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洛瓦克城郊外/以諾家/夜晚
艾琳娜正俯身收拾餐桌,瓷盤與刀叉碰撞發出輕脆的聲響。
可她已經第三次,把同一隻盤子擦了一遍。
瑟萊娜坐在一旁的木椅上,捧著茶杯,目光卻不時飄向以諾那扇緊閉的房門。
「姐姐,」她放下茶杯,語氣看似隨意地問道:「以諾小時候——」
話到一半,就停了。她也不知道該怎麼問。
艾琳娜抬頭看了她一眼。
「小時候怎麼了?」
瑟萊娜輕笑了一下,說:「沒什麼,就是覺得他很有天賦,學東西特別快。」
她把視線從門上移開,落回茶杯里。
「以前……也是這樣嗎?」
「他小時候就知道調皮、惹事。」艾琳娜說。
她看向瑟萊娜。
「是不是以諾在外面惹什麼麻煩了?」
瑟萊娜搖了搖頭。
「沒有。只是這兩天……練得稍微多了點。」
艾琳娜低下頭,把盤子重新疊好。
「家裡沒什麼能給他的。」她邊走向廚房邊說。
「他小時候開口早,字也認得快。」
「我那時候還挺得意的,別人家孩子還在認圖,他已經能把字念出來了。我還以為是他爸教的。」
她輕輕哼了一聲。
「結果他爸看了一眼,也沒說什麼。」
她把盤子放進水裡。
「後來也就那樣了。」
瑟萊娜輕抿一口茶,沒有再問。
而房間裡,以諾正躺在床上,眼睛卻一直睜著,雙手死死按住被褥。
一種未知的恐懼像藤蔓一樣攀上他的心臟,越纏越緊。
他猛地起身,屋裡空無一人。可那種被人注視的感覺,依舊死死貼在背上。
汗從後頸滑下,他卻覺得冷。
他掀開被子,直接走到窗邊,手一撐,翻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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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刻/洛瓦克堡/維瑟斯府邸/伊蕾娜房間
果盤裡的蘋果切成了薄薄的月牙。
伊蕾娜靠在椅子裡,赤著一隻腳踩在椅面上,下巴擱在膝蓋上。這個姿勢要是被人看見,沒人會信她是維瑟斯家的大小姐。
她拈起一片蘋果,舉到眼前看了看,又朝身旁招了招手。
「達諾斯,」她仰起臉,「來,啊——」
立在她椅後的達諾斯沒有反應。
「達諾斯——」她又叫了一聲,尾音黏了一點。
達諾斯垂下眼。「……伊蕾娜大人。」
「啊——」她又說。
達諾斯俯身,就著她指間的蘋果,張了嘴。
伊蕾娜彎起眼睛,像是做成了什麼不得了的事。她又去夠第二片。
咚、咚——
門被敲響了。
「姐姐,是我。」
那隻赤腳從椅面滑下,踩進鞋裡。她指間那片剛夠起來的蘋果,慢慢放回了盤裡。
等她重新坐好,椅後的達諾斯已經回到了原位。
她抬手抹平了裙上一道摺痕,下巴也抬了起來。
「進來吧。」
利昂推門進來。他掃了一眼那盤蘋果,又掃了一眼達諾斯。
「姐姐,這個點,打擾了。」
「確實打擾了,你沒考慮過我入睡了嗎?」
利昂就像沒聽到一樣,在她對面坐了下來。
「我親愛的弟弟有什麼事情?」她拈起那片蘋果,指尖慢慢轉著它,補了句:「說吧。」
「把「三手騎士」借給我。」
伊蕾娜手上的動作沒停,「借?不行。」
「姐姐還沒聽我要做什麼。」
「做什麼都不行。」她把蘋果擱在唇邊頓了頓,抬眼說道:「你使喚他,父親立馬就知道了。」
利昂的嘴動了動,把後面半句咽了回去。
「那把達諾斯再借我一次。」
「你拿什麼換?」
利昂沒答上來。
伊蕾娜看著他,忽然嗤了一聲,咬了一口蘋果。
「你連人都借不動,還想殺誰?」她一邊嚼,一邊慢慢悠悠地說,「你叫一個農奴去替你辦事的?他不是你養的小狗嗎?怎麼,連條狗都使喚不利索。」
利昂臉上沒什麼變化。
「我不過是學姐姐你,找點樂子出出氣。」他理了一下袖口,「指望一個農奴?是姐姐瘋了,還是我瘋了?」
「倒是姐姐,」利昂話鋒一轉,「你身後那位刺客,連個賣麵包的泥腿子都沒留住。」
