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洛瓦克城郊外小鎮酒館/早上
樓上原本堆著雜物的會客室被臨時清了出來。洛娜站在樓梯口,低著頭,沒敢往裡多看。
清晨的光從窗縫裡斜斜落進會客室,伊蕾娜正坐在窗邊,指尖搭在攤開的帳頁上。
「所以,這筆錢為什麼遲了這麼久?」語氣溫柔得近乎有禮,可她對面站著的男人卻已是滿頭大汗。
男人慌忙地賠笑道:「大小姐,最近礦上出了點岔子……」
「坑道里塌了一段,下面死了幾個人,這才耽誤了帳期。」
「小人已經在補,最多再——」
「塌了哪一段?」她問。
男人一愣。
「……什麼?」
伊蕾娜這才抬起眼。
那雙眼睛很漂亮,唇角甚至還帶著一點淡淡的弧度。
「我問你。」
「塌了哪一段?」
「是第三坑道。」男人回答道。
「第三坑道兩個月前就封了。」
屋裡靜了下來。
站在伊蕾娜身後的騎士始終沒有說話。
他立在那裡,銀灰色輕板甲貼合著身體。深紅斗篷垂在身後,幾乎把窗邊那點斜照進來的晨光擋了一半。
男人看了一眼他右肩後方,額頭的汗頓時淌得更快了。
那是一隻額外的手臂,從甲片與披風之間探出。上面的紋飾細膩得像一件藝術品。
「我……我記錯了,是第二——」
「錢去哪了?」
男人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我其實不太喜歡查帳。」伊蕾娜看著他,聲音依舊平平的,「錢這種東西,要麼在,要麼不在。」
「問來問去,很沒意思。」她將手中的帳頁輕輕按平,「但我更不喜歡有人在我面前編故事。」
「小人不敢!」男人撲通一聲跪了下去喊道:「大小姐,小人真不敢——」
伊蕾娜理都沒理,只是繼續問道:「那筆錢,用來買什麼了?」
男人渾身一顫。
「小人……小人只是——只是臨時周轉——」
伊蕾娜偏過頭,連語氣都沒變。
「賽勒斯。」
只是一個名字,騎士往前走了半步。
男人的臉一下失了血色,連聲音都變了調。
「小人說!小人說!」
「小人……拿去買奴隸了。」
「哦——?你拿著礦上的錢,買人?」
「小人聽說南邊有人收奴隸,價抬得很高。」
「尤其是女奴。」
「沒破身的……能賣得更貴。」
伊蕾娜合上了帳本,「瞞著我,做多久了?」
「……一年,一年不到。」
她的指尖在帳本上輕輕敲了一下,「那怎麼現在出岔子了呢?」
「小人——」
「那邊價變了?還是不收了?」伊蕾娜打斷了他。
「沒、沒變。照收……」
「那錢呢?」她問。
「這一批貨全跑了,還在抓。」男人的嘴唇抖了幾下,「前些日子,跑了個女奴。她自己逃就算了,臨走還把籠子全開了。一整批……一整批全放了。」
伊蕾娜沒有說話,只是看著男人。
等了許久,見男人還是不說話。
「我記得,你有兩孩子?」
男人的頭猛地抬起來。
他一年裡經手過多少筆這樣的買賣。哭的、求的,他見得太多了。他不知道那些孩子會送去哪裡,他沒見過。
可他見過,維瑟斯府邸出來的那些屍體。
「大小姐,」男人趕忙彎腰,雙手合十祈求道:「小人能補上的。真的,再寬限些時日,小人一定——」
「明天送過來。什麼時候補上,什麼時候領回去。」
「大人,求您,要小人怎麼補都行——小人……小人就這兩個孩子。」
伊蕾娜沒有再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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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諾正沿著路往前走著。
他昨晚幾乎沒怎麼睡好。閉上眼是書,睜開眼,腦海里還是字。
手指無意識地動了動。
他明明感覺已經摸到了,可真想抓住那感覺,卻都抓了個空。
熟悉的石橋下,溪水流聲依舊。
以諾邊走邊低著頭,右掌攤開,極輕地往前比劃了一下。
什麼也沒發生。
他收回手。就在這時,鞭打聲與尖銳的咒罵清晰地衝進耳中。哀鳴夾在鞭聲間,被壓得低低的,卻帶著熟悉的顫音。
他順著聲音走去,繞過一面牆角。
視線撞上的一瞬,他整個人都僵了一下。
她頭髮短了。
被人粗暴地削斷。斷口凌亂參差,赤紅的發色被泥污和乾涸的血糊得發暗。
「……瑪麗安?」
鐵鏈箍住她的雙手,腳踝同樣纏著鎖環。
鎖鏈拖在地上,隨著她每一次踉蹌,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逃!你再逃啊!」
啪!
