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洛瓦克城郊外/以諾家附近/入夜
月光穿過樹間,地上只有零碎的影子。言川沿著小路往前走著,這附近他已經走過兩遍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暗淡無光的照魔石。
沒有亮過,也沒有他認知里惡魔所留下的任何痕跡。
言川把照魔石收進懷裡,繼續往前走著。白天趴在桌上連眼睛都懶得睜的人,到了晚上像是完全換了一個人。
他的步子不快,視線一直在四周移動著。路邊的樹林,遠處的屋頂,沒有點燈的窗戶,還有腳下的路。他的右手始終搭在腰間的刀柄上。
前面不遠處,有一戶人家亮著燈。
言川看了一眼。按照羅溫的說法,那應該就是芙拉卡聞到香味的地方。
他頓了頓,握緊了刀柄,往那邊走去。
他嗅了嗅,突然有絲淡淡的香味。
下一瞬——
殺意貼上了他的後背。
言川手猛地一壓刀柄,橫刀出鞘。
鐺——!
兩把刀猛地撞在一起,尖銳的撕裂聲沿著交錯的刀刃刮開。
一股亂流從兩人之間盪起,言川腳下被掀起一層泥土,衣擺向後一盪。
一把黑色的刀,東方的刀,刀刃上還有術式。
(是一個,少年?)
言川還沒看清他的臉,第二刀已經接了上來。少年手腕一轉,刀鋒貼著他的橫刀滑了下來。
又是一聲脆響。
(嗯?沒了?)
言川向後退了半步,面前的少年沒有再次追上。
兩個人隔著不到兩步站著。
言川看著他。
(好濃的殺意。)
(黑髮。)
(年紀不大。)
就在言川轉過臉的一瞬間,少年握刀的手明顯停了一下。
很短的停頓,但言川注意到了。
面前的少年再次起勢,刀刃上出現了風刃。
(東方武技?靈武者?)
言川眼睛微眯,不知為何,他覺得眼前的少年很眼熟。
「你在我家幹什麼?」少年問。
言川看了一眼遠處亮著燈的房子,又重新看向他。
「你家?」
「是的。」
言川沒急著回答,他的視線從以諾的臉上移到那把黑刀,又落回去。
「你認識我嗎?」他問。
剛才那一瞬,他打定面前的少年認識他。
「不認識。」以諾說。
兩人沒再說話。
夜裡安靜了一會兒。
言川收起了刀,說道:「我來調查點東西。」
「查什麼?」
言川又看了一眼遠處的房子,視線立刻回到他身上。
「我只是去問問。」
「問我就行。」
「……」
「看來你問完了。」以諾說。
「……」
過了幾息,言川忽然一笑。
「行。」
他轉身往來路走。
腳步聲漸漸遠了。
以諾一直站在原地,直到再也看不見言川的背影。
————————
言川沿著來時的小路往回走著,剛才那個少年身上顯然有很多秘密。
橫刀,高階的武技,還有那股幾乎沒有掩飾的殺意。
(想一招必殺嗎……呵呵。第一刀確實不錯……)
不過這些跟他沒什麼關係。言川是逐憲者,他負責的是惡魔。至於一個帝國少年為什麼會拿著東方的刀,又從哪裡學來的武技,那是他自己的秘密。
言川沒興趣。真正讓他在意的是那少年認識他。他很確定。
(可我在哪裡見過他?)
言川邊走邊想著。
(黑頭髮,年紀不大。洛瓦克……)
他來這裡處理過的事情並不多。
最近的話,也就只有——
言川的腳步慢了一點。
腦海里浮出了一座農舍,還有那個差點死在食顱魔嘴裡的少年。
「……」言川愣了一下,隨後又回頭看了一眼。已經看不見那棟亮著燈的房子了。
「是那小子啊。」他又笑了一聲。
(難怪覺得眼熟。)
(這麼說來,當時那傢伙果然是在裝傻。)
言川搖了搖頭,繼續往前走。
走出去幾步,腳步突然停了。笑意一點點從他的臉上消失。
「為什麼他還記得我?」
就在這時,他低下頭看向胸口不知道什麼時候透出的一層光。
言川伸手探進懷裡,把照魔石拿了出來。
他站在漆黑的小路中央,看著手裡的照魔石。
「……什麼?」
亮得刺眼。
———————
言川抬起頭。
來時的路還在那裡。可,那路似乎比剛才長了很多。兩側的樹在向遠處延伸,落在地上的月光也變得黯淡了些。
風帶著香鑽進了鼻腔。
(真好聞……)
還想再聞。
他下意識貪婪地又吸了一口。
再聞一下也沒什麼。
哪怕下一刻死了。
「……」
言川愣了愣,把照魔石重新塞回懷裡。
「我的死亡……終於來了嗎。」
說完,他拔出橫刀,兩指探進衣襟,抽出數張窄長符紙。指尖一抖,符紙展開。
他低聲念了幾句,火從符紙上的朱紅色字跡邊緣燃起。幾張符紙轉眼燒盡。火光熄滅的同時,原本略顯鬆散的身體從手掌、手臂、肩背的筋肉開始微漲,繃緊。視野里的黑暗也開始變得清晰。
可香味還在。
言川皺了皺眉。
下一刻,他抬起左手的兩根手指在頸側連點數下,又在鼻下重重一點。
呼吸停了一瞬。
再恢復時,那股香味已經消失了。
言川封住了自己的嗅覺。
(沒有殺氣。可那種感覺還在。)
(死……在靠近。)
他的眼睛快速掃過前方。
什麼也沒有。
上面。
左邊。
右邊。
身後。
