

  ——————

  林子深處傳來一陣踩斷枯枝的聲響。

  幾個人影從黑暗裡走了出來。

  他們衣衫破爛,皮甲裂開,布料被泥和血浸得發硬。走在最前面的男人滿臉橫肉,頭髮打成結垂在臉側,咧嘴一笑,露出發黑的牙。

  火把被點起,光照出他們手裡的鏽劍和鈍匕首。

  「我還說大半夜怎麼有女人聲。」領頭的男人掃了他們一眼,「小子,帶著情人往這兒鑽?」

  羅莎的手腕猛地掙了一下,卻被尤金死死扣住。

  她看向尤金。

  可他沒看她。

  羅莎的眼神慢慢變了。

  「總算來了。」尤金低聲說。

  領頭的眉頭一皺:「啊?」

  火把湊近,光落在尤金臉上。

  「你這農奴大晚上的帶個女人進林子幹什麼?」

  尤金咧開嘴笑,「我是給利昂少爺幹活的。」

  「利昂?」男人嗤了一聲,「聽著像哪個娘炮。」

  「洛瓦克城的維瑟斯家。」

  「我不管你給誰幹活。」男人說。他把火把遞迴身後的人,又說道:「落到我手裡,你最好有個讓我不殺你的理由。」

  尤金反而往前湊了一步,滿臉笑容。

  「大哥,我就是來找你的。」

  身後的羅莎身體一抖,開始拼命抽手。

  領頭回頭看了眼同伴,笑出聲:「聽見沒?遇著個傻子。」

  「見面得有禮。」尤金把羅莎往前一拽。

  她摔在地上,還沒爬起來,就被男人一把掐住脖子提到眼前。他捂住羅莎的嘴,在她的頸側嗅了一下,滿意地哼了一聲。

  「有意思,繼續說。」

  「大哥,我替維瑟斯辦事。」尤金盯著他,「我需要你幫我殺個人。」


  「哦?」

  「村裡的,一個和我差不多大的。」尤金咽了口唾沫,「叫以諾·斯特沃克。」

  「怎麼個事?」

  「細節不方便說。」尤金把金幣舉起來,「一枚金幣。我要他死。」

  男人眯起眼:「他們自己辦不了,要我動手?你當我是傻子?」

  金幣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落進他手裡。

  他掂了掂,抬頭看尤金:「你就這麼給我?不怕我拿錢不幹事,順手把你也宰了?」

  尤金的笑僵了一瞬,「大哥要真想殺我,現在就不會聽我廢話。」

  他舔了舔發乾的嘴唇,「維瑟斯的人情不好欠,也不好惹。」

  「至於我死了,大哥這不惹一身髒嘛。」尤金的聲音發顫,卻還在笑。

  他朝羅莎指了指。

  「她身上還有一枚。」

  男人的眉毛動了一下。

  「一枚金幣一條命。」尤金說,「第一枚,殺以諾·斯特沃克。」

  他腳抖了抖,「第二枚。弟兄們玩夠了,把她也處理乾淨。」

  羅莎的眼睛猛地睜大,喉嚨里發出被捂住的嗚咽。

  火光在她側臉跳動。

  「聽起來,」男人歪了歪頭,「你覺得我們相遇是必然?」

  「賭一賭嘍。」

  尤金拍了拍大腿。

  男人笑了一聲。

  「那如果白忙活一晚上呢?」

  尤金看了看男人懷裡的羅莎,也笑了。

  「那也起碼不虧啊,大哥你說是不?」

  男人盯著他看了兩秒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凱撒,記住這個名字。」

  凱撒低頭親了一口羅莎的臉,「事我們接了。我們自有辦法。」

  他抬眼。

  「你走你的路。」

  尤金點了點頭。

  他轉身往林外走,腳步一開始很快,幾乎像在逃。走出十幾步後,他才慢慢停下來。

  尤金站在原地,低頭看著空蕩蕩的手心,他才發現自己一直屏著氣。

  他慢慢吐出那口氣,一股短暫而空白的輕鬆從骨頭裡滲出來。

  尤金抬手摸了摸臉,才發現自己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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