「他是向我們家族宣誓的騎士,不是刺客。」伊蕾娜說,「管好你的嘴巴,利昂・維瑟斯。」
話出口,屋裡靜了一瞬。
她自己也是一頓。
利昂若有若無地瞟了一眼達諾斯。
「……總之,」他站起身,「借也不借,幫也不幫。那你一開始讓他在學院幫我幹什麼?」
「我可愛的弟弟,你要對付一個能從達諾斯面前活著離開的人。」
「我知道。所以我需要你的幫助。」
伊蕾娜在等。
利昂把椅子往後一推,說道:「你想讓我幹什麼?」
「我要你親口告訴我,你為什麼要殺以諾・斯特沃克。」
「不行。換一個。」
「好吧,其實我知道。」
利昂剛要邁出的腳僵了僵,輕聲問道:「你知道什麼?」
「瞧你嚇的。我不知道。」伊蕾娜拿著一片蘋果,笑著放進嘴裡。
——————
利昂已經轉身出門,門帶得有些重。
屋裡重新安靜下來。
伊蕾娜又拈起一片蘋果。只是捏在指間,看了很久。
門外,利昂快步走著。沒走出幾步,他一隻手撐在了牆上。
他的腦子裡,只剩下那句話。
——「我的弟弟,我需要你幫我,殺了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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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刻
以諾拼命揮舞著木棍擊打著樹幹。
太快了,也太亂了。
越揮越快,越揮越重,呼吸越來越粗。
又一下。
木棍一震,幾乎脫手。
他死死攥住,整個人卻被那股反力拖著踉蹌了兩步。
「該死的——」
他咬著牙,雙手重新握緊,再狠狠劈下。
剎那,木棍「咔嚓」一聲斷了。
半截斷木彈了出去,撞在地上,滾了滾。
以諾站在那裡,胸口劇烈起伏,肩膀一上一下地發抖,額前的汗不斷往下淌。
忽然,身後傳來很輕的動靜。
以諾猛地轉身。
草叢邊,一抹熟悉的紅。
少女被他那一下看得嚇了一跳,肩膀縮了縮,腳也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她那亂糟糟的紅髮貼在臉邊,抿了抿唇,小聲開口道:「……有吃的嗎?」
以諾望著她,眼裡的那股狠勁一點點散了下去。
他什麼也沒說,轉身朝樹下走去。
背過身,把麵包和水取了出來。
少女猶豫了一下,還是跟了上去。
以諾在樹下坐下,把東西放到旁邊。少女則是先看了看他的臉,又看了看地上的麵包,這才挨著一點點距離坐下。
她慢慢伸出手。
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以諾偏過臉看了她一眼,什麼也沒說,只是把麵包往她那邊遞了遞。
少女這才接過去。
咬得很小,也很慢。
夜風從樹梢間穿過,吹得地上的斷木微微滾了一下。
以諾低頭看著那半截木棍,過了片刻,才開口。
「……抱歉。」
少女抬起眼。
「剛才……嚇到你了?」他說。
少女沒有回答,只是看了看他的臉,又低頭咬了一口麵包。
樹下安靜了一會兒。
以諾垂著眼,手指無意識地撥著斷木上的毛刺。過了一會兒,才低聲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少女把嘴裡的東西慢慢咽下去,才回答。
「瑪麗安。」
說完以後,兩人之間又靜了一陣,只有她小口咀嚼的聲音。
瑪麗安吃完一個麵包,手裡還捏著剩下的半塊,沒急著繼續。
以諾這才低低說了一句:「……總能碰見你。」
瑪麗安抱著水囊,看了他一會兒問道:「你怎麼了嗎?」
「什麼?」
她低頭朝地上的斷木看了一眼。
「看了好久了……你剛才,一直在打那個。」
以諾的側臉繃得很緊,手指繼續捻著斷木上的刺。
半晌,才問:「你呢?怎麼弄成這樣的?」
風吹過來,赤紅的頭髮在夜裡飄了飄。
瑪麗安看著地面,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被打的。」
