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見崎郊外/深夜
以諾現在不知自己身在何處,又要去何方。他只是跟著轍痕一直走著。
「我到底……在幹什麼?」他的聲音低不可聞。
前方霧氣輕輕一盪,一道熟悉的身影漸漸浮現。
是誠仁。
他站在那,背影微駝,全身浴血,遍體鱗傷。衣袍破碎,血沿著手臂滴落,腳邊是一
地狼藉。
「誠仁!」以諾大喊,快步奔過去。
誠仁沒有回頭,只是低著頭,一動不動。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
五六具屍體橫陳在地,他的刀刃尚帶餘溫。
「誠仁……」以諾瞪大眼,視線滑過地上的血泊。
直到以諾靠近了,才終於看清——
他懷中,抱著一團血肉模糊的殘骸。
以諾看著那團東西,嘴唇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那不是「她」了。
那是「他們」。
以諾明白了——
裙下的血,是從哪裡流出來的。
「以諾……你來了。」
他低低笑了一聲,吐出一口氣。
「他太蠢了……」
「他本想著,一切都過去了。決定不報仇。」
「書里說,冤冤相報何時了。他信了。」
「他父親太正直。也太遲鈍。」
「別人記仇,他不記。」
「但總有人,一直記著。於是,父親一夜之間被扣上收賄與失職的罪名。」
「他母親——」
誠仁深吸了一口氣,這次停頓了許久。
「跪進了廳堂,當著人。把腿斷了。」
很久。
誠仁才又開口:「換來他父親出來一天。」
「可他父親卻說『這是家門之恥』。」
他複述那句話時,嗓音低啞。
「於是,他父親坐著牛車,大搖大擺穿過市街。」
「第二天,他又被抓回去。這一次,牢門再沒開過。」
「他母親斷腿之後又染風寒。」
「一年後,母親走了。」
「他去問父親到底得罪了誰。」
「父親只是說』他從未害人』。」
誠仁的手指輕輕顫抖著。
「以諾,故事講完了。」
「可仇人,還沒殺完。」
誠仁抬起頭,血紅的雙眼直視著以諾。
「現在去就是送死。可那是我的路。」
「我會再來的,但不是今天。」
「我要從這座城的內部開始,把它一點一點撕開。」
他低下頭,看著懷裡的血。
「沿著這條路走,就能回去了。讓我……再呆一會。」
「再見,以諾。」
以諾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低下頭,嘴唇抿成一條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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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瓦克城郊外/尤金&瑪爾家/深夜
尤金推開門,屋裡一片漆黑。
這裡本來就沒什麼東西。桌子賣了,柜子賣了,連那張像樣的椅子,也早就不在了。
只剩下他們和一張床。
瑪爾躺在上面,呼吸均勻。尤金站在床邊,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搖了搖瑪爾。
他皺了皺眉,沒醒。
尤金又搖了一下。
瑪爾不耐煩地咕噥了一聲,翻了個身。
「……幹嘛啊。」他揉著眼睛,聲音還帶著睡意,「我要睡覺……」
尤金沒有說話。
瑪爾眯著眼,看著黑暗裡的他。
「你怎麼了?」
過了一會兒,尤金才開口。
「我……做了件事。」
「什麼?」
尤金喉嚨動了一下,「為了我們好。」
「什麼叫為了我們好?」瑪爾左右搖晃著腦袋,困意十足。
尤金沒有回答,只是換了個話題。
「利昂少爺。」
瑪爾睜開了眼睛,「利昂少爺?」
尤金點了點頭。黑暗裡,瑪爾看不清他的臉。
「利昂少爺想讓我們殺個人。」
「殺人……殺誰?」瑪爾的睡意瞬間消失。
尤金看著他,停了一瞬。
「以諾。」
「啊?」瑪爾徹底清醒了。他慢慢坐了起來,「尤金,你在說什麼?」
尤金就站在那裡。
「利昂大人想讓我們殺他。」
「為什麼?」
尤金沒有回答。
「你剛說你做了什麼?尤金,你答應了?」
「我們只需要殺了以諾,我們就能真的成為利昂大人的親信。」
「打他不行嗎?」瑪爾說。
「我們是奴隸,沒有主人的奴隸。」
尤金停了一下,「我不想再餓肚子了。」
瑪爾看著他說道:「以諾……以諾對我們很好。他不跟我們玩了,你說我們只要打了他,他就會再次跟我們玩。但幾次了,都沒有跟我們玩。」
瑪爾繼續說:「艾琳娜阿姨對我們也很好。」
尤金的呼吸開始變重。
「好能讓你吃飽嗎?」
「好能讓你活下去嗎?」
「瑪爾,這些都沒用。」
瑪爾又說:「可我們也靠艾琳娜阿姨的麵包——」
尤金立刻打斷了他,「那以後呢?」
「還記得那個冬天嗎?我說過什麼?等他們死了以後呢?」
他又說,「所以才有現在的我們不是嗎?」
瑪爾沒馬上回他話,只是低下頭在枕邊摸索了一陣。
「尤金。」瑪爾攤開手。
那半枚金幣躺在他掌心,「我們還有半枚金幣,可以吃很久的!「
尤金盯著那半枚金幣。
它太小了,小得可笑,小得根本買不了未來。
尤金一把將瑪爾的手推開,金幣掉在了床上。
「你懂什麼?」
瑪爾不說話了,房間重新安靜下來。
尤金抓住瑪爾的肩膀,聲音壓低,請求道:「瑪爾。以諾,他已經不會再跟你玩了。我不會害你的。」
瑪爾沒有回答,他只是低下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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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諾沒在走路,至少他自己是這麼覺得。
腳步在挪,身體在前行,可意識被落在霧後很遠,很遠的地方。
以諾不知道該怎麼消化這一切,也不想消化了。
只剩機械地邁步,一步、又一步。
霧還在,夜如舊。
遠處的地里,一個模糊不清的影子,正以詭異的速度逼近。
影子在以諾周圍繞了一圈,在他足尖靜止。
霧翻起,是一頭影狼。
漆黑、寂靜,雙眸如冰燈。
它靜靜地望著以諾。
以諾沒有驚恐,也沒有猶豫。
(是她嗎?)