都沒有。
那麼——
言川甚至沒有低頭。他腳下猛地一踏,整個人奮力向後躍去。
就在雙腳離開地面的下一瞬。原本所在的位置,影子突然張開,一張巨大的狼口從地面的黑暗中撲出,上下犬齒狠狠咬合。
言川人在半空,橫刀已經斬了出去。刀鋒從狼首正中划過,黑影被切成兩半。
卻幾乎沒有任何手感。
言川落地。被切開的影子也散進了地面。
一團黑影從樹下站了出來。然後是第二團,第三團,越來越多。
狼的輪廓從路邊、樹根、石塊投下的陰影里一點點浮現。
最近的一隻猛地撲了上來。
言川右手向身後一擺,喉中極快地吐出幾個音節。
隨即一掌拍出。
空氣震鳴。
青白色的風壓旋切而過,黑影一下被風壓擊碎,可第二隻已經到了。
刀光從它頸間划過,黑影被切開。
第三隻,第四隻,越來越多。
言川腳步不斷變換,橫刀在身前來回穿行。
隨著揮動橫刀斬過幾隻以後,他的刀鋒邊緣漸漸浮起一線青藍。那顏色隨著他的步法越來越快,那層光也越來越清晰。
一道道蒼藍色的刀光在黑暗裡劃開,面前的兩隻影狼同時裂開,散進地面。
——————
不知道過了多久,周圍終於重新安靜下來。
言川看了一圈地面,地上什麼都沒有。刀即使切開那些狼影也沒有任何手感上的反饋。
隨後,他皺起了眉。
是那香味——
他又聞到了。
他抬手摸向自己頸側。
(嗅覺還是封著的……)
香味確實出現了。而且,比剛才更清晰。
言川沉默了一會兒,四周的影子再一次動了。還是剛才那一些。
他握緊刀斬出,可這一次沒有切開。刀鋒切進黑影,狼身只是向旁邊扭了一下,利爪從另一側掃來,他的臉側瞬間裂開一道血口。
言川反手又是一刀。第二刀,才切開黑影。
可遠處,又有三隻站了起來。他沒再數了,已經沒有意義了。這群東西就沒有死過。或者說,它們本來就沒有活過。
第一輪還能一刀斬散的東西,現在已經需要兩刀,甚至三刀。言川身上的傷口也越來越多。
血沿著衣服一點點向下流,橫刀上的青藍卻越來越亮。
又一隻影狼撲來,言川側身避開狼口,刀鋒由下而上,將整個狼首斬成兩半。
還沒收刀,另一道黑影已經從背後撞了上來。
他踉蹌兩步,視線開始打量四周。
(得留下些東西。至少讓下一個來這裡的人知道,自己遇到了什麼了。)
就在這個念頭出現的時候,周圍所有影狼同時停下了。
言川也停了。
前方的黑暗裡,一隻巨大的狼走了出來。
它的眼睛閉著。
沒有殺意,甚至沒有任何應該屬於強大惡魔的壓迫感。
「原來是你。」
言川找到了帶給他死亡的主人。
剛才從未消失過的死亡感,卻在這一刻貼到了身前。巨狼腳下的影子忽然拉長。黑暗貼著地面飛快向前。
下一瞬,影子猛地張開。比剛才大上數倍的狼口從地面撲向言川。
言川腳向後一沉。一路以來所有的步法、呼吸、刀勢,在這一刻接到了一處。
他向前踏了一步,刀身上的蒼藍光到了極致。
一刀斬下。
刀鋒正面撞上巨口。
咔——
——————
半截刀身旋轉著飛了出去,插進遠處的泥地。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只剩一半的橫刀,又抬頭看向那隻狼。
「你才是本體嗎。」說完,他向後疾退的同時右手食指指甲狠狠划過左小臂內側。
皮膚里的鮮血涌了出來,指尖繼續在皮膚上划動著。
(得留下情報。哪怕只留幾個字。)
右手剛剛寫下第二筆。言川忽然覺得身體向右歪了一下。
他什麼都沒看到,也沒有感覺到什麼,只是很輕。
他低頭看去,自己整條左臂已經不見了。
肩下只剩下斷口。
鮮血。
言川怔了一瞬。
遠處的影子裡,它還在那。
「……」言川右手迅速在肩側連點幾下。
噴涌的血慢了一些,也只是一些。
他伸手摸向懷裡。
照魔石還在。
(至少這個——)
一道黑影再次掃來,言川整個人被撞了出去。
落地時,他翻了兩圈才停下來。
他想站,但好像起不來了。右腳也斷了。
言川單膝跪了一會兒,最後索性坐到了地上。
符紙帶來的力量正在一點點退去,他的眼前也開始發黑,身體越來越重。
累。
真累啊。
「哎。」他嘆了口氣。
夜咬腳下的黑影再次漫開。
巨大的狼口從黑暗裡升起。
言川鬆開了那半截斷刀,他看著那張嘴越來越近。
然後,整個視野陷入了黑暗。
————————
我死了嗎?
……
誰在說話?
好吵。
誰?
言川努力睜開了一點眼睛。
眼前什麼都看不清,只有模糊的影子晃動著。
似乎有一雙腳,從他的視野里走了過去。
他想抬頭。
眼前又黑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
他再次睜開眼睛。
這一次,有一張臉出現在上方。
黑色的頭髮。
又是你啊,少年。
他的嘴似乎在動。
在說什麼。
言川聽不清,一點都聽不清。
最後——
什麼都聽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