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洛瓦克格蘭索瓦學院/深夜
學院最深處的議事廳燈火通明。
廳堂高闊,石柱一根根立在陰影里。長桌橫貫中央,燭台一盞接一盞亮著,把一張張年老的臉照得明暗分明。
羅溫站在長桌一端,微微欠身。
「這麼晚還勞煩各位前來,實在抱歉。」
芙拉卡站在一旁,直接抬手把一隻小盒子放在桌上。
「先看這個。」
離得最近的一位老人垂下眼,看了一眼盒中那塊暗淡無光的石頭,眉頭動了動。
「芙拉卡小姐,你怎麼會有這東西的?」
另一人也把目光投了過來。
「如果沒猜錯的話,這就是照魔石吧?」
「今天,我和羅溫大人去了一趟洛瓦克城東郊的村落。」芙拉卡指著盒中的照魔石沉聲道:「在那裡,它亮了。」
桌邊有人終於抬了抬眼皮。
「照魔石……傳言遇魔則亮。」
「是的,我們——」
芙拉卡話到一半,坐在中段的一名中年人慢悠悠打斷了她。
「若只是惡魔,那是逐憲者該管的事。等天亮以後,問一問離洛瓦克最近的逐憲者,讓他過去看一眼便是。」
「什麼叫『若只是』?」芙拉卡終於沒壓住火,「我話都還沒說完——」
「還有別的事嗎?」中年人看著她,語氣平平,「芙拉卡小姐,事情總得一件一件說。」
芙拉卡咬了咬牙。
「不是普通的惡魔。」
幾道視線同時落在她身上。
她盯著桌上的照魔石,一字一句地說:「那塊石頭髮出的光太亮了。絕對不是普通惡魔。」
桌邊安靜了一瞬。
很快,有人說:「照魔石遇魔發光,這點確實無誤。但石頭亮度與惡魔強弱是否掛鉤,至今未有統一結論。」
「我師傅說過——」
「師傅?」
中年人語氣裡帶著明顯的嘲弄。
「芙拉卡小姐的師傅,是哪一位?」
「赫蘭德·青嵐。」
中年人聽完,往椅背上一靠,眼裡的輕蔑毫不遮掩。
「原來是赫蘭德。那倒也難怪了。」
芙拉卡眼神一厲。
「巴澤爾,你說什麼?」
巴澤爾看都沒看她,只淡淡道:「聽風就是雨,一塊石頭髮發光,就要把整座學院從床上拖起來。」
芙拉卡手背上的青筋都繃了起來。
「不能隨便派人去。太危險了。」
「危險?」巴澤爾終於轉過臉來,視線輕飄飄地落在她身上,「赫蘭德一人之詞,並不能代替學院判斷。」
「赫蘭德閣下見過的東西,恐怕比您卷宗里寫過的還多。」
「我是首席監察官,不是你。芙拉卡小姐,年紀輕輕,還是學會尊重前輩比較好。」
「什麼?」
另一人也不緊不慢地接了過去:「芙拉卡小姐,你的師承值得尊重。至於亮度與位階掛鉤,目前並無公證。」
芙拉卡胸口起伏了一下。
「那我把石頭給你,」她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來的,「你現在就去那邊看一眼,不就知道了?」
巴澤爾發出一聲極輕的嗤笑。
「芙拉卡小姐,你搞清楚。這個時辰各位會坐在這裡,是給羅溫大人面子,不是給你。」
「你——」芙拉卡就像下一刻就要把整張桌子掀翻一樣,手指用力抓著桌沿。
「夠了。」另一位老人也出來打了打圓場,「芙拉卡小姐對危險格外敏感,是好事。可把敏感當成結論,就未必了。」
他看了一眼照魔石,又說:「我相信在座諸位多數只是聽說過此物,從未真正見過。如此稀罕之物,眼前這塊是真是假,都還未知。」
芙拉卡氣得連呼吸都亂了。
一旁的羅溫看了她一眼,說道:「冷靜一點,芙拉卡。」
他一開口,廳內那些雜音便一下低了下去。
芙拉卡轉頭看向他,眼裡全是壓不住的火與委屈。
羅溫拍了拍她的肩膀,「假設確實如此,你希望在座的諸位現在立刻做些什麼呢?」
巴澤爾點了點頭,面上終於浮出一點滿意。
「羅溫大人果然沉穩。有其父,必有其子啊。」
芙拉卡攥緊拳頭盯著羅溫,而他卻望向長桌對面的眾人,語氣平穩說道:「這塊照魔石,是我的東西。」
巴澤爾聞言一頓,「羅溫大人的?」
「若我父親在這裡。」羅溫慢慢抬起眼,視線落在了巴澤爾臉上。
「他一定會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巴澤爾的表情僵了半瞬。
「雖說照魔石是我的東西,但我對它的了解,未必比在座諸位更多。院長如今還在王都,事情沒必要鬧大。」