他動身,跟了上去。(即使不是,那又怎樣呢……)
影狼不急不緩,步步回望。
他們走進了一片林地。
霧氣被枝葉劈開,安靜得近乎詭異。
林盡處,一抹粉光懸在夜空。那棵巨樹粗得似要頂住天空,褪黑的樹皮裂成古老傷痕,枝頭卻開滿淡粉花瓣,在夜裡微微發光。
似月色沉眠於花脈。純淨得叫人不敢伸手,又靜得逼人心酸。
以諾仰望,喉結滾動,只有一句乾澀:「……真美。」
說完,他自己都覺得這話聽起來像是別人的聲音。
他不知道這份寧靜為何毛骨悚然,而在花影的另一端,瑟萊娜跪坐在樹下,一張編織草蓆鋪在身下,草蓆邊緣繡著白色鈴蘭。
她的指尖緩緩撫著夜咬耳背,影狼們則依次沒入夜咬的影子。
以諾就站在那裡,雙臂垂落。太直了。沒有一點血氣。
(好安靜。)
那樹花的光在他的瞳仁里搖曳。
瑟萊娜起身,夜咬無聲沒入她的影子。
「我也是幾年前遊歷的時候,偶然發現的這裡。不知道它為什麼是這顏色。」
「老師、我消失幾天了?」
「兩天吧。」
「那母親——」
「我跟她說了。」
「那扇石門是什麼?」
「石門?」她問。
「我到這裡,是被一扇石門送過來的。」
「那應該是傳送門。你消失的時候,我確實察覺到學院方向出現過一股很強的能量。」
「這樣……」
「但那不是凡土的魔法。來歷我不知道。」
「……」
瑟萊娜見以諾沒再說話,偏過頭,見他仍如傀儡般站著。
「看來這趟』短暫的旅途』,並不輕鬆。」她說。
以諾還是沒有回應。
她仰頭看了眼那棵巨樹,「我給它起了個名字,幽緋。」
「這名字像不像夜裡沉睡的古墓?」
以諾還是沒說話。
她收回目光,落在以諾臉上,停了一瞬。
「你的傷,好得差不多了。」
以諾的右手垂在身側,戒指燙出的那圈翻皮,已經悄悄合上。
「也是,拖了兩天了。」她語氣淡下來,「既然還有力氣,就別站著發呆。」
以諾依舊沒動。
瑟萊娜的眉梢幾不可察地一挑。
「就在這裡,跟魂剝者練刀吧。」
他終於開口:「魂剝者?」
「你這麼快就忘了?」她嗤笑道:「之前陪你練刀的就是魂剝者之一。」
以諾看著她,眼神是空的。
那點空,什麼也沒接住。
瑟萊娜沒再說話。
許久,以諾轉身開始繞樹緩行。
那棵古樹靜立於黑夜,如沉眠中的舊神,枝影斑駁,掩映月光。
忽然——
他停下腳步。
低頭,用鞋尖探了探,有異物。
他蹲下,撥開厚厚一層落葉:「老師,你找了我很久嗎?」
是一塊石碑。
殘破、傾斜,被時間啃噬得只剩一半。
「確實花了點時間,」瑟萊娜的聲音從後方傳來,「準備好跟這個地方告別了嗎?」
以諾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石碑上,伸出手輕輕撥開覆蓋其上的塵土。
那些陌生的刻痕,他認得。
以諾張了張嘴,聲音很輕:「別哭了——」
空氣在那一瞬間變得極其安靜。
「我會代替光,陪在你的身邊。即使你忘記了今天;即使世界改變了模樣。」
忽然有光將灰塵照亮,在以諾肩側、發梢與指尖之間,靜靜懸浮了一瞬。
「我也會一直——」
聲音戛然而止,光點驟然紊亂,迅速熄滅。
瑟萊娜甚至沒有呼吸。
以諾皺了皺眉,低聲喃喃:「……後面,看不清了。」
他伸手拂過石碑剩餘的部分,只有被時間吞沒的結尾。
以諾將石碑歸回原位,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回身看向瑟萊娜:「所以,如果我把靈魂給你,最後就是成為魂剝者?」
她搖了搖頭,「死後才會。」
以諾聽聞扯出一絲很淡的笑:「走吧,老師。」
她靜靜走上前。
「所以,有最純粹的惡?」以諾的聲音很小,但她聽見了。
「你如果問的是人類——」
她停了一瞬,熟悉的陣紋在腳下亮起,風把花瓣卷得翻湧。
「我們存在是為了秩序,人類不是。」
「所以,有。」
以諾一直垂著的頭在光即將閉合之時微微抬起。
眼神沉入光中,如夜海深處最後一顆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