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氣翻卷。
「鐺——!」刀被擋下。
以諾戒指一閃,宵闇入手,撲身擋在誠仁前方。手在抖,他連自己是怎麼接住這一刀的都不知道。
那人目光落在宵闇上。
「你?」
「誠仁,退後!」以諾大喊,腳下一錯,右足向前深踩,迎向斬來的殺氣。
那人瞬間拉緊刀勢。
「鐺——!」刀光交錯,火花四濺。
以諾悶哼,險些跪地。
那人眉頭一皺,刀勢停頓了一瞬。眼前少年刀上的殺氣,竟貼著他的皮膚,一路爬了上來。
「這刀?!」他眯起眼,面露沉重。
下一刀已經變向,更快。
以諾慢了半拍。
(好快。)
側身,刀鋒擦衣而過,血珠濺出。
以諾根本不會用刀,只是擋,亂擋。
那人則腳步不亂,刀光如網壓下。
以諾死死抓著宵闇,可每一下都震到手臂發麻。
那人眼神變了。
變得輕視,又變得厭煩。
「呵!不知哪來的少爺——」他一抖刀身,刀光再起,「這寶刀歸我了!」
以諾被逼退。
再退。
那人趁勢膝頂他腹部。
他悶哼彎腰,宵闇險些脫手。
背撞樹,他已經退無可退。
那人刀鋒一轉,直刺心口。
剎那間,一股力量撞了進來。
「砰!」
以諾被撞開。
(誠仁!)
誠仁生生用身軀擋下了那致命一擊。
刀沒入肩背,他悶哼一聲,死死扣住那人手腕,再次貼近。
「煩死了!給我鬆手啊!」
誠仁腰一擰。
「喝啊——!」
砰——!
那人被摔在地上,誠仁從後死死鎖住了他。
「動手!!」誠仁喊道。
以諾站在那裡,遲遲下不去手。
他看見的是喉結在滾動、汗水在滴落、雙眼充滿掙扎與恐懼。
(這是殺人!)
以諾腳下微微前傾,卻又僵住。
「快動手!!」
誠仁壓制開始鬆動。
以諾還是沒動。
「哈哈哈哈……」那人臉上浮現獰笑,「你沒殺過人?!」
「以諾!!!」
以諾一腳踏出,卻又硬生生收住。
「我……」
下一瞬,那人松刀,抽出腰間短刃,直刺誠仁心口。
誠仁反手死死扣住他的腕骨。
「吭哧!」
刀刃在距離誠仁心口只差一寸。
兩人在地上翻滾,塵土飛揚。
誠仁低吼一聲,借力,將那人整個扛起。
「砰!」
又一記摔技。
後腦撞石,短刃反插入側腹,鮮血濺出。
那人不動了。
誠仁還壓著。
左手猛扭那人腕骨。
「咔!」
是腕骨斷裂的脆響。
誠仁奪刀,刺入那人咽喉。
「咕——!」
血噴如泉,那人身體僵直抽搐,死不瞑目。
一切歸於靜止。
誠仁胸膛起伏如鼓,默默問道:「以諾……你這是……為何?!」
以諾看著屍體,手還在抖。
良久。
「……我做不到。」他說。
風吹過血,味道散開。
誠仁沒說話。
他俯身拾刀,纏布,系在腰側。
「別再跟著了,以諾。」
接著,抱起她,轉身向霧中踏去。
「謝謝你又救我一命……但前面的路,很危險。」
以諾站在原地,腦子一片混亂。
誠仁走出幾步,忽停。
「我很抱歉,把你卷了進來。」他回頭,目光穿過濃霧,落在以諾身上,繼續道:「但你真的該回去了。」
以諾張嘴,卻沒聲音,也沒動。
誠仁聲音陡拔高:「以諾!!」
他喊得很大聲。
「我不知道你一路怎麼走到這裡的。」
「但很明顯——」
「你不應該在這裡!」他聲音哽了一下,低頭說道:「我、也不想害死自己的救命恩人。」
霧色瀰漫,以諾看著前方越來越模糊的背影,大腦一片空白。
他低下了頭。
很久。
