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洛瓦克城郊外/洛娜家
洛娜一個人坐在家裡。
家裡很安靜,安靜得連鑽進屋的風聲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可她腦子裡全是酒館裡的畫面。
以諾掌心裡炸開的火花。
賽勒斯的手。
還有骨折的聲音。
明明已經被打成那樣了。
還是站了起來。
那是以諾嗎?
她閉上眼。
——「洛娜姐姐——!等等我!」
回過頭去。
——————
黃昏的光落在路上,以諾小小的影子正從後面跌跌撞撞地追上來,鞋上沾著泥,臉蛋紅紅的。
「洛娜姐姐——!」
看著那個比自己矮半個頭的男孩,好不容易跑到她身邊,抬起頭沖自己笑。
畫面一晃。
草叢裡有蟲鳴。
以諾蹲在那裡,不知道在搗鼓什麼。
她走近低頭一看。
以諾拿著一根狗尾巴草,正逗著一隻蛐蛐。
見洛娜過來,他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洛娜姐姐!你看它!」
洛娜嚇得往後退了半步。
可他還是低著頭,繼續逗著那隻蛐蛐。
洛娜盯著那動來動去的蛐蛐,頭皮發麻,胸口也莫名煩了起來。
下一刻。
她一腳踩了下去。
以諾一下愣住了。
抬起頭看著她,眼圈一下就紅了。
她嘴硬道:「反正你再玩,它也會死的!」
以諾沒說什麼,只是慢慢站起來,跟在她後面。
沒再出聲。
直到黃昏快落下去,兩個人走到岔路口,他才小聲說:「別生氣了,洛娜姐姐。」
「我以後不玩蟲子了。」
洛娜頓了頓腳步。
不是的。
那時候她明明想說的不是這個。
她想說的是——
對不起,我怕蟲子。
——————
咚咚——
敲門聲響起,洛娜一下回過神。
屋裡還是只有她一個人。
咚咚——
她起身點亮了燈。
「誰?」
「洛娜姐姐,是我。」
瑪爾站在門口,氣還沒喘勻。
「瑪爾?這麼晚了,怎麼了?」
「洛娜姐姐,我進去再說,行嗎?」
洛娜側身讓開。
「先進來。」
瑪爾進門前回頭看了一眼。
洛娜把門關上,轉身看他。
「這麼晚,有什麼事嗎?」
「洛娜姐姐,你幫幫尤金吧。」
洛娜一愣:」什麼?「
「尤金他這幾天不對勁,真的不對勁。」
瑪爾說得很快。
「你慢慢說,尤金怎麼了?」
瑪爾吞咽了一下,繼續說道:」我不知道那晚是不是我睡迷糊了,所以聽錯了。」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說著玩,但尤金這幾天就是不對勁。」
「說的話不對,臉色也不對。」
「總之整個人都不對。」
「而且殺人這種事本來就不對。」
洛娜盯著他。
「誰要殺誰?」
瑪爾被她問得頓了一下。
「尤金說……利昂大人讓他殺以諾。」
屋裡安靜了一瞬。
洛娜皺起眉問道:「瑪爾,你確定?這個不是說著玩的。」
「我不知道。」瑪爾立刻搖了搖頭,往前走了一步,「可尤金他肯定不是真的想這樣!」「他就是這幾天變得怪怪的。所以,洛娜姐姐,我想你去跟他說說,他一定會聽一點的。」
「洛娜姐姐,你幫幫他。「
他話音還沒落,門被突然推開。
是尤金,沉著臉站在門口。
他先看了一眼洛娜,又看向瑪爾。
「你們在聊什麼?」
洛娜剛想去拉瑪爾,瑪爾卻已經走到了尤金身旁。
「尤金,你別怪我啊。我就是想找洛娜姐姐一起想想辦法。」
「辦法?什麼辦法?」尤金盯著他,「背叛我……就是你的辦法?」
「不是的,尤金你聽我說——」瑪爾剛要解釋,洛娜就打斷道:「你過來,別跟他說話,他現在是個連朋友都要殺的人。」
尤金嗤了一聲。
「朋友?」
「跟誰?」
「以諾?」
「還是跟你?」
洛娜臉色一沉。
「你看看你現在成什麼樣子了?」
尤金往屋裡走了一步,隨即洛娜往後退了一步。
「又來教訓我?」
「你比我們大多少?」
「你怎麼不看看你自己現在什麼樣子。」
瑪爾左右看著兩個人,一臉焦急。
尤金掃了一眼屋裡。
「看看這地方,你跟我有什麼區別?」
「都是住著死人留下來的房子。」
洛娜嘴角一抖,抬高了聲音說道:「我起碼住的是我父親留下來的地方。」
「你呢?」
她盯著尤金,話從牙縫裡擠了出來:「你個奴隸。」
