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氣瀰漫著,把目光所及處的所有吞沒。
弦灝站了很久,才慢慢回過神來。方才邯弋的聲音還那麼近,近得能感到他回頭時揚起的風。可一轉眼,天地間突然就只剩下白茫茫一片,連自己的聲音都像被什麼捂著,透不出去。
他往後退了一步,背剛好抵住一棵冰涼的樹幹。
「邯弋。」他又喊了一聲,聲音不大,語氣平靜無波。
可連一絲風都沒有回應他。
弦灝閉上眼,手指下意識摸向腕間佛珠。沉香木溫潤的觸感從指尖傳來,讓他心安不少。
他定了定神,掌心的冷汗也下去了些。
母親說過,霧天失散,最忌亂走。人一慌,就會越走越深。他先背靠樹幹,觀察四周。可除了霧,什麼都沒有。腳下的砂石早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層厚厚的腐葉。
不能等了。
弦灝把地形圖從懷裡取出來。紙被霧氣一撲,邊角已經潮軟。他借著從樹隙漏下的微光,勉強辨出自己大致還在這條舊溪道附近。再往西走,應該能繞到一處懸崖下頭,那裡就是綺蘭生長的背陰崖壁。
他猶豫了不到一息,把圖折好,繼續往前走。
不是不想找邯弋,是他太了解那傢伙了。那人要是發現自己不見了,一定會原地炸毛,然後不管不顧地回頭找。
可這霧實在邪得很,能見度不過三尺,兩個人都在霧裡亂走,反而可能背向而行,越走越遠。
與其困死在這,不如他自己先往下走,邯弋早晚也會尋著溪道的方向找過來。
弦灝雖然這樣想,心口卻一點也沒松下來。
他倒是不怕霧。雅蘭家修心,從小就教他如何在迷障中安定神思。他怕的是這霧裡的「靜」。
太靜了。
白霧籠罩的壓抑,整座山連氣都喘不過來。
弦灝將佛珠自腕間摘下攥在手裡。又走了一陣,前面的霧好像淡了些。
弦灝抬眼,看見幾塊黑色的岩石從霧裡浮出來。其中最高的一塊上,似有極淡極淡的藍光。
像是邯弋手中的鬼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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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想起了小時候。
那時候他大概只有五六歲。邯弋看起來比他大不少。他從前就常被母親帶著去離岸閣送藥,早已熟門熟路,故這次被母親特派,自己帶著家僕來的。
邯弋就坐在門檻上,鼻尖紅紅的,手裡舉著半根糖人。見是他來了,也不起身,只拿眼睛斜他:「小和尚,你怎麼又來了?」
「我娘說,讓我來給你送藥。」
「呸呸,我才沒病呢,別咒我。」邯弋舉起糖人,另一隻手叉著腰就站起來了。
小弦灝睜大了眼,一時不知道怎麼接話。
邯弋見他一副快要哭了的樣子,趕忙過去把他手裡的藥包接來。「好吧,我最近確實染了風寒——謝了啊。」
於是小弦灝又笑了。他處在換牙期,剛掉了門牙,笑起來漏風。
面前邯弋正邊把藥包拆著看,邊嘟囔著大概是說什麼「我娘也真是小題大做就個風寒還要讓雅蘭的人過來送藥」,他有些記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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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弦灝叫邯弋「哥哥」。邯弋倒也真像個哥哥,會帶他去巷口買糖葫蘆,會在野狗追來時擋在他前面然後一腳踹飛它。
在小弦灝的記憶里,這個鄰家哥哥很高,頭髮很長,梳成高馬尾在腦後,笑起來有酒窩,翻牆利索得像一陣風。
後來弦灝一年年長大。十歲,十二歲,十五歲,直到現在。他長高了,聲音也沉了。而邯弋還是那副少年模樣,幾乎沒變。
弦灝忘了從哪一年起,他不再叫「哥哥」了。他開始叫他「邯弋」。邯弋也不在意這些細節。畢竟兩個人站在一起,已經分不清誰更大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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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真正成為朋友,是在一個夏末。
西睦城有舊俗,秋前放河燈。弦灝在家中被母親罰抄經文,手都酸了。於是他偷跑出來,蹲在河岸邊看旁人家的孩子放燈。那些孩子笑鬧著,燈從手裡一盞盞漂出去,像些又小又亮的夢。
河燈自不同方向而來,卻逐漸順著河流匯聚在一起。
弦灝沒有燈。
他蹲在那兒,看了很久。
後來有人從後面拍他肩膀。他回頭,是邯弋。那人把一盞歪歪扭扭的河燈塞進他手裡,一側燈紙破了個洞,邊角還露著竹篾子。
「你做的?」弦灝問。
「我買的!」邯弋理直氣壯,隨後聲音低了些,「路上人太多,擠成這樣了。」
弦灝低頭看那盞燈。可偏偏燭火點起來時,那火苗卻穩穩的,把兩個人的臉都照亮了。
「許願了嗎?」邯弋問。
「沒有。」
「那你現在許。」
弦灝蹲在河邊,想了想,說:「願山河永定,百姓安康。」
「你這人真沒勁。」邯弋撇嘴,「行,那我就許願,願你的願望成真。」
那盞河燈最終搖搖晃晃飄遠了,也成了河面上一個模糊的光點。
它和其他人的心愿一起,交織成一個巨大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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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麼想著,腳步卻不停往前走。
直到岩石上的藍光越來越清晰,弦灝也終於看清,原來那是一株極小的草,葉脈間滲著螢光。他心裡一動——綺蘭。
他小心走上前,取出藥鋤。土壤濕潤而軟,像被什麼浸過。他剛要下鋤,手中那串沉香念珠毫無預兆地發熱,燙得他險些攥不住。
他猛地抬頭。
岩石後頭,霧裡,有一雙異色眼睛正看著他。
極淺,極淡,一邊像日出前金色的霞,一邊像雨後灰藍的天。
弦灝沒有動。
那豎瞳顯然不是人的眼睛。可那眼裡沒有惡意,甚至似乎帶著一點好奇。
「你……」弦灝試探地開口,咽唾液的同時也將心底一絲畏懼咽下,聲音極輕,「別怕。」
那雙眼睛眨了眨,霧裡浮出一道極淡的影子。
念珠的熱度沒有退,但也沒有傷他,只是像在提醒。
弦灝忽然懂了。
雅蘭家的念珠,能辨人心。心無殺意,珠自溫潤;心生惡念,珠便滾燙。此刻珠串只是溫溫地熱著,不灼人,也不涼透。這說明眼前這影子目前沒有傷他之意,而他心裡,也從來沒有起過一滴想傷對方的念頭。
淨心禪修到深處,便是這樣。萬物見你,如見清水。
那雙眼睛又看了他一會兒,慢慢退後,消失在岩石間。
霧忽然散了。
天光從樹頂劈下來,照得滿山青翠。不遠處,一條極窄的小路從岩石邊蜿蜒而下,像是被誰故意指給他看。
弦灝回頭望了一眼。來路已不可辨。
他握緊藥鋤,先把幾株綺蘭連根刨出,盡數放入藥筐,然後向那條下山小路走去。身後,霧又重新合攏,像一道門輕輕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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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弦灝走後不久,那道影子又出現在黑水邊。祂站在邯弋跌倒的地方,看了很久。地上的劍痕還在,人卻已經不在了。
祂沒有追。
只是蹲下來,伸出極細極白的手指,碰了碰那灘黑水。水紋盪開,映出它藍金色的異瞳。
「別過來。」祂對自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