緩緩再次邁出步伐。
——————
同一時間/洛瓦克城郊外酒館/夕陽
「都散了都散了啊。」科爾站在路中央,手裡提著燈驅趕著等待食物的難民。
「這是城防令。洛瓦克城不接納難民,不准聚集。」
酒館老闆站在門口,臉色難看。他剛把最後一隻麻袋拖進來,袖口還沾著灰。
「大人,」洛娜開口解釋道,「他們就吃口飯。」
「最大的問題就在你這兒。」科爾看了老闆一眼,把燈往前提了提,繼續說道:「沒封你的店,已經算給面子了。」
「面子?」老闆冷笑一聲,「你憑什麼封我店?」
另一名衛兵不耐煩地接過話:「天黑後出事算誰的?我們不是來講這個的,這是命令。」
「出事?」老闆看了一眼難民們,說道:「他們現在這個樣子沒算出事?」
科爾掃了一眼酒館的門口。
「再吵,真給你封了。」
老闆往前邁了半步,又停住。洛娜伸手在他背後輕輕拍了一下。
老闆最後只是「哼」了一聲,把臉別開。
洛娜低頭把空袋子疊好,動作很慢。等燈光落到她身上,她才抬眼說道:「我們這就收。」
科爾看了她一眼,語氣鬆了一些:「早點。」
難民們遲疑了一瞬,還是動了起來。
科爾又補了一句:「別再讓他們停在這兒。」
隨即腳步聲沿著街道遠去。
衛兵邊走邊問:「我們晚上巡邏是不是該再申請一些人手?」
「上頭已經派人了,估摸著可能他們現在就在哪搶著呢。」科爾說。
「反正搶的都是沒地方去的。最近值班可不孤單咯!」
尤金正好從街口拐進來,與科爾擦身而過。
「科爾哥,外頭這麼亂?」
「是你小子啊,你也別閒逛了。趕緊回家去。」科爾瞥了他一眼,「有批強盜在外面惹事。」
「誒喲,我這不才給利昂少爺辦完事嗎!」
科爾打量了尤金一眼:「你小子能給利昂大人幹什麼事情?」
「這咋能告訴你啊?」尤金斜眼笑了一下,「強盜鬧事是咋回事?」
「你小子問這個幹什麼?有我們在他們敢來?無非是搶了一批難民。」另一位衛兵學著難民的腔調:「大人大人!強盜,有強盜!就在那森林裡!」
科爾笑了一聲:「他們還指望我替他們拼命,是有夠蠢的。」
他停了停,轉頭跟另一個衛兵說道:「還有時間,你先回唄,我去泄泄火。」
「行行行。」
尤金站在原地,看著科爾遠去。
街角重新安靜下來,洛娜把最後一隻袋子提進來,回頭看了一眼街道。人已經散了,只剩下濕冷的地面。
她看見尤金轉身跑向遠處。
——————
以諾走著,一步、又一步。
指節。
眼睛。
誠仁的吼聲。
那個人的笑。
「嘔——!」
他俯身,胃液連帶著壓抑的情緒噴涌而出。
那一刀,宵闇沒入血肉的觸感還留在手上。他記得自己揮下去了,可刀停在半空,時間也停在那裡。「再來一次……」以諾咬緊牙說道:「如果不殺……」
他看見自己倒下。看見刀落下來。也看見血,從自己身下漫開。
以諾緩緩站起身,目光落在宵闇上。
那把曾讓他興奮的刀,現在沉得離譜。
一陣往骨頭裡鑽的冷。
——「你不應該在這裡的。」
他抬頭。
斷斷續續。有聲音。
(母親……)
——「知道在屍堆里醒來是種什麼滋味?」
氣味跟著上來。
腐爛的、還有血。
——「苦難,不是我們帶來的。」
(瑟萊娜……)
如果說那個時候他還覺得能理解。可現在他不知道了。
就發生了。
沒有理由,只是存在。就在那裡。他以前的一切,是有邊界的。凡事總該有個「到此為止」。可剛才沒有,甚至不是為了什麼。
只是繼續。
