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諾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只看見火光在跳動。
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了過去。
「你醒了。」
夜風吹拂著篝火,發出細微的噼啪聲。瑟萊娜閉著眼睛,就在他的身旁靜靜跪坐。
她沒戴兜帽。
以諾支撐著起身,看了看瑪麗安的墓。
他別過頭,問道:「你這樣……在外面,沒事嗎?」
瑟萊娜睜開眼看向篝火,沒有回答。
以諾猶豫片刻,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臉。
「你的……兜帽。」
瑟萊娜睫毛顫了顫,火光折射進她瞳孔中。
「我也不愛戴。」
以諾看著篝火。
(她昨天還說……)
他沒有再想下去。
火光在眼裡輕晃著,淚卻又流了下來。
「奇怪……我明明什麼都沒想……」
他拼命瞪大雙眼,可止不住。
瑟萊娜側過頭看了看,又低下頭看向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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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就這麼並肩坐在火邊。
過了許久,她開了口。
「為什麼?」
以諾抬手胡亂擦了一把臉,看向她的側臉。
「什麼為什麼?」
瑟萊娜搖了搖頭說道:「沒什麼。」
「你沒說錯,我是在為自己難過。」
「我不明白。」她說。
「什麼?」
「你想要力量,而你已經在得到它了。」
以諾沒有回答。
她側過臉,看向他。
「可你比那時候更痛苦。」
她頓了一頓,似乎第一次不知道該怎麼問。
「沒有人在欲望得到滿足以後,還會這樣。」
以諾深深呼出一口氣,什麼也沒說。
「你明明恐懼死亡。在酒館裡,你知道那是死亡,你也知道你贏不了。」
「你到底想說什麼?」他問。
「明明可以不那麼做,你已經比那裡大多數人都強了。」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沒你我早死了,沒你我也沒這些東西。」
瑟萊娜仍然自顧自地繼續說道:「你看見了代價。」
「可你還是選了。」
她看著他。
「為什麼?為什麼不順著自己的欲望走?」
「你把那些叫欲望嗎?「以諾沒有看她,只是垂下了眼,「我總是忘記你是惡魔……」
聞言,以諾瞳孔一縮。
瑟萊娜又看向前方的樹叢。
夜色如墨,什麼都看不見。
慢慢的,樹叢深處有了火光。
火光越來越近,有人說話的聲音,還很遠。
「真、真的……就在這附近了……」
「我沒騙你們,我真沒騙你們——」
不一會近處開始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
先是三道黑影從叢中緩緩走出,同一時間,身後也響起了腳步聲。
以諾回頭看去,不知什麼時候有兩個人已經堵住了退路。
(五個人。)
他們身上的皮革和布料破破爛爛,看起來在野外爛了很久。
有人手裡提著生鏽的長劍;有人握著刃口鈍掉的短刀。
走在最前面的那個男人披著一件殘破的鎧甲,胸口有一道早已結疤的傷,歪歪斜斜地橫在那裡。最顯眼的是他手裡的大劍,劍身寬得嚇人,幾乎和他半個人一樣大,很難想像他是如何拎得如此隨意的。
緊接著,林子裡又是一陣響動。有人被拽了出來,踉蹌著幾步摔進火光邊緣。
是科爾。
他的臉上有血跡,肩甲上沾著泥。
以諾眉頭一皺。