「對。」尤金很坦然,甚至沒有生氣。
「這你說對了,我們就是奴隸。」
「而且是沒有主人的奴隸,是霸占著前主人屋子的奴隸。」
洛娜沒接他的話,繼續問道:「你為什麼要殺以諾?」
「你要知道他幫過你多少,他對你不好嗎?」
這句話一落,尤金的臉猙獰了一下。
瑪爾趕緊上前一步,想說什麼。
尤金一把將他推開。
「該死的,怎麼你們每個人都這麼說?」
「他有他媽養著。有那個該死的哈恩護著。」
「是,你們都喜歡以諾。他還能在利昂面前裝得自己像個人呢。他可太有本事了。」
「那我們呢?我們他媽有什麼?」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聲音越來越狠。
「可你又比我好到哪裡去了?」
「我現在算是知道為什麼你媽不要你了——」
洛娜臉色一僵。
尤金轉頭看了看四周,隨手指了一個地方。
「你爸是死在這裡嗎?」
又換了個地方一指。
「還是那邊?他是在哪裡割開了自己的喉嚨?」
瑪爾慌了。
「尤金,你別說了——」
可尤金的臉越來越猙獰。
「以諾,以諾,以諾。」
「憑什麼他能活得那麼開心?」
「憑什麼?」
「而我只是想活著,我他媽反而就成了不對的那個?」
「該死的是我嗎?」
「啊?」
他盯著洛娜,一字一句地說:「對,我就是要殺他。」
「而且他跑不掉。」
「我已經都安排好了。」
「他死定了。」
洛娜終於開口。
「安排好了?你做了什麼?」
尤金突然笑了一下,搖了搖頭說道:「我他媽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你還在關心他?」
「怎麼?」
「我們的大姐大,原來喜歡以諾啊?」
「那我告訴你,他他媽的死定了。」
下一刻,洛娜瞅准空隙往門外衝去。尤金一把抓住她,狠狠往地上一甩。
瑪爾這下終於真的慌了,趕緊撲上去拉住尤金。
「尤金,你別這樣!」
尤金反手又把他推開。
「你他媽要去哪兒?」
「是去給他說?」
「我他媽先殺了你。」
瑪爾踉蹌了一下,又趕緊撲了上去。
「尤金,尤金,我錯了,我錯了。」
「你別這樣。」
「你別這樣——」
尤金一把推開,他立刻又站了起來,踉蹌著撲到兩人中間。
「尤金,尤金——我們還餓不著的,還有……」
尤金這才看向瑪爾。
「你是不是有病?」
瑪爾伸手把那半枚金幣遞過去。
「我不要了。你拿著,你先拿著——」
尤金一把將他推開。
「你他媽真是一個傻子,滾開!」
瑪爾撞上桌角,痛得悶哼了一聲,手卻還是死死攥著半枚金幣。
洛娜跌坐在地上,手忙腳亂地往身側摸,碰翻了椅腳,碰到冰涼的銅。
是倒下的燭台。
她一把抓了起來。
尤金已經重新朝她走了過來。
「你跑啊。」
「你不是很會說嗎?」
「去啊,去告訴他啊——」
洛娜撐著地往後退,直到肩膀撞上桌腿。
「你別過來!」她喊道。
瑪爾臉上的慌亂也變成了恐懼。
「尤金!」
他又撲了上去,死死抱住尤金。
「我們還有半枚金幣呢!一時半會餓不著的……「
他一邊說,一邊拼命把那半枚金幣往尤金手裡塞。
「我不要了,你拿著你拿著。「
尤金猛地一掙,瑪爾被帶得一個踉蹌,整個人還是擋在了兩人之間。
洛娜甚至沒看清面前的人影,只是聽見那失了控的聲音越來越近。
她抓著燭台,狠狠揮了出去。
砰。
瑪爾站在那裡,身子晃了一下。
他低下頭。
血順著額角淌下,慢慢滑過鼻樑。
尤金一僵。
「瑪爾?」
瑪爾張了張嘴,只是看著尤金。
下一刻,他直直倒了下去。
砰。
這一次,聲音更輕。
尤金低頭看自己手裡那半枚金幣。
又看了看地上的瑪爾。
洛娜看著尤金,雙手死死攥著沾了血的燭台。
尤金與她對視了一瞬,後背一寒。
他甚至沒再看瑪爾第二眼,猛地轉身,跌跌撞撞地沖了出去。
門被撞出聲響。
洛娜仍然攥著那根沾血的燭台。
「瑪爾?」
沒有回應。
燭台從她手中滑落,她爬到瑪爾身旁,搖了搖他的肩膀。
「瑪爾……對不起,你醒醒……」
瑪爾的頭隨著她的動作偏向一旁。
洛娜顫抖著把手伸到他的鼻下。
沒有氣息。
她又等了一會兒。
還是什麼都沒有。
瑪爾死了。
屋裡又只有她一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