(不對。)
(一定有原因。)
(一定有理由。)
(只是我還沒懂。)
可畫面還在往裡擠。
——「快動手!!」
——「咔嚓。」
是骨頭斷掉的聲音。
(好吵。)
以諾愣了一下。
(是啊,他們根本不需要停。)
他下意識地想否認。
可找不到可以否認的地方。
——————
同一天/洛瓦克城郊外/深夜
尤金在漆黑的森林裡走著。
「快點。」他頭也不回地催了一聲。
身後的羅莎喘著粗氣,罵道:「你當我是牲口啊?」
她目光在黑黢黢的林子裡轉了一圈,「站了一天,晚上還得陪個小鬼鑽林子。」
她踢開一截枯枝,「要玩就快點啊,走這麼遠,誰有興致。」
尤金只是往深處繼續走。
「你不會還是處吧?」羅莎盯著他的背影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一聲,「也是,走這麼遠……誰看得見。」
尤金還是沒說話,羅莎嘖了一聲,索性不走了。
「就這兒吧。」她彎腰揉了揉小腿,「再走老娘回去了。」
尤金停下了。
「聽見沒有?」
羅莎看著他背影,眼神有點煩。
看尤金還是沒回應,她罵了一句,「臭小鬼,老娘不伺候了!」
羅莎轉身就要走,手腕被尤金一把攥住,整個人被硬生生拽了回來。
「誒你——」
話還沒說完,一枚金幣扔進她懷裡。
「你……這麼有錢?」羅莎低頭看清手裡那抹暗金,呼吸停了一下。
「……誒喲」她表情立刻軟了下來,然後湊近一步。
「要不要?」尤金聲音發緊,「那就跟著我走。」
羅莎手指順著他的肩膀往下滑,「要要要,弟弟想怎麼玩都行,姐姐懂得懂得。」
尤金繼續往深處走去,他看著眼前的黑。
他跟以諾一起玩的那段日子,大概是他這輩子為數不多稱得上快樂的時候。
有麵包吃,有人一起瘋跑。那個話都說不利索的瑪爾,跟著以諾和洛娜混久了,竟也一點一點,把話說利索了。
可那時候他還不知道,這樣的日子是有盡頭的。
最冷的那個冬天,艾琳娜門口的麵包沒有了。店門,也再沒開過。
他們去找過她。
屋裡亮著燈。尤金透過門縫,看見一個從沒見過的男人坐在那裡。艾琳娜、以諾,還有那個男人,圍著桌子,鍋里正冒著熱氣。
是野豬肉。
瑪爾往前挪了一步,想進去。
尤金一把拉住了他。
「我們不能進去。」他說,「那不是我們的。」
野豬肉的香味,隔著門縫飄出來,瑪爾的肚子叫了一聲。
尤金拉著他,轉身走了。
他一個人頂著風雪,進了城。那個時候科爾還是個破看門的。
鐵匠鋪不要流浪漢,也不要小偷。他就站在門口,一遍一遍地求。他也不知道自己求了多久,反正到後來,店長終於鬆了口。管他一頓早飯,一頓晚飯,讓他打打下手。
他又有粥喝了。
第二天,他把瑪爾也帶了過來。
只是鐵匠鋪再暖,也不留他們過夜。
到了晚上,兩個人就鑽進鋪子後頭的馬廄,縮進草堆里,抱著彼此取暖。
馬身上的熱氣,是那個冬天他們能找到的、最暖的東西了。
有一天,一個少爺從鐵匠鋪走了出來。他只是隨意往馬廄瞥了一眼。
尤金到現在都記得。
那雙眼睛,空空的,什麼都沒有。
利昂什麼也沒說,只叫隨從留下了幾枚銀幣,還有麵包。
尤金和瑪爾撲上去,狼吞虎咽。
等他們吃飽,尤金一抬頭,正對上利昂的目光。
那雙眼睛,不再是空的了。
——————
林子深處傳來一陣踩斷枯枝的聲響。
幾個人影從黑暗裡走了出來。