(還有兩個。)
凱撒拽著他後領,罵到一半:「大人,你最好是真沒耍我——」
話說到一半,他的目光越過科爾,落在了篝火旁的兩人身上。
舔了舔牙,咧嘴笑了起來。
「……瞧瞧。」
「我們這是逮到什麼了?」
他的目光沒再從瑟萊娜身上移開。
從臉,到脖頸,再往下。
「我真是走大運了。」
周圍幾個人的視線都在她的身上。
連科爾的臉上原本的恐懼都淡了一絲,他雙目失神地喃喃道——
「斯特沃克家,就在這附近了……」
以諾的手指一僵。
話音未落,他的手已經抹過戒指,直撲向身後的兩人。那兩人甚至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喉間同時掠過一線冷光。
半空之中,以諾斜握宵闇,刀身纏著一層極淡的風刃,發出若有若無的顫鳴。
血。
兩道身影捂著脖子踉蹌後退,重重的栽倒在地。
——————
火光映在瑟萊娜的臉上,晃了一下。
拎著大劍的男人,不知不覺往前踏了一步。
發出的聲響把凱撒從恍惚中拉了回來。
不過,只是拉回來了一瞬。
他頭也不回,隨口說了一句:「去,給我把那小鬼解決了。」
男人低喝了一聲:「你們兩個,去壓住那小子。」
另外兩人立刻沖了上去。男人則又回頭看了一眼瑟萊娜,這才慢慢走向以諾方向。
——————
其中一人迎面撞上以諾,嘴裡罵了一句:「小鬼——」
可在刀鋒相碰的瞬間,他臉色劇變。
「等等!這小子不對勁!」
對方的刀,「切」進來了。
他的劍身在接觸的一瞬就發出了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刀鋒周圍那層極淡的風刃貼著鐵面掠過,就這麼切了進去。
可更讓他頭皮發麻的,還有那刀里令人窒息的殺意。
他聲音都變了調。
「刀也不對!」
話音剛落,以諾已經斜眼掃向側後。另一人不知何時繞到了他身後,揮劍就砍。
他腕鋒一轉,切開面前那人的胸膛。
慘叫聲剛起,他卻沒有收力,刀勢順著斬開的慣性繼續橫掃。
擰身和刀勢一起迴轉,刀身上的風刃忽然粗了一截。
對方只看見眼前寒光一閃,頭便被切開。
而另一邊。
凱撒的目光又回到了瑟萊娜臉上,就像是那邊的廝殺和慘叫不曾存在。
她也看向了凱撒。
凱撒的喉結滾了一下。
「……小姐。晚上好。」
「這種地方,怎麼會有您這樣的人?」
然後,他抬手抹了抹自己胸前護甲上的污垢,動作拙劣得有些詭異。
就像……在整理衣襟?
「我叫凱撒。」
「能告訴我,您的名字嗎?」
他慢慢靠近,蹲下身。
「您不愛說話……「
他慢慢伸手想去觸碰瑟萊娜的臉。
火光在地上搖晃。他的影子在地上慢慢變了形。黑色一點點匯到他腳下。
「別害怕,我……我不會幹什麼的。」
他貪婪地嗅著空氣中的香味。
「……真香。」
凱撒看她根本沒反應,補了一句:「沒關係,只要您聽話,你那情人說不定能活。」
話音剛落,他腳下的影子裡,伸出一隻漆黑的爪子扣住了他的腳踝。
「——啊?」
那是他最後發出的聲音。
下一刻,整個人被拽進了影子裡。
泥地上只留下指甲刮出的幾道短痕。
火光又晃了一下,只有一點暗紅從地里慢慢滲出。
科爾臉上的血色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然後,他轉身就跑。
踉蹌、摔倒、再次連滾帶爬起身,拼了命朝深處逃去。他的影子拖得很長,可還沒來得及回頭。
夜咬從影子裡躍出,咬著他脖頸拖進了影子。
只留下半聲慘叫。
瑟萊娜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向身後的戰局。
「原本還想留給以諾的。「
——————
拎著大劍的男人看了看地上的幾具屍體,又看向以諾握著刀卻又微微顫抖的手。
