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似乎聽到門外傳來了一聲很輕的響動。
艾琳娜睜開了眼。
她其實就沒怎麼睡著,這幾日都是如此。
躺下,閉眼,再睜開。
她披上外衣,從房裡出來。
又是一聲。
艾琳娜快步走過去,拉開門。
「以諾——」
話音停了。
瑟萊娜站在門外,肩上扛著以諾。他的手臂軟軟垂在瑟萊娜背後,頭也歪向一側,隨著她的呼吸輕晃著。
艾琳娜臉色一下變了。
「以諾?」
她立刻迎上去,一隻手扶住以諾的胳膊,另一隻手托住他的臉,屈下身去看。
「以諾,聽得見嗎?」
沒有反應,呼吸還算平穩,臉色卻白得厲害。
還有,那衣服上遍布的血跡。
艾琳娜的手從他的額頭摸到頸側,又迅速看向他的胸口、手臂、腿。
至少她看得見的地方,一處傷口都沒有。
可血味太濃了。
「老師。」艾琳娜抬起頭,「發生什麼了?」
「練過頭了。」瑟萊娜說著,已經邁進屋裡。
艾琳娜下意識跟上一步,想從她肩上把以諾接過來。可以諾整個人被瑟萊娜穩穩扶著。她從旁邊扶也不是,接也不是,硬伸手反倒礙事。
艾琳娜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慢慢收了回來,只能跟在後面。
瑟萊娜一路把以諾扛進房間,彎下身,將他放到床上,又把宵闇放在一旁。
艾琳娜立刻走近,替以諾把壓在身下的手臂抽出來,又拉過被子蓋到他身上。隨即才注意到它。
一把刀。
漆黑、筆直。
可握柄上有血,已經有些幹了。
瑟萊娜轉身走出房間,艾琳娜也跟了出來。
門被輕輕帶上。
「老師,那把刀是什麼?」
「以諾的。」
艾琳娜頓了頓,「他不是跟著您學魔法嗎?」
「嗯。」
「那為什麼還有刀?」
「因為他只有一個人。」
「魔法也好,刀也好。」瑟萊娜說,「如果有一天沒人能站在他身邊,他至少得有一個人也能活下去的力量。」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艾琳娜看向以諾緊閉的房門。
「……也是。」
瑟萊娜行了個禮,「姐姐也早點休息吧。」
「嗯,老師辛苦了。」
瑟萊娜走向門口,手剛搭上門。
「老師。」
她停了停。
艾琳娜則沒有回頭。
「以諾……身上的血。」
「是哪來的?」
瑟萊娜安靜了一瞬。
「強盜身上的血。」
她推開門。
風鑽進了屋。
「也有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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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蒙蒙亮,洛娜已經站在斯特沃克家門前很久了。
她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走到這裡的。只記得出了門,一直往前走著。
一路也沒遇到什麼人,只有偶爾吹得她手腳發冷的風。
她沒敲門。直到腿有些酸了,就靠著牆根坐下。
天,慢慢開始泛白。
門忽然開了。
洛娜起身起得有點急,腿麻麻的。
艾琳娜背著一捆柴走了出來,抬頭看到洛娜的時候,兩人同時愣了一下。
「洛娜?這麼早你怎麼在我家門口?」
「早上好,」洛娜張了張嘴:「艾琳娜阿姨,我……」
她往屋裡看了一眼,「以諾呢?」
「啊,他還在睡呢。」
艾琳娜把肩上的柴往上託了托。
「昨夜回來的晚,累壞了。估計還要睡很久。」
洛娜輕輕應了一聲,「……在家就好。」
「怎麼了嗎?這麼早找他。」
「沒什麼。」洛娜走上前,伸手就要接過艾琳娜肩上的柴。
「阿姨,我來吧。」
「哎,不用。這點東西——」
「沒關係的,給我吧。」洛娜已經將柴扛到了自己肩上。
艾琳娜正想道謝,可見到洛娜毫無精神的臉龐,停了停,問道:「你昨晚沒睡好嗎?」
「嗯。我沒怎麼睡。」
「是有什麼事情嗎?找以諾。」
「沒事,艾琳娜阿姨。」洛娜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下來等她。
艾琳娜這才跟上,兩人聊著向城裡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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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刻/洛瓦克堡/維瑟斯府邸/地牢/清晨
一股潮濕的氣味撲面而來,利昂走下通往地牢的最後一級台階。裡面很安靜,只有偶爾幾聲壓得極低的嗚咽。
他很少來這裡。
準確地說,他第一次一個人主動來到這裡。
走過第二道鐵門,他終於看見了伊蕾娜。她站在一張木桌旁,面前跪著兩個陌生的女孩。
都很年輕,看起來年紀甚至比他還小。
一個低著頭,肩膀不斷發抖。另一個已經沒有力氣抬頭了。
