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格蘭索瓦學院/中午
芙拉卡抱著手臂,盯著趴在長桌另一頭睡覺的男人看了好一會兒。
「就他這樣的,怎麼對付高階惡魔啊……」
男人甚至連頭都沒抬一下。
羅溫躺在長桌上,腦後枕著一隻手,另一隻手舉著本厚厚的神話書,正看得入神。
「你還在看!」她走過去,一把把書抽走。
羅溫眼前一空,也沒起身,只是偏過頭看向芙拉卡。
「我跟家裡說了啊。」
「然後呢!」
「那家裡也只是聯繫了「天衡會」。」羅溫伸出左手,從她手裡把書拿了回來。
「怎麼說也不能只來他一個人吧……」她說。
「結果一查,離這裡最近的「逐憲者」,就只有言川。」
「所以呢?」芙拉卡看了一眼趴著的言川。
「所以他來了。」
「……」芙拉卡往羅溫身邊一坐,「怎麼一個個都這樣。」
話音剛落,桌子另一頭忽然傳來聲音。
「具體的事情我都知道了……」
言川依舊趴著,臉埋在交疊的手臂間。說話含糊。
「把照魔石給我就行。」
「你醒著啊?」芙拉卡一愣,她還以為這人已經睡著了。
言川沒搭理她。
芙拉卡嘖了一聲,起身把照魔石拿出來,放到他面前。
言川終於動了一下,只是把臉稍微偏了偏,隨後問道:「還有個問題。」
「什麼?」
「我得到的情報里,有個跟香味有關的。」
「香味?」芙拉卡轉過頭看向羅溫,羅溫則點了點下巴說:「我說的。」
「其實那個跟現在這事到底有沒有關聯……」
「還記得什麼味道嗎?」言川問。
「這怎麼說……」芙拉卡想了想。
「像花嗎?」
「很難說。」
「香料?」
「也不像……」
她皺著眉,抬頭努力想著詞彙。
「反正,就是香。」
言川沒再問了。
「哦,對了。」羅溫起身說道,「言川,你去的時候儘量別打擾人家。」
芙拉卡插嘴道:「人家是普通人家,可能只是不知不覺路過沾上的都有可能。畢竟家就在那。」
言川還是沒說話。
芙拉卡等了一會兒。
又等了一會。
言川那邊還是一點動靜都沒有。
她探頭看了看,「不是,你聽到沒有啊?」
言川悶在手臂里說道:「我先睡一會。」
芙拉卡又一愣,「啊?」
「晚上去。」
她又看了看已經徹底沒聲的言川,閉上了眼。
「都是什麼人啊……」
羅溫這才坐起身,把書合上後說道:「行了,走吧。」
「去哪?」
「去三皇子殿下那問問情況。」羅溫從桌上跳下來,「他不是派人去調查了嗎?」
芙拉卡回頭又看了言川一眼,問道:「那這傢伙呢?」
「讓他睡吧。」
——————
尤里安宿舍房間的窗沿上,停著一隻灰翎信隼。羽毛大半是灰黑色,它安靜得出奇,只偶爾轉動一下腦袋。
尤里安從它腿上取下銀筒,信隼振了振翅,很快消失在窗外。
他拆開信,剛看到第二行,門外便響起敲門聲。
「殿下。」
「進來。」
門被推開,羅溫先走了進來,身後跟著芙拉卡。
尤里安抬眼看了一眼兩人,眉梢微微挑起。
「羅溫前輩,」他又看向芙拉卡,「你帶芙拉卡小姐來我宿舍?」
芙拉卡原本進門以後還有些拘束,聽見這句話,背都下意識挺直了一些。
「沒事的,殿下。」羅溫倒是一臉無所謂,「她內在是個男人。」
芙拉卡臉上的拘束瞬間沒了。她面帶微笑,一腳踩在羅溫腳背上。
羅溫眼皮狠狠跳了一下。芙拉卡像什麼都沒發生似的提起「空氣」裙擺,向尤里安行了一個很標準的女士禮。
「打擾殿下了。」
尤里安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臉色已經有些發白的羅溫,笑了一聲。
「請坐。」
「多謝殿下。」芙拉卡這才把腳收回來。
羅溫緩了兩口氣,說道:「殿下,我們是來詢問關於東郊調查的進展。」
尤里安重新低下頭,看著手裡的信。
「東郊?」
「是的。」
尤里安像才想起來,「還沒回來。」
羅溫一頓。
「……還沒回來?」
「是啊。」尤里安沒抬頭,「當天晚上就去了。後來,就沒有消息了。」
「聯絡呢?」
「沒有。」
「殿下派人找過?」
尤里安翻過一頁信紙,「我身邊暫時沒其他能派的人了。」
羅溫沒說話,芙拉卡則像是一下沒聽懂。
「等一下。」她往前走了一步。「那晚,殿下派出去的前輩沒回來嗎?」
尤里安終於抬眼,「你認識?」
芙拉卡的臉色瞬間變了,已經完全沒有剛才在教室里的樣子。她轉頭看向羅溫說道:「羅溫,我們別查了。他是跟我師傅同期的人。」
羅溫沒看她,他看到的是尤里安低頭抬眼盯著芙拉卡。
「什麼?」他說。
