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走了瑪麗安後,以諾在樹下坐了很久。
他伸手碰了碰戒指,之前獲得的古書落進他的手裡。
「全是字……」
他把書翻過來,又翻過去看了兩遍。
他低聲喃喃,長長吐出一口氣。
深夜的靜謐讓他的思緒變得格外清晰。他盯著這本書,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封皮的裂痕。
以諾能聽懂那片遙遠土地的語言,雖不夠細膩,卻能捕捉大意;書上的文字,更是能順暢地轉為塔語讀出。
(為什麼?)
指尖輕觸戒指。
(難道是它?)
翻開書頁。
「我知此役不歸,留此七式,志我一生所斷之物。」
文字映入眼中,刀影便在腦海中驟然成形。明明只是字句,卻仿佛有血與風撲面而來。
「刀譜……?」
他快速翻到最後一頁。
「若有人見此書,此世,尚未盡。」
「七式,權作贈你。」
以諾凝視那一行字,眉心微蹙。
「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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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訓練場所
完成了力量訓練後的以諾沒有停歇。
他閉著雙眼,手中握著木棍。
瑟萊娜坐在石塊上,手中翻著以諾獲得的古書,陽光從雲縫中落下,映在泛黃的紙頁上。
今天一早,以諾還是把這本書拿給了瑟萊娜。
「我意外撿到的,」他儘量說得輕描淡寫,「你幫我看看。」
瑟萊娜接過書,沒有立刻說話。
翻開第一頁。
東方古老的文字映入她眼底的瞬間,腦海里卻先閃回了以諾閱讀石碑的畫面。
那是造物主的語言,天使的語言。正因如此,她才無法理解。
(那是神的語言。可你是人。)
(以諾·斯特沃克,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她的指尖在紙頁邊緣停了一下。
(那晚就該把那塊石板一併帶回來的……)
以諾說:「老師,開始吧。」
瑟萊娜抬起眼,看了他一眼,輕聲念道:「敵未至,心先絕。劈開非人非神之陣,一式既出,萬象皆裂——」
以諾睜開眼的瞬間,世界被抽走了色彩。
塵煙、碎骨、裂城。
一道黑影自天邊破出,手中巨刃橫斷長空,刀勢如崩山裂岳,氣浪裹挾著砂礫撲面而來。
他的木棍揮出,動作尚顯生澀。
就在橫劈的一瞬,空氣被劃開,傳來一聲細微的裂響。
木棍末端拖出一道灰白色的弧光,像風捲起塵土,地面上隨之浮現一道淺淺的印痕。
瑟萊娜眼睛微眯。
東方的武學講究「意」的貫通,而非僅僅「形」的復刻。她本以為以諾只是讀懂了字,卻沒想到連「意」他都能捕捉到。
東方的頂級武技,本身便是術式的載體。招式動作就類似魔法的「詠唱」。可從未有人在初學時,就能讓術式顯現。
若非親眼所見,她絕不相信以諾才練了不到一個上午。
然而,那一擊之後,風聲便不再出現。
她悄然鬆了口氣。
(再怎麼天賦異稟……)
這段時間,以諾帶給她的驚訝與謎團,已經太多了。
此後的訓練與最初別無二致。以諾被魂剝者壓製得毫無還手之力,從正午一直被逼到夜色降臨。
快到家時,瑟萊娜停下了腳步。
以諾又往前走了兩步,才察覺她沒跟上,回頭看她。
「怎麼了。」
「你家來客人了」
話音落下,她已經往後退了半步。黑暗從她身後漫上來,把那道身影一點點吞進去。
以諾站在原地看了她一會兒,沒再多問,轉身往家走。
他推開門,便看到艾琳娜正坐在桌邊。
「以諾,回來啦!」
桌邊還坐著一個人。
是羅溫。
他今天沒穿學院裡那身過於顯眼的外衣,只是一身深色衣裝,簡單得近乎低調。手邊放著一張折好的紙,看見以諾時,很自然地抬了下手。
「晚上好,以諾。」
而另一邊,芙拉卡站著。