鞭子再一次重重落在她背上,嘴唇咬得滲出了血,卻沒發出一聲求饒。
「你能逃到哪裡去?」
那人細長的鞭梢垂在地上,沾著一點新鮮的血。
瑪麗安弓著背,金色的雙瞳死死盯著他。
那人被她盯得一陣不痛快,正要再次抬手,酒館的門卻被推開了。
男人剛邁出門,看到瑪麗安的那一刻,臉色立刻難看了起來。
「你把她帶到這兒來做什麼?!」
那人隨即堆起笑容,連鞭子都往身後一藏,邀功似地把人往前一拽。
「老爺,人逮著了!這小畜生讓我們找了這麼多天,可算——」
話還沒說完,門裡又有人走了出來。
是伊蕾娜。賽勒斯則站在她身後半步。
那人見狀,動作一下更殷勤了,趕緊把鏈子往前一遞,交到男人手裡。
男人額角青筋都跳了一下,卻還是只能硬著頭皮接過去。
伊蕾娜垂眼看了看,目光在瑪麗安的臉上停了停。
「就是她?」
瑪麗安立刻偏開了頭。
男人見狀本能地把鏈子狠狠往下一拽,忙厲聲罵道:「畜生,還不老實?!」
瑪麗安本就站不穩,腳下一滑,整個人重重摔倒在地。
(等等……你們在幹什麼?)
那一下,直接砸進了以諾腦子裡。
嗡的一聲。
他什麼也沒想,身體先沖了出去。
賽勒斯連正眼都沒給他,反手一揮。
砰——!
以諾整個人倒飛出去,重重砸進酒館,撞翻一片桌椅。
木屑和酒杯碎片飛濺,有人驚叫著站起身;有人下意識噤了聲……
唯獨角落裡還坐著一個女人。她身形瘦小,黑髮亂糟糟地垂下來,幾乎遮住了整張臉,只露出一點鼻樑和嘴角。
動靜鬧成這樣,她也只是低頭喝酒,像什麼都沒看見。
洛娜尖叫著後退了半步。
「……以諾?」等她看清摔進破碎桌椅中的那張臉時,聲音一下變了調。
「以諾!」
她趕忙撲了過去。
伊蕾娜站在門外,聽見洛娜的喊聲,眉梢動了一下,朝酒館裡看了一眼。
然後她收回目光,淡淡開口:「她留下。」
男人聽見這句話,連半點猶豫都沒有,立刻把手裡的鏈子遞了出去。
賽勒斯接過鐵鏈。
「帶進去。」伊蕾娜說,「我不想站著。」
說完,她轉身重新走進酒館。
酒館裡原本圍著的人立刻讓開了一條路。賽勒斯跟在她身後,第三隻手拽著鎖鏈,把瑪麗安一併拖了進去。
她還在掙扎,可那掙扎在賽勒斯手裡沒有任何意義。她被拖得踉踉蹌蹌,腳底磨破,血一點點拖在地上。
伊蕾娜在靠窗那張還算乾淨的圓桌旁坐下。賽勒斯站在她右後方半步,正好擋住門口和她之間的大半視線。
酒館裡有人低低吸了口氣。
「我還以為看錯了……真是維瑟斯家。」
「那個騎士……」
「別看了,閉嘴。」
洛娜跪在一地碎木和酒水裡,扶起以諾的頭。
「以諾……以諾?」
她感到掌心上一片濕熱。低頭一看,臉色更白了。
全是血。
以諾皺了皺眉,眼睫顫了兩下,睜開了眼。
血順著他的額角滑過眼尾。
他只記得自己沖了過去。
「……洛娜姐?」
以諾剛想撐著站起來,老闆已經一把按住了他的肩。幾乎是半架半按地,把他塞到了吧檯邊的椅子上。
「坐下!」
洛娜也趕緊扶住他。老闆則回身倒了半杯麥酒,重重放到他面前。
「喝一口,可能就沒那麼疼了。」
以諾眼睛卻看著瑪麗安。
老闆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低聲說道:「紅頭髮……阿西里安人。」
「你聽說過吧?」
「阿西里安人,帶來的就是災荒和死亡。」
「碰上了,就要倒霉。」
他抬眼看向以諾繼續說:「信不信是一回事。」
「可人家現在抓的是自家奴隸。」
「你小子可別犯傻。」
伊蕾娜靠在椅背里,眼底那點倦意已經散了。
瑪麗安說不清為什麼。面前這個人沒有打,也沒有罵。可她只是被那雙眼睛看著,就覺得一股寒意順著脊背在一點點往上爬。
比鞭子更冷。
比鎖鏈更沉。
她見過很多可怕的人。
可眼前這個人,不一樣。
伊蕾娜說:「小傢伙。」
瑪麗安的後背一緊。
「去,給我端杯酒來。」
瑪麗安頓了頓,隨即低下頭。
「……是。」
