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屍體倒在幾步之外。再遠一些，是被宵闇割開喉嚨、胸膛與頭顱的幾具屍體。
以諾看了看他們，握著宵闇的左手還在顫抖。
「老師。」
「我們去訓練吧。」
說完，以諾便抬起了腳。屍體橫倒在火光外。有人還睜著眼睛；有人半張臉陷在泥里，手指維持著臨死前抓住傷口的姿勢。
瑟萊娜看著他的背影，跟了上去。
火焰忽然從屍體下方升起。
呼——
火光一瞬間照亮了整片黑暗。
幾具屍體同時被烈火吞沒。火焰燒得很旺，卻沒有蔓延。
皮革蜷曲，鎧甲變紅，骨與肉的輪廓在火中迅速塌陷。
不過幾個呼吸，所有東西都在火焰里失去了原本的形狀。最後一點火光熄滅時，灰與白的餘燼散落在地，隨風飄散。只剩幾塊燒得變形的鐵，仍泛著暗紅。
篝火還在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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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刻/洛瓦克堡/維瑟斯府邸/利昂房間/深夜
「少爺交代的事情，小人一件都沒辦好。小人無能，還請少爺責罰。」
下人雙膝跪在地上，腰背弓得很低，始終不敢抬頭。
利昂站在窗邊，沒有回頭。
下人等了很久，也沒等來熟悉的斥罵。
他小心抬起一點頭。
利昂身旁的衣架上掛著學院的制服。
「彼得。」利昂說。
「小人在。」
「起來吧。」
彼得愣了一下，沒敢動。
利昂這才回過頭，看向跪在地上的人。
面前這個男人已經不年輕了。頭髮有些稀疏，肩膀也不算寬。這麼多年都是他照顧著利昂，如今讓他送信、打聽消息還行。
可利昂讓他盯著以諾，甚至還因為他屢次跟丟了而發火。
「少爺？」
「我說，起來。」
彼得這才慢慢站起身，腰仍彎著，目光只敢停在利昂的靴子上。
「不是你的錯。」利昂說。
他重新看向窗外，「那些事，本來就不是你做得到的。」
「可是——」
「別說了。」
利昂的聲音不重，卻讓彼得立刻閉上了嘴。
「把我的東西整理好。」
他看了一眼床邊的制服。
「學院要用的東西。明天一早全部送過去。」
「少爺……」
彼得張了張嘴，最後只是低下頭。
「是。」
他走到衣櫃前，又停了一下。
「少爺。這些年……多謝少爺寬待。往後少爺在學院……小人就不能在身邊伺候了。」
利昂的指尖輕輕動了一下。
「你在說什麼？你當然跟我一起去。」
彼得終於抬起頭，「是。」
利昂仍站在窗前。
玻璃上映著他的臉。
他看了很久。
然後移開了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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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瑟斯府邸大廳
阿爾瑞克坐在高處，手肘搭著座椅扶手。賽勒斯站在高座下方。
「伊蕾娜受傷了嗎？」
「沒有。」
「嗯，賽勒斯。我只要她安全，其他隨她去吧。」
「是。」
賽勒斯剛要退下，又停住了腳步。
「阿爾瑞克大人，那少年……」
「怎麼，有什麼麻煩嗎？」
賽勒斯沒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那具被打得骨骼盡碎，卻又重新站起來的身體。
「就他本人而言，不算麻煩。但我擔心他背後的人。」
賽勒斯低頭輕撫了一下臉側那道已經結痂的傷。
「他當時受了足以致死的傷。可不過幾個呼吸，斷骨、內臟和皮肉便全部恢復。」
「我沒有看見施術者，也沒有察覺到詠唱。」
大廳里安靜了一會兒。
「你認為該怎麼辦？」阿爾瑞克問。
「或許該查一查他背後的人。」
阿爾瑞克靠回座椅。
「知道了。」
他抬了一下手。
「下去吧。」
賽勒斯低頭行禮。
「是。」
厚重的門扉合攏。
一直站在一旁的西利安這才拄著黑檀木杖，一瘸一拐地走了出來。
「父親。」
「說。」
「大皇子殿下的計劃已經開始了。」
「什麼時候？」
「今晚。」
阿爾瑞克點點頭，「西利安，去奧蘭德。接下來三皇子殿下那邊會需要人，你去幫幫他。」
「我明白了。」
西利安轉身要走。
「對了。」
阿爾瑞克的目光落在方才賽勒斯站過的位置。
「以諾·斯特沃克。」
「有空的話，順便查一查。」
「是。」
杖尖敲擊地面的聲音漸漸遠去，大廳重新安靜了下來。
沒過多久，門外再次傳來腳步聲。
利昂走了進來。
他在高座前停下，單膝跪地，低下頭。
「父親。」
「利昂，這麼晚了。還沒休息？」