她沒有坐,也沒碰桌上的茶,只安靜立在羅溫身後半步的地方。燈影落在她身上,把那種冷和利都照得更清楚了。
「……羅溫?你怎麼來了?」
以諾吃驚了一下,很快便看向艾琳娜。
艾琳娜笑著說:「羅溫少爺和芙拉卡小姐來了一會兒了。說是學院那邊有點事情要找你。」她看了看羅溫,又看回以諾,神情里那點高興藏都藏不住,「你這孩子,認識這樣的朋友怎麼也不早說一聲?」
聽到「朋友」兩個字時,以諾的眼睫很輕地動了一下。
羅溫只是笑了笑,把手邊那張紙拿了起來。
「我冒昧上門,希望沒有打擾。」他說得很自然,「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前幾日你進學院時,正好是我當值。有份手續少了個簽字,你人又一直沒來,我只好親自跑這一趟。」
他把紙朝以諾那邊遞過去。
「這位是芙拉卡,我發小。其他地方我都已經填好了,你補個名字就行。」
以諾點點頭。
「你好。」
芙拉卡瞥了羅溫一眼,低低嘟囔了一句:「誰跟你……」
隨即又看向以諾。
「你好。」
以諾走過去,經過芙拉卡身邊時,她的鼻尖極輕地動了一下。
那股香氣淡得幾乎像是錯覺,卻讓她的目光微微一頓,身形也跟著繃了一瞬。她下意識往羅溫那邊偏了偏,唇剛要動,羅溫卻先開了口。
「你也是的,」羅溫笑著看向以諾,「怎麼能把我一個人晾在圖書室那邊?」
以諾抬眼看了他一瞬。
羅溫臉上的笑意一點沒變。
「……抱歉。」
「沒事沒事。」羅溫擺了擺手,「找你家我可是花了點工夫。多虧了芙拉卡,不然估計現在我都還在外頭轉圈呢。」
以諾低頭接過紙,坐到羅溫旁邊,拿起筆,把名字簽了上去。
「好了。」他把紙推了回去。
「多謝。」羅溫把紙收起來,動作不緊不慢,隨即側過頭看了艾琳娜一眼,「那天在學院,您做的麵包,實在太好吃了。」
艾琳娜一怔,眼裡頓時浮出一點很真切的驚訝。
「您吃過?聚會上的大人們都滿意嗎?」
「味道讓人印象深刻。」羅溫靠在椅背上,側過頭看了以諾一眼,「也算是因為麵包,才跟他結了個緣。」
艾琳娜忍不住笑起來,臉上的拘謹都淡了不少。
「那可太好了。那樣大的訂單,我們還是第一次做,一直擔心會不會做得不夠好。」
艾琳娜看著兩人,又看看芙拉卡,她有很多話想問,一時間卻不知道從哪句開始。最後只是笑著開口:「說起來,以諾也真是的,太粗心了。還讓羅溫少爺親自登門。」
「無妨無妨。」羅溫笑了笑,「學院裡本來也悶得很,出來走一趟倒也不錯。」
芙拉卡的目光卻仍舊在屋裡極輕地掃了一遍。
以諾起身,把兩人送到門邊。
這時,艾琳娜忽然從後面拎來一小籃麵包,遞給羅溫。
「羅溫少爺不嫌棄的話,這些帶去學院吃?」
羅溫笑著接過,回道:」謝謝您。改天有機會,我去您店裡。」
「好,好,我等您來。」
羅溫走出門前,回頭對以諾說了一句:「有空了再來找你玩。」
「好,再見。」
羅溫笑了笑,轉身走進夜色里。
——————
兩人沿著小路走出一段,屋裡的燈火漸漸被甩在身後。
羅溫這才懶洋洋地開口:「所以,是魔導器嗎?」
芙拉卡跟在他身後半步,臉上的神情已經和屋裡完全不同了。
「戒指那件事?」
「嗯。」羅溫晃了晃手裡的麵包籃。
芙拉卡皺著眉,答得很快:「沒有魔力氣息。」
「完全沒有?」
「沒有。」
羅溫偏過頭看她。
「看來是我想太多了。」
「要麼是普通戒指,」芙拉卡冷冷地說,「要麼就是頂級魔導器。」
羅溫腳步沒停,嘴角卻輕輕挑了一下。
「你這話可有點嚇人了。」
「我也希望是我想多了。」
她說完,又抿了下唇,神色沒有半點放鬆。
羅溫側過臉看了她一眼。
「你從剛才開始就不對勁。」
芙拉卡瞥了他一眼,「你不也一直在盯著他戒指看?」
她停了一下,盯著他。
「你不會真覺得那是『塞爾維安』吧?」
羅溫「嘖」了一聲。
「有那麼明顯嗎?」
「非常明顯。」芙拉卡毫不客氣,「你騙人本來就差。」
羅溫一臉無奈。
「小時候是誰次次都被我騙得團團轉?」
「那是我小時候瞎。」她說。
「現在呢?」