「就在學院裡待著,哪裡都別去了。」芙拉卡這次說得更快,「想辦法把院長叫回來吧,我來叫師傅。」
「怎麼了,突然。」羅溫注意到尤里安還在看。
芙拉卡看羅溫沒看她,搖了搖羅溫的手臂,說道:「雖然他肯定沒我師傅厲害,但不會差到哪裡去的。」她越說越快,「如果只是高階惡魔,至少應該能跑回來的。再怎麼樣也應該有消息,哪怕受傷,哪怕——」
「沒想到,」尤里安忽然開口說道:「芙拉卡小姐對我帶來的人,還挺了解的。」
屋裡安靜了一瞬。
「啊?」芙拉卡一頓,看向尤里安。
發現他依舊低著頭看信。
「殿下別誤會。」羅溫笑了笑,「家父之前親自囑咐過我。」
「您在學院期間,讓我多注意殿下身邊的安全。」
尤里安抬了抬眉,轉頭看了羅溫一會兒,又看向旁邊明顯完全沒聽明白的芙拉卡。
他笑著說:「那就替我謝謝公爵大人。」
「我會轉達。」
尤里安繼續看著信,芙拉卡則站在一旁,腦子卻已經完全不在他們說什麼了。
她在想那樣的人,失蹤了。真的沒有回來。也許連跑都沒跑掉。
「不對……」她喃喃道,羅溫看向她。
「什麼?」
「我見過老師對付高階惡魔。」芙拉卡皺著眉,「不是這樣。」
「如果真的是高階惡魔……」她一停,臉色越來越難看,「等等。」
「萬一……萬一它只能亮到那種程度呢?」
她咽了一下,「羅溫,你想。我們沒人知道石頭到底能多亮的。」
她自己都被這個念頭嚇住了。如果照魔石之前的亮度已經是極限。那麼他們之前看到的,根本不是「某個足以讓石頭髮出強光的惡魔」。
而是——
她不敢想了。這世間真的有那種存在嗎?
「芙拉卡小姐。」尤里安終於把信折了起來,抬頭說道:「你的表現讓我有點失望。」
芙拉卡一愣,「啊?殿下?」
尤里安看向羅溫打趣道:「羅溫前輩,要不我給你介紹個靠譜一點的?」
「那敢情好啊殿下。」
「殿下!我很認真的。」她說。
羅溫忍著笑擺了擺手,「不過……」
芙拉卡瞪著他。
「不過什麼?」
羅溫看向窗外,「我們去問問希爾維恩殿下吧。」
「精靈公主?」
「嗯。」羅溫點了點頭,「照魔石,我們不清楚。精靈未必不清楚。」
他頓了頓。「她或許知道一些我們不知道的東西。」
尤里安則靠在椅背上,看了看手裡的信。
「那羅溫前輩,我就不奉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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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蘭索瓦學院內,有一處很少有學生會靠近的地方。
說是宿舍,實際上更像一座小型城堡。淺灰色的石牆被藤蔓覆去一角,尖頂從學院樹林後露出來。門前沒有學院常見的學生侍從,而是兩名穿著銀白長衣的精靈。
羅溫和芙拉卡報上名字後,又在外面等了一陣。
直到一名精靈侍女從裡面出來。
「希爾維恩殿下請二位進去。」
羅溫點頭致謝。兩人跟著她穿過門廊。
裡面比芙拉卡想像得簡單得多。
沒有滿眼的金銀,石柱、長簾,一切都乾淨得安靜。
廳堂盡頭坐著一個人。銀白長發垂落在肩側,尖耳從發間露出。光從高窗落進來,在她身後漫開一層淡淡的白。
羅溫腳步停了停。這是他第一次離莉維安娜這麼近。以前在學院見過,也只是遠遠看見,現在才發現——
有些東西,書里確實寫不出來。
莉維安娜坐在那裡,身後的光將她整個輪廓輕輕託了起來。
像是天生就該在那裡。
芙拉卡卻盯著她背後看了兩眼,眉頭一皺。
(這光……怎麼怪怪的……)
她正想著,忽然一拍額頭。
「壞了!」
羅溫愕然地轉過頭,「怎麼了?」
「照魔石,給言川了。」芙拉卡看著他,「東西沒帶來啊!」
「……」羅溫閉了閉眼,搖了搖頭。
回過頭,他才意識到已經站到了莉維安娜面前。
他向前一步,正準備行禮。
「羅溫·赫爾曼,拜見希爾維——」
「羅溫·赫爾曼。」莉維安娜先開了口,「赫爾曼公爵之孫,【鐵樺桂冠】的後裔。」
羅溫一頓,莉維安娜則看向旁邊的芙拉卡,繼續說道:「還有赫蘭德·青嵐的學生——【緋燼織者】芙拉卡小姐。」
芙拉卡一愣,這才趕緊行禮。
「失禮了,殿下。」
「沒關係的。」莉維安娜微微抬手,「二位請坐。」
羅溫坐下以後,還是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剛聽芙拉卡小姐說照魔石。你們是為了照魔石而來?」