利昂愣了愣，因為這話聽起來竟有點像關心。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地說道：「今晚特來向您辭行。」
他頓了頓，抬頭看向阿爾瑞克。
「願您身體康健。」
燭火晃了晃。
「學院離家並不遠。在學院裡，別給維瑟斯家丟臉。」
利昂垂下眼。
「是。」
他沒有再說什麼，起身退出大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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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瓦克城郊外/西郊深處/深夜
鐺——！
宵闇與巨劍撞在一起，火星飛濺。
以諾纏在刀鋒上的風刃發出一聲尖銳的顫鳴，貼著巨劍表面向前切去。
魂剝者巨劍向外一推。
以諾的刀勢被彈開，胸前空門大露。
下一瞬，魂剝者將巨劍劍刃一轉，劍背已經橫掃而來。
咚——
以諾整個人飛了出去。
（太弱了。）
又是那個聲音。
他用手撐住泥土，起身再次衝上前去。
魂剝者舉起巨劍，劍鋒直取咽喉。
可就在即將觸及皮肉的瞬間，鋒刃偏開，厚重的劍背狠狠砸在以諾胸口。
咚——
以諾再次飛了出去。
（太弱了。）
他又爬了起來，沖了出去。這一次，劍鋒落向他的頭顱。
又是在最後一瞬翻轉的劍刃。
又是劍背。
咚——！
以諾滾落在地。
（太弱了。）
這一次，他爬起來得更快。
下一次，更快。
到後來，他甚至還沒站穩，就已經重新撲了上去。
（太弱了。）
就這麼重複著，直到斷裂變形的肋骨從血肉中穿刺而出。
「停。」
瑟萊娜的聲音落下。
魂剝者停下了動作，可以諾即使連刀都已經揮不出去了，身體還是撞了上去。
摔倒在地。
以諾的血肉開始合攏，斷裂的肋骨發出細微的聲響，一根一根歸回原位。
他抓住宵闇，撐著站起來就向前衝去。
瑟萊娜輕揮了一下手，魂剝者立刻退了一步。
「你在幹什麼，以諾？」
他沒有回答，再次揮刀。
瑟萊娜皺了皺眉。
下一瞬，兩道身影再次撞在一起。
鐺——！
還是同一個位置。
還是同一個空隙。
以諾來不及把宵闇收回，巨劍已經撞進他的肩膀。
他摔在地上，滾了幾圈才停下。
傷口癒合。
以諾站起來。
鐺——！
和之前一樣，第一式被擋住。刀勢結束，風刃隨之消散。
巨劍立刻轉向。
以諾沒有急著把刀收回，他的左腳向前錯了半步。握刀的手腕翻轉，腰身順著尚未散盡的力道擰了過去。
宵闇繞過身側，自下而上，再次斬出。
很普通的一刀。
鐺——！
魂剝者抬起巨劍，擋住了第二次攻擊，隨即一腳踹中他的胸口。他整個人倒飛出去，再次摔進泥里。
以諾起身，再次揮刀。
被擋住，握刀的手腕再次翻轉，步伐隨之變換。宵闇借著尚未散盡的力道，從魂剝者身側斜撩而上。
鐺——！
以諾借著刀劍碰撞的反力轉身，又從另一個方向斬出。
鐺——！
還是被輕鬆擋下。
瑟萊娜眼神變了變。
那兩刀很普通。可當第二刀結束，以諾的步伐、腰身和刀的位置，已經回到了最初。
刀鋒上重新響起風刃的顫鳴——第一式起手。
她意識到以諾正在嘗試銜接自己的刀法來彌補當前缺陷。
以諾在創造自己的刀法。
鐺——！
魂剝者顯然沒適應他的變化，沒收住手。劍鋒劃開了他的腹側。
恢復。
巨劍砸中左臂，骨頭從皮肉下頂出。
恢復。
血從大腿濺出。
恢復。
不知道過了多久。
以諾又一次倒在地上。
「今天到此為止。」瑟萊娜站在不遠處，指尖已經抬起。
「治療我。」
聞言，她的動作一停。
「瑟萊娜。」
以諾的五指陷進泥里，聲音很高。
「治療我！」
風停了。
瑟萊娜看著他眼裡只有近乎瘋狂的催促，指尖隨之輕蜷了一下。
她不喜歡那個語氣。
更不喜歡以諾此刻看她的眼神。
以諾的傷口再次癒合，他一把抓起宵闇再次衝去。
魂剝者巨劍橫起。
以諾踏步，風刃再次纏上宵闇。
鐺——！
最開始，魂剝者只需要隨手抬劍。後來，它不得不往後退半步。
又一次交鋒結束，以諾踉蹌著退了幾步。
宵闇垂在身側。
他停了下來，低著頭，站了很久。
「以諾。」
他的手還在調整握刀的位置。
「我不想把你拖回去。」瑟萊娜說。
他的動作停了一下，隨後抬起頭。
「不會。」
話音剛落，他的身體晃了晃，宵闇從手中滑落，插進了泥里。整個人直挺挺倒了下去。
魂剝者無聲沉入地面，瑟萊娜則站在原地。
許久。
她走到以諾身旁，低頭看了一會兒，伸手抓住他的腰帶和衣服，把人從地上提了起來。
然後扛到了肩上。
以諾的手臂軟軟垂在她身後，隨著步伐輕晃著。
瑟萊娜拔起地上的宵闇，握在另一隻手裡。
「我真是自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