「現在我長腦子了。」
羅溫笑了一聲,沒繼續扯。
「他能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學院,就已經很能說明問題了。」
芙拉卡眉頭一下皺得更深。
「比起戒指,我更在意別的。」
「什麼?」
她停頓了一下。
「他身上有魔力殘留。」
羅溫的腳步微微一頓。
「你意思是,他會魔法?」
「我一開始也以為是。」芙拉卡抬手按了按太陽穴,「可不太像。」
「哪裡不像?」
「太淡了。像已經快散乾淨了。」她低聲說,「可就是這樣才奇怪。」
羅溫轉頭看她。
「說人話。」
芙拉卡瞪了他一眼。
「……有股香味。」
「香味?」羅溫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你不會看上人家了吧?還聞上癮了?」
「羅溫。」
羅溫看了她一眼,臉上的笑意也收了。
「很嚴重?」
「很不對。」
芙拉卡慢慢開口:「不是香料,就好像魔力……有香味。」
「不是藥物什麼的?」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感覺,但我清楚我被影響了。」
「能影響到你?是什麼加護魔法嗎?」
「如果只是加護,我不會這麼說。」
「那是什麼?」
芙拉卡沉默了兩息,才低低道:「假設那不是魔法留下來的……那就是有人身上的魔力,沾在了他身上。」
羅溫側眸看她。
芙拉卡抬起眼,神色罕見地認真到近乎發冷。
「而且不是一般人。」
「多不一般?」
「至少……」她說到這裡,自己都像覺得荒唐,咬了下嘴唇,「至少我不確定師父能不能做到。」
羅溫這下徹底不笑了。
「餵。」
「我知道。」芙拉卡煩躁地抓了下頭髮,「我知道這話聽著像瘋了。」
「不是像。」
「閉嘴。」
羅溫把那句笑懟咽了回去,神色也跟著沉下來。
「你是說,有個比老頭子還誇張的東西,剛從他身邊離開?」
「我沒這麼說。」芙拉卡立刻反駁,「我說的是,我不知道。」
她停了一下,聲音更小了。
「也許就是單純的……外泄。」
羅溫的眼神變了。
「魔力外泄?」
芙拉卡看著前面漆黑的路,喉嚨滾了一下。
羅溫猛地停住了腳步。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所以我才說我不知道!」芙拉卡也有點炸了,「你以為我想這麼說嗎?」
「老頭子能做到嗎?」
芙拉卡搖了搖頭。
夜色里,兩人沉默地對視了一瞬。
最先挪開目光的是芙拉卡。
「太離譜了……再往上,那只能往「四界冠」那個層面去想了。」她低聲喃喃,「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她忽然像想起了什麼,抬起頭。
「等一下,還有種可能。」
「什麼?」
「師傅不是給過你一塊石頭嗎?」
羅溫愣了一下,立刻轉頭看她。
「你說那個破石頭?」
「帶著嗎?」
「帶著啊。」羅溫低頭去摸腰間的小袋,「雖然我一直覺得那玩意兒除了占地方沒別的用。」
「拿出來。」
「別催我——」
「快點。」
羅溫撇了撇嘴,從袋子裡翻出一個小盒子,遞給她。
芙拉卡接過去,手指剛碰到盒蓋,動作就頓了一下。
「……你一次都沒打開過啊?」
「老頭子送我的東西,十件里九件半都是拿來耍我的。」
「這個不一樣。」
「你每次都這麼說。」
「閉嘴。」
芙拉卡一把掀開盒蓋。
「……亮著。」
耀眼的淡藍色光芒一層層從石頭內部透出來,把兩人的臉都照亮了。
她第一時間回頭,看向他們剛剛走來的方向。
那一片黑黑的,以諾家的燈是唯一的光。
羅溫看著石頭問道:「這什麼?」
芙拉卡的臉色已經白了半分。
「羅溫大人,我們得快點回去了。」
「怎麼了,突然?」
芙拉卡回過頭,眼底映著那一點冷光。
「有惡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