伊蕾娜聽見腳步聲,回過臉看見利昂,她有些意外地說:「你居然會來這裡找我。」
「你不在房間,」利昂看了一眼那兩個女孩,很快移開視線。
「我今天開始就去學院住了。」
「所以呢?」她說。
「關於那件事情,我要跟你說——」
伊蕾娜把手伸進一旁的水盆里,聲音有點點大。
「說吧。」
利昂剛要開口。
「不過在你說之前——」她慢慢地洗掉指縫間的污跡,同時抬頭看向利昂一旁,「想必你一定想清楚了。」
利昂一怔,順著她的眼神轉過頭。
賽勒斯就站在不遠處,銀灰色的甲冑幾乎與石牆融在一起。那隻從披風與甲冑之間伸出的第三隻手安靜垂著。
「「三手騎士」賽勒斯……」
「利昂少爺,早上好。」賽勒斯向利昂輕點了一下頭。
利昂沉默了一會兒,重新看向伊蕾娜。
「關於那件事,我拒絕。」
伊蕾娜擦著手,沒有急著回答。
「別急。」
「什麼?」
「你畢竟接下來在學院了。在那裡住一陣子。好好學習,看看人,看看外面——」伊蕾娜將布巾扔到桌上,「到時候再好好想想。」
利昂的眉頭一皺,「我已經想清楚了。」
「那我就不送你了,就當我沒說過吧。」伊蕾娜笑著看他,補了一句:「我等你的消息。」
利昂沒有再回答,甚至沒有再看她一眼,轉身就走。
伊蕾娜站在原地,臉上的笑意一點沒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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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諾睜開眼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身上一片一片黑褐的衣服,起身換上乾淨的衣服後又看到宵闇靠在床邊。
以諾看著它許久。
然後伸出手,宵闇消失在掌心。
以諾站起來,在屋裡轉了一圈。
桌上沒有人,廚房也沒人,柴也沒有了。
轉身推開家門,一個人站在外面。
是利昂。
以諾看著他,他也看著以諾,兩人誰都沒有先動。
最後還是利昂先開了口。
「我有話跟你說。」
「嗯。」
這聲回應太快了,也太平淡了。這讓利昂反而頓了一頓。他原本準備了一路的話,現在忽然不知道該從哪一句開始說起。
「你的推薦信被我燒了。」
「也不該,拿你母親說那些話。但我說了。」他說。
「燒了嗎已經。」以諾點了點頭。
「是的。當時你被拖出去之後,它就被燒了。」利昂的喉結動了動。這是他第一次說這種話,舌頭似乎並不聽話。
「嗯。」
「對不起。」利昂一下攥緊了手,低頭說道:「對不起,以諾。」
以諾看了他一會兒,開口回道:「好。」
利昂一愣,他慢慢抬起頭,似乎沒理解以諾剛才說了什麼。
「我接受。」
「……」利昂一時沒接上話。他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他想過了千萬種可能,唯獨沒想到現在。
「就這樣?你不想再說點別的嗎?」他看向以諾,「我不是來求你原諒我的。」
以諾想了想,說道:「有想說的。」
「你說。」利昂弓了弓背。
「我其實前兩天才想明白,你為什麼這麼做。」
「那天晚上的食顱魔,城外的野獸等等……」
「你怕我說出去。」以諾停了停,繼續說道:「我不會說的,利昂大人。」
利昂猛地抬起眼看向以諾,問道:「為什麼?」
「沒為什麼,利昂大人。」
「我不是幫你,也不是可憐你。」以諾說,「我只是,不在乎。」
利昂看著站在門裡的以諾,問道:「什麼意思?」
「就是,那天發生了什麼,你後來變成了英雄。別人怎麼看你這類事情……」
「我都無所謂的。」
利昂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說話。
「所以別再為了這種事花心思了。」以諾說,「也別再折騰我了。」
利昂站在那裡,全身有些涼。就像終於有血液到達了身體各處。
他應該輕鬆的。
他終於得到了自己一直想要的,本人承諾的東西——
以諾不會說。
真相不會從這個人的嘴裡出去。
可利昂沒有覺得輕鬆多久。因為他一直看著眼前的人,那張臉和最初相識一樣。
可哪裡不一樣了。
他不知道,但就是知道。
他為了今天,認為自己會被罵;會被譏諷;會讓一個泥腿子踐踏自己那點可憐的尊嚴。
他做好了忍下來的準備。
可什麼都沒有。
什麼都沒發生,只是接受了。
他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就像自己明明站在台階上,面前的人卻比他高。
他不得不抬起頭,可抬頭後,看到的也不是什麼高高在上的東西。
那個人像是碎了,有些地方還在,有些地方已經不見了。
只是站在那裡。
還有一種熟悉的感覺,他說不上來。
利昂張了張嘴,最後什麼都沒有說。
以諾從他身旁走過,「利昂大人,我得出門了。」
再等利昂回過頭,以諾已經走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