她甚至主動把腳邊的鐵鏈往一旁撥了撥,免得拖在地上發出聲響,這才慢慢朝吧檯走去。
直到走近吧檯,她才看見一滴血,順著高腳椅邊緣,慢慢滴下來。
視線往上一抬。
是以諾。
額角全是血。
(原來剛才那聲撞響,是他。)
(別看我……)
(別認出來。)
她下意識把臉側得更開了些。
「別動,先讓我看看——」洛娜正打算去摸以諾額角的傷,他卻下意識偏開了頭,看向瑪麗安問道:「……你還好嗎?」
瑪麗安什麼也沒說。
伊蕾娜撐著下巴,目光在兩人之間停了停。
眼底那點興味又濃了一分。
然後她微微偏過頭說:「給她一點機會。」
賽勒斯沉默了一瞬。他顯然不喜歡這個主意,卻也只是低聲提醒:「伊蕾娜,這是在外面。」
伊蕾娜只懶懶瞥了他一眼,沒解釋。
酒館有人起身往外走,腳下沒看清,險些被那段拖在地上的鐵鏈絆了一下。
伊蕾娜目光落在那截橫在地上的鐵鏈上。
「這樣怎麼做事?」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落在每個人耳中,「把鏈子解了。」
「你看她多乖。」伊蕾娜突然轉頭看向瑪麗安:「你會很乖對嗎?」
「您的酒。」瑪麗安被她這一看,往後縮了縮,點了點頭,把酒輕輕放在桌上。
賽勒斯還是沒動。
「賽勒斯,我不想再說第二遍。」她說。
賽勒斯沉默了一下,俯下身去解開那段牽引的鐵鏈。
鎖扣落地時,瑪麗安只是把腳往回收了一點。
「謝謝……」她開口問道:「我還要做什麼嗎?」
伊蕾娜就像沒聽到一樣,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賽勒斯,你知道嗎。」
賽勒斯沒有接話,只是閉上了眼。
「我前幾日讓達諾斯去幫了幫我弟弟。」伊蕾娜晃了晃杯中的酒,「結果我那弟弟,真敢讓他在學院裡動手。」
瑪麗安借著兩人談話的空隙,把腳尖極輕地側開了一點。
然後停了停。
賽勒斯閉著眼,低聲道:「沒事的,達諾斯不會留下痕跡的。」
瑪麗安低著頭,餘光卻一直落在賽勒斯的鞋跟上。
伊蕾娜唇角輕輕彎了一下。
「可他偏偏失敗了。」
她說到這裡,目光朝以諾方向掠了一眼,又收了回來。
這一次,賽勒斯睜開了眼。
「目標是誰?」
瑪麗安看見他的左腳轉了過去。隨即借著賽勒斯高大的背影,極輕地往側後方挪了半步。
伊蕾娜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把杯子放回桌上。
「目標是誰」尚在其次。達諾斯會失手,在賽勒斯看來這件事本身就不該發生。
「沒被發現,就不是問題。可既然失敗了,就不會再是小事。」他說。
伊蕾娜這才懶懶抬眼,神情里甚至有點無所謂。
「只是個普通孩子。」
「可你剛才說,達諾斯失敗了。」
伊蕾娜只是輕抿了一口酒,像是根本不急著回答。
而另一邊。
瑪麗安已經借著桌椅與人影,慢慢滑到了兩張酒桌外側。
離門口只剩下一條窄過道。
酒館裡有人抬眼看見,又低頭喝酒;有人嘴唇動了一下,最後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沒有一個人出聲。
洛娜當然也看見了,老闆更是早已把手用力地按在以諾肩上,生怕他下一瞬就撲出去送命。
而以諾看著賽勒斯。
(哪裡不對……)
(剛才那一下,十有八九就是這個人。)
(那樣的人,不可能察覺不到。)
(等等……可萬一呢?萬一這就是唯一一次機會。)
以諾的視線掃過自己剛才砸出的那片狼藉。
(就算他注意到了……也得擋一下。)
再來一次,未必還有剛才的運氣。
所以這一次,他必須看清。
下一刻,瑪麗安朝門口衝去。
以諾同時撲出去,直接插進她和賽勒斯之間。
(只要擋住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