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麗安倒在地上。
散亂的紅髮遮住了她的半張臉,只有那雙金色的眼睛還睜著。
可那裡面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以諾愣在原地,睜大了雙眼。
「……」
耳邊的一切都像隔了一層水,遠遠的,悶悶的。
什麼也聽不到。
「……啊……」
他看著瑪麗安。
又抬眼看向賽勒斯。
又低頭看向瑪麗安。
再抬眼,那兩人已經走了。
「……啊……」
他跪了下去。
「以諾?你還好嗎?」洛娜衝到了他身邊,先看他的臉,又看他的肩膀和手臂,沒一點傷口。
以諾只是盯著瑪麗安的眼睛,伸出手,想去握住瑪麗安的手指,可到半空時,他停住了。
洛娜嘴唇動了動,最後什麼也沒問,蹲下身,輕輕替瑪麗安合上了眼。
酒館老闆走過來時,手裡拿著一把舊鐵鏟。
「這裡沒人幫得了她。」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屍體,將鐵鏟遞給以諾,低聲說道:「找個地方,好好埋了吧。」
以諾伸手接過。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彎下腰,把瑪麗安抱了起來。
比想像中還輕。
抱著她,從酒館後門走了出去。
洛娜站在門口,注視著他的背影,眼中充滿了悲傷。
「回去吧,洛娜。」老闆說。
洛娜站了很久,才慢慢轉身。
——————
「咔。」
以諾低著頭,一下,又一下地挖著。
他不知道自己挖了多久。
只是機械地掄起、落下。
再掄起、再落下。
泥土翻飛,濺到鞋面和褲腳上,他卻一點感覺都沒有。
秋風穿過枝葉,發出低沉的沙沙聲。
以諾孤身一人站在那棵熟悉的大樹下,月光透過縫隙落下來,一塊一塊。
等他終於停下時,手已經麻了。
他低頭看著那個坑。
很久以後。
才輕輕說了一句。
「夠了。」
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他跪下來,小心翼翼地把瑪麗安抱進坑裡。
動作很輕。
就像……就像怕她被吵醒。
土壤微微塌陷,包圍了她的肩膀。
然後,以諾不動了。
就那麼跪著,手撐在地上,頭一點點低下去,視線死死停在她臉上。
很久。
久到風都換了方向。
久到月光偏移了一截。
一滴水落下來。
砸在她額頭上。
然後是第二滴。
第三滴。
「對不起……瑪……」
以諾終於開口。
可聲音斷在半空。
他低下頭,肩膀開始發抖。
「……對不起。」
他甚至不再敢重複她的名字。
——————
許久。
他伸出手,把瑪麗安臉側散亂的紅髮一點點撥開。
露出那張蒼白的臉。
然後拿起鐵鏟。
開始填土。
第一鏟。
第二鏟。
第三鏟。
泥土一點點落下。
直到遮住她的肩膀。
遮住她的手。
遮住她的脖頸。
當泥土蓋住她的臉時,以諾忽然停住了。
風聲里,像有什麼東西在說話。
(為什麼你會覺得你能救她?)
「……」
鐵鏟握得越來越緊。
身後傳來腳步聲。
很輕。
熟悉的香味被風送了過來。
瑟萊娜站在那裡。
看著那座新墳。
也看著跪在墳前的少年。
誰都沒有說話。
——————
許久。
以諾開口道:「你一直都在,對嗎……」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
皮肉已經合攏了,只有血還黏在袖口上。
沒有回答。
「你為什麼不救她?」
「你有那種力量!」他的聲音拔高,「你甚至……」
「甚至連出手都不願意!」
他轉頭看向瑟萊娜,「為什麼?為什麼不救她?!」
斗篷輕輕揚起,未發一言。
以諾的聲音戛然而止。
(是啊,為什麼要救她?)
「該死……」他閉上眼,咬緊牙關,臉上的淚水與泥土混在一起,「對不起。」
不知道是對誰說的。
瑪麗安。
瑟萊娜。
還是那個剛才把所有怒火都砸向別人的自己。
瑟萊娜靜靜看著他。
「你很痛苦……但我不明白。」
「是因為她死了?」
「還是因為你救不了她?」
以諾的指尖一顫。
瑟萊娜走近一步,繼續說:「你在為自己難過。」
以諾沒有反駁。
「可我不明白。」她微微垂眼,「他們都看見了。」
「只有你動了。」
「你做得比在場的任何人都多。可為什麼最後最痛苦的人,是你?」
這一次,她的語氣里沒有諷刺,只有困惑。
「你為什麼痛苦?」
沒有回答。
以諾腦里那個聲音又來了。
(她為什麼死了?)
(因為你太弱了。)
(你太弱了。)
(弱到根本不配發出聲音。)
(你如果還這麼弱。)
(下一次。)
(就是艾琳娜。)
慢慢抬起頭。
「……是的」
他聲音在痛苦中慢慢轉為怨恨。
(如果有能讓賽勒斯停下來的力量。)
(如果有能讓伊蕾娜收起笑容的力量。)
他的臉越來越猙獰。
「是的。」
——————
同一時間/洛瓦克城郊外/南郊
六個人的巡邏隊,走在土路上。
夜裡冷了不少,秋風一陣一陣地灌進領口。走在最前面的胖子罵罵咧咧,說這鬼天氣還要來回跑兩趟,不如回去喝一口。
「你就惦記你那口。」後面有人接話,「上回酒錢你還沒給我。」
「是你請的嗎,關你屁事。」
一片笑聲。
科爾縮著脖子跟在中間,沒怎麼搭腔。他原以為人手一多,閒聊的也就多了。他可沒想過,活也多了,巡邏範圍也跟著大了。
更重要的是——
人一多,他說話,不算數了。
科爾現在只想快點走完這趟,回去睡覺。
有人要停下來解手,落在了後面。
「快點,別掉隊。」
「知道了——」
風聲蓋過了話頭。
走了一段,胖子又開了個葷的玩笑。
這回笑的人少了些。
科爾回頭想跟解手那個人貧兩句,卻發現那人還沒跟上來。
又走了一段。
「……餵。」胖子忽然停了話,「不是,你們倒是說點啥啊。大晚上的不嚇人嗎?」
沒人應。
「剛才不還在?」
有人朝身後喊了一嗓子。
風把那聲音吹散了,沒有回音。
科爾這才回過頭。
一,二……
他數了數。
三個。
包括他自己,只剩三個。
那一瞬,後頸的汗毛全立了起來。他張了張嘴,還沒喊出聲——
黑影從路兩旁的樹後直衝出來。
科爾被人一把掀翻在地,臉壓進泥里,一隻膝蓋死死頂住他的背。
他連掙扎都來不及。
四周很快安靜下來。
一雙靴子踩著落葉,慢慢停在他面前。
「大人們,晚上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