「本來是,」芙拉卡瞥了羅溫一眼,「結果石頭被逐憲者拿走了。」
「逐憲者,照魔石。如果是兩位想知道有關惡魔的知識,我可能沒辦法幫助你們。」
羅溫問:「殿下知道照魔石嗎?」
「知道一點。」
芙拉卡立刻坐直了,問道:「它的亮度跟惡魔強弱有關係嗎?」
莉維安娜卻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
「……」芙拉卡的背又塌了下去,「殿下也不知道……」
「照魔石不是精靈的東西。」莉維安娜說道:「最早發現並使用它的是人類。」
「那其他……」
「沒有了。」
芙拉卡徹底沒聲了。
莉維安娜想了一下,又說道:「不過,我記得最早關於這種石頭的記錄,不在帝國。」
羅溫抬頭,「在哪裡?」
「古龍脊。」
「那是哪裡?」芙拉卡問。
「東方,「天厄之災」!「天衡會」的誕生!」羅溫已經先開口,「古龍脊遺蹟現如今在禹煥和白狩兩國境內。」
「羅溫閣下知道得很多。」莉維安娜點了點頭,「至於後來人類怎麼發現它,又把它做成如今的樣子,我就不知道了。」
芙拉卡又問:「那殿下見過惡魔嗎?」
「我沒有。」
芙拉卡看著眼前這個活了四百多年的精靈,一時不知道該再問什麼了。
羅溫卻像忽然想到了什麼,開口問道:「那殿下……」
「嗯?」
「「塞爾維安」呢?」
芙拉卡慢慢轉過頭,一臉』你認真的嗎?』的表情說道:「羅溫。」
他沒理。
這一次,莉維安娜沒有立即回答。那雙眼睛很安靜,就那麼看著他。
羅溫卻明顯認真了起來。
芙拉卡看看他,又看看莉維安娜。
「羅溫,我們來是問這個的嗎?!」
沒人理她。
莉維安娜輕聲說道:「我的先祖鍛造的戒指——」
「精靈贈予人類的最初誓環。人皇奧倫的戒指——「塞爾維安」」
她回答得很平靜,就像在講再普通不過的舊事。
「你想要知道什麼?」
「它……」羅溫停了一會,「真的存在嗎?」
莉維安娜看著他回答道:「當然。」
羅溫眼睛一下亮了,「真的?」
「真的。」
「那它的樣子呢?」
「樣子?」
「我看過好多跟它有關的書和畫,」羅溫比劃了一下,「都差不多,很普通的樣子。」
「確實,它很普通。」
「真的就是那樣?」
「就是那樣。」
羅溫忍不住笑了,芙拉卡則已經徹底不想說話了。
羅溫卻忽然低聲念道:「人皇的戒指若重現凡土——」
「持環者即為人皇再臨;四散之民,當復歸一旗之下。」
羅溫說完以後,自己都安靜了一下。這話他看過好多版本,可意思從來沒變過。
莉維安娜看著他眼裡的光,過了一會,才說道:「當年人類確實都這麼說。」
羅溫深深吸了一口氣,「原來是真的。」
莉維安娜偏了偏頭,「什麼?」
「沒什麼。就是忽然覺得,我以前看的那些書沒白看。」
旁邊的芙拉卡終於忍不住問道:「我們可以回到惡魔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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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莉維安娜的宿舍以後,芙拉卡一路沒說話。
直到走出很遠,她才忽然開口。
「『當年』人類確實都這麼說。」她學著莉維安娜剛才的語氣。
羅溫看了看她,「怎麼了?」
「還』當年』。」芙拉卡翻了個白眼,「她不是才四百多歲嗎?」
「那又怎麼了?」
「搞得像她當時就在旁邊一樣。」
羅溫根本沒聽進去。他還在笑,「塞爾維安是真的。」
「……」
「而且真長那樣。」
「羅溫。」
「精靈造的。」
「羅溫!」
「我就說那些圖不是後人亂畫——」
芙拉卡捂住了臉。
「算了。」
兩人的聲音漸漸遠去。
城堡里大門剛剛關上,莉維安娜保持著原來的坐姿。
一息。
兩息。
第三息,她一下站了起來。
「怎麼樣?」
旁邊幾名侍女立刻圍了過來。
「非常好,殿下。」
「真的?」
「真的。」
「我剛才叫出赫爾曼名字的時候呢?」
「很有氣勢。」
「沒有太刻意?」
「完全沒有。」
「我快緊張死了……」莉維安娜這才長長鬆了一口氣。
兩名侍女已經繞到了她剛才座位後面。
一人搬開立在花架後的巨大銀鏡,另一人將幾隻透明藤籠取了下來。
籠中,細小的白色光蟲輕輕飛舞。
剛才籠罩在精靈公主身後的聖潔光芒,也跟著一點點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