不知道眼前的少年那是在害怕,還是興奮。
大劍劈落。
以諾側身閃開,劍鋒砍進泥地。
下一刻,他已經從側邊刺來。
(那刀上的風刃……)
男人沒有硬接,腳步一錯,直接避開。
刺空,以諾手腕一轉,順勢橫劈。
男人再次後撤。
風刃貼著他的胸前掠過,割開了護甲邊緣的一角。
可這一刀結束後,刀身上的風消失了。
男人眯起眼。
「附魔?」
又是直刺。
男人側身避開。
又是橫劈。
他再退一步。
風刃再次貼著刀鋒出現,又在刀勢盡頭散開。
(只有揮動的時候才有?不對,不是附魔。)
再一次直刺襲來。
男人看著那幾乎相同的起手,笑著說:「原來你只會這一招嗎?」
以諾橫劈。
可這一次,風刃沒有出現。
男人眼神驟冷。
「哈!還是個半吊子!」
他猛地前沖,肩膀狠狠撞進以諾胸口。
以諾整個人踉蹌著連退數步,鞋底在泥地上劃出兩道深痕,才勉強穩住腳跟。
大劍自上而下劈落。
以諾倉促側身,劍鋒擦著他的面頰掠過,削斷一縷黑髮。
他沒有退,再次直刺。
男人冷笑一聲,大劍橫起。
可就在刀鋒逼近的瞬間,以諾忽然收勢。
掌心一抬,火花乍現。
男人本能地抬起胳膊護住臉。
火光在他臂甲和半邊臉上炸開,皮肉被灼燒的疼痛讓他的表情扭曲。
「還會魔法?」
下一瞬,他抬腿一腳踹中以諾腹部。
以諾悶哼一聲,整個人摔了出去,在泥地上滾了半圈才停下。
男人抬手摸了摸被燒傷的臉,眼神一點點陰了下來。
「你很得意吧?」
他拖著大劍,一步一步走近。
「年紀輕輕,寶刀,魔法。」
「真好啊。」
「說不定以後,你還真會是個人物。」
以諾撐著刀,慢慢從地上爬起來。
「可惜。」
「你現在還只是個半吊子。」
他歪了歪頭,笑得越發惡劣。
「等我撕碎你這副假面,再慢慢……好好照顧那女人。」
以諾嘴唇緊抿,臉上的血與汗混成一片。
「怎麼?生氣了?」
男人看了一眼遠處跪坐在火邊的瑟萊娜,故意拖長了聲音。
「像她那種女人……」
他舔了舔嘴唇,笑著說:「怕是還沒嘗過真正的男人滋味吧?」
「閉嘴。」以諾說。
「原來有嘴啊?你是不是已經嘗過她的香味了?」
火光。
「說說是不是……」
泥味。
「那種烈得……」
血味。
男人的笑聲被拉得悠長,以諾的呼吸越來越粗,眼神一瞬間失去了焦點,耳邊的聲音模糊了起來。
——「因為你太弱了。」
——「以諾!動手!!」
「為什麼。」
——「躲遠一點不就行了?」
「為什麼一定要這樣?」他喃喃道。
——「這點錢,只夠買個屍體。」
「明明只是各自活著,就已經夠難了。」
「啊?」男人聽不清他在說什麼。
「為什麼你們一定要把我往死里逼?」
瑟萊娜的聲音在以諾耳邊響起。
「不要讓憤怒掌控你。」
可那聲音很遠,遠得像隔著水。
「到時候,她會哭著求我輕點兒的……」
取而代之的,是瑪麗安那被扭斷脖子的臉。
「我叫你閉嘴!」
以諾怒吼,他失去理智揮刀躍起。
(得手了!)
男人眼中滿是嘲弄。他輕鬆躲開,隨即大劍向以諾斬落。
「去死吧!」
可他沒如願以償地看到眼前少年面對死亡時,因為恐懼而變的面容。
以諾沒有閃開。
他的右手迎著劍刃舉起,手掌毫無遮攔地向前迎去。
那一劍,若落下,足以連人帶臂一劈兩段。
男人臉上的笑容僵了僵。
(這小子瘋了?)
瑟萊娜動了,卻在下一瞬停住。
她看見了。
以諾身周浮現出微弱的電光。
(你們這種人為什麼活著?)
他的表情如同惡鬼般猙獰,掌心雷光聚集。
(我他媽死也要拉你下地獄。)
「給我去死啊——!!!」
他掌心處迸發的雷光一瞬間吞沒了劍鋒,狠狠轟進男人的臉。
那一聲雷鳴。
似無數嬰兒在深谷中哭泣般尖銳。
等火光重新壓回地面時,男人的頭顱已經不見了,身體晃了晃,直挺挺倒下。
他指尖還殘留著未散去的電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