她停了一下,低頭把手指上的麵包屑抹掉。
「我跟姐姐一起的。一直在一起。」
「有一天走了很久,很累。我走不動了。姐姐就背著我繼續走,後來我睡著了。」
她低頭看著自己髒兮兮的鞋尖。
「再醒的時候,就在籠子裡。」
以諾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瑪麗安抱著膝蓋,把下巴擱了上去。
「旁邊還有別人,姐姐不在。後來就一直被帶走,換地方,換籠子。」
以諾只是安靜聽著。
過了一會兒,他問:「那你的家在哪裡?」
瑪麗安低頭安靜了一會兒,才說:「有姐姐的地方就是家。」
「姐姐會來找我的。」
「她肯定一直在找我。」
「以前我藏在哪裡她都能找到我。」
她抬起頭,看了看黑漆漆的林子。
「這次也會。」
以諾低頭看著地上的影子,風捲起一片干葉。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嗯。一定會的。」
瑪麗安只是很輕地「嗯」了一聲。
又過了一會兒,她偏過頭,重新看向以諾。
「你呢?」
以諾也望著前方的林子。
「我怕明天。」
「怕一出門,就看見有人拔刀。」
「怕回家,門一推開,裡面已經不是原來的樣子。」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怕自己到最後,什麼都改變不了。」
夜風吹在他汗濕的後頸上。
「我太弱了。」
瑪麗安只是慢慢把剩下那半塊麵包掰了一點下來,攥在手裡。
「我也怕。」
「怕醒來以後,又被賣到別的地方。」
「怕我就算活著,也再也找不到她。」
「怕姐姐也……」
後半句沒說完,她只是吸了吸鼻子。
「所以我逃出來了。我要去找姐姐。」
「你也是吧。」
「就算不知道有沒有用,也還是要繼續。」
過了一會兒,以諾開口了:「我看見好多攔不住的東西。」
瑪麗安抬起頭。
「攔不住的東西?」
以諾沉默了一下,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怎麼說。」
瑪麗安抱著膝蓋,認真想了想。
「那不去攔不就可以了嗎?」
「什麼?」以諾愣了愣。
「就躲開。離遠一點,不就好了。」
以諾低下頭,望著斷木裂開的那一頭。
「……我不想躲開。」
「為什麼?」
「因為總會有人在那裡。」他說。
「如果你不攔會怎麼樣?」
「我不知道。我只是,不想視而不見。」
「那你攔了會怎麼樣?」
以諾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
「我太弱了,可能會死吧?」
瑪麗安搖了搖頭,小聲說:「這太蠢了。」
「啊?」
她抱著膝蓋,把下巴往上蹭了蹭,理所當然似的說:「躲開就好了。像你這樣的人,我希望你躲開。」
「如果你姐姐在那呢?」
「那我會去攔。」
「如果你不在那呢?」
瑪麗安愣了愣。
「而我在那。你會希望我攔嗎?」
風吹了吹她額前的紅髮。
她想了一會兒。
「我希望你攔。」
樹影輕輕晃了一下。
以諾低低「嗯」了一聲。
「謝謝。」
瑪麗安眨了眨眼。
「為什麼謝謝我?」
以諾沒說話。
瑪麗安抿了抿唇,視線落到他空空的手上,忽然小聲問:「……還有麵包嗎?」
「有。」
他這次沒有立刻動作。
瑪麗安就這麼看著他,眼睛一眨不眨。
下一刻,他掌心裡又多了幾個麵包。
瑪麗安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睜大。她沒出聲,只是趕緊伸手接過去,緊緊抱進懷裡。
以諾看著她。
「你不吃嗎?」
瑪麗安搖了搖頭。
「留著路上吃。」
她把麵包往懷裡塞好,又小心拍了拍,確認它們真的還在。
「一路順利。」以諾說。
瑪麗安抱著懷裡的麵包,沒再說話。
樹下,斷掉的木棍安安靜靜躺在那裡。
這一次,他們誰也沒有再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