他停了一下,繼續說道:「可若真如芙拉卡小姐所說,那是一隻高階惡魔。哪怕只是可能,學院也不該毫無準備。」
那幾個老人一時誰都沒接話。
羅溫微微一笑。
「我建議,今日夜間值守學生,一律換成三年生以上者。」
「羅溫大人,這未免——」巴澤爾剛想開口,便被羅溫打斷。
「我身為學院學生,比諸位更清楚新生夜間值守時都在做什麼。我相信身為首席監察官的您,也很清楚。」
巴澤爾臉色一沉。
「後續待天亮之後,各位大人與天衡會溝通,再作其他安排。至於今晚,先把最起碼的準備做好。」
「麻煩各位大人多多操心了。」
巴澤爾盯著他看了幾息,沒再說什麼。剛才還一臉事不關己的幾人,此刻神色也都變了變。
羅溫繼續道:「至於洛瓦克東郊那邊的調查——」
「那邊,就交給我的人去吧。」
一道聲音自側旁陰影里不緊不慢地落了下來。
眾人循聲看去,尤里安從柱影間走出。
在場幾人立刻起身。
「三皇子殿下。」
尤里安抬了抬手。
「諸位請坐。諸位都是學院的前輩,也都是我的老師。不必拘禮。」
羅溫看向尤里安,低了低頭。
「殿下。」
芙拉卡也隨之退了半步,低頭行禮。
「不必多禮,羅溫前輩。」尤里安笑了笑,目光落在照魔石上,又落回羅溫臉上,「我在一旁聽了許久。前輩說得有理。東郊那邊,就讓我的人去確認吧。」
他身後的老者低下頭說道:「是,殿下。」
「那就有勞殿下了。」羅溫道。
尤里安走近了半步,聲音不高,卻足以讓在座諸位聽得清清楚楚。
「畢竟公爵閣下特意囑咐過,要我在學院裡多照看前輩一些。」
桌邊幾人聞言,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神色各有不同。
尤里安轉頭看向眾人。
「我也認為羅溫前輩方才的建議很好。今晚就先如此安排吧。」他頓了頓,笑意溫和,「感謝諸位深夜前來。就這麼散了吧。」
——————
解散後,碩大的大廳只剩下羅溫和芙拉卡。
「他們根本就有病!他們腦子裡裝的都是什麼?!」
羅溫笑著說:「也許腦袋裡裝的真是石頭?」
芙拉卡愣了一下,差點被氣笑。
「你還說風涼話?」
「坐得越高,越怕。惡魔沒來,他們虛驚一場,責任是他們的。真有惡魔,那也是逐憲者的事。你指望他們賭?」羅溫拍了拍她的肩膀,「何況,是一個超出他們認知的惡魔。」
芙拉卡咬了咬牙。
「可那東西就是不一樣。」
「我知道。」
「你知道個鬼。」
她故意凶凶地瞪著羅溫。
「你剛才為什麼攔我?」
「因為你再說下去,他們今晚記住的就不是』有惡魔』,而是『芙拉卡發瘋了』。」
芙拉卡不說話了。
兩人走出大廳,風從迴廊下穿過,把她額前的發吹亂了一點。
羅溫停下腳步。
「我信你。」
芙拉卡一愣。
「我沒你懂惡魔,也不懂那些石頭。」
「但我懂你。」
她嘴硬地擠出一句:「……原諒你了。」
羅溫樂了。
「喲,今天這麼好說話?」
「閉嘴。」
「那接下來怎麼辦?」他問。
芙拉卡皺起眉。
「先找師父。」
「你知道那老頭現在在哪?」
「我哪知道。」她煩躁地抓了抓頭髮。
羅溫笑了一聲。
「我會跟家裡聯絡。」
芙拉卡腳步一頓。
「啊?那萬一真錯了呢?」
「不。」羅溫看著前面,語氣懶懶的,「我說了,我信你啊。」
芙拉卡反倒一下不自信了。
「……你突然這麼說,我更慌了。」
「雖說石頭是那老頭塞給我的……但說實話,就沖那玩意兒的用處,我不信他捨得。」
她眨了眨眼。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羅溫懶洋洋地說,「這玩意兒十有八九不是他送的,是「岩界」給的。」
「「岩界」大人?」
「我生日那陣子,他不是正好來過一趟麼。」
「我估摸著,多半就是那時候塞進來的。」
芙拉卡盯著他看了兩秒。
「你怎麼什麼都靠猜。」
羅溫聳了聳肩。
「我總得先給自己找個能信的理由吧。」
「這樣我站你這邊的時候,底氣比較足。」
芙拉卡耳根微微一熱,偏過頭去。
「……謝謝。」
「什麼?」羅溫故意把耳朵往她那邊偏了偏,「風太大,我沒聽清。」
她拽住羅溫的耳朵輕輕一扯,「你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