他們衣衫破爛,皮甲裂開,布料被泥和血浸得發硬。走在最前面的男人滿臉橫肉,頭髮打成結垂在臉側,咧嘴一笑,露出發黑的牙。
火把被點起,光照出他們手裡的鏽劍和鈍匕首。
「我還說大半夜怎麼有女人聲。」領頭的男人掃了他們一眼,「小子,帶著情人往這兒鑽?」
羅莎的手腕猛地掙了一下,卻被尤金死死扣住。
她看向尤金。
可他沒看她。
羅莎的眼神慢慢變了。
「總算來了。」尤金低聲說。
領頭的眉頭一皺:「啊?」
火把湊近,光落在尤金臉上。
「你這農奴大晚上的帶個女人進林子幹什麼?」
尤金咧開嘴笑,「我是給利昂少爺幹活的。」
「利昂?」男人嗤了一聲,「聽著像哪個娘炮。」
「洛瓦克城的維瑟斯家。」
「我不管你給誰幹活。」男人說。他把火把遞迴身後的人,又說道:「落到我手裡,你最好有個讓我不殺你的理由。」
尤金反而往前湊了一步,滿臉笑容。
「大哥,我就是來找你的。」
身後的羅莎身體一抖,開始拼命抽手。
領頭回頭看了眼同伴,笑出聲:「聽見沒?遇著個傻子。」
「見面得有禮。」尤金把羅莎往前一拽。
她摔在地上,還沒爬起來,就被男人一把掐住脖子提到眼前。他捂住羅莎的嘴,在她的頸側嗅了一下,滿意地哼了一聲。
「有意思,繼續說。」
「大哥,我替維瑟斯辦事。」尤金盯著他,「我需要你幫我殺個人。」
「哦?」
「村裡的,一個和我差不多大的。」尤金咽了口唾沫,「叫以諾·斯特沃克。」
「怎麼個事?」
「細節不方便說。」尤金把金幣舉起來,「一枚金幣。我要他死。」
男人眯起眼:「他們自己辦不了,要我動手?你當我是傻子?」
金幣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落進他手裡。
他掂了掂,抬頭看尤金:「你就這麼給我?不怕我拿錢不幹事,順手把你也宰了?」
尤金的笑僵了一瞬,「大哥要真想殺我,現在就不會聽我廢話。」
他舔了舔發乾的嘴唇,「維瑟斯的人情不好欠,也不好惹。」
「至於我死了,大哥這不惹一身髒嘛。」尤金的聲音發顫,卻還在笑。
他朝羅莎指了指。
「她身上還有一枚。」
男人的眉毛動了一下。
「一枚金幣一條命。」尤金說,「第一枚,殺以諾·斯特沃克。」
他腳抖了抖,「第二枚。弟兄們玩夠了,把她也處理乾淨。」
羅莎的眼睛猛地睜大,喉嚨里發出被捂住的嗚咽。
火光在她側臉跳動。
「聽起來,」男人歪了歪頭,「你覺得我們相遇是必然?」
「賭一賭嘍。」
尤金拍了拍大腿。
男人笑了一聲。
「那如果白忙活一晚上呢?」
尤金看了看男人懷裡的羅莎,也笑了。
「那也起碼不虧啊,大哥你說是不?」
男人盯著他看了兩秒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凱撒,記住這個名字。」
凱撒低頭親了一口羅莎的臉,「事我們接了。我們自有辦法。」
他抬眼。
「你走你的路。」
尤金點了點頭。
他轉身往林外走,腳步一開始很快,幾乎像在逃。走出十幾步後,他才慢慢停下來。
尤金站在原地,低頭看著空蕩蕩的手心,他才發現自己一直屏著氣。
他慢慢吐出那口氣,一股短暫而空白的輕鬆從骨頭裡滲出來。
尤金抬手摸了摸臉,才發現自己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