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弋追著那道影子越走越深。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跑。腳下的路時軟時硬,忽高忽低。霧濃得化不開,可那影子偏偏在霧裡若隱若現,始終與他保持著忽遠忽近的距離,怎麼追都追不上。
那影子往更深處飄,像霧一樣被風推著,緩緩地向山腹里退。
又追出不知多遠,前面的影子忽然散了。像一滴水掉進海里,再也分不出哪是霧,哪是他。
邯弋慢慢停下,警惕四周。一隻手扶住身旁的樹幹,另一隻手按在泣蕤劍柄上。掌心鬼火若隱若現,像隨時都會竄出來。
他聽見了腳步聲由遠及近。
極輕,極穩,踩在腐葉上幾乎沒有聲音。如果不是這山里靜得可怕,他根本聽不見。
「誰?」邯弋猛地轉身。
霧裡走出一個人影。
黑風衣,黑貓耳,下半張臉隱在面罩後,只露出一雙暗金色的獸瞳。那人看了他一眼,目光從他腰間的離岸閣令牌,落到他手中未熄的鬼火上,最後停在他臉上。
「禁地不是你該來的地方。」鐃說。聲音不高,沒有起伏。
邯弋被他那雙眼看得有些不舒服,但沒退。他上前一步:「你有沒有看到一個穿月白衣服的人?他跟我一起進的山,剛才走散了。」
「沒有。」
「那你別攔我找人。」邯弋理直氣壯。
鐃面無表情:「我再說一遍,這地方現在歸朝廷管,閒人離開。」
「去你的。」邯弋急了,掌心鬼火猛的竄起來,「我朋友沒找到,別想讓我走。」
鐃看著那團藍火,像在評估它的分量。片刻後,他往旁邊讓了半步。
「我沒見過你朋友。」他說,「但你若再往深處走,我不保證你能活著出來。」
「嚇我?」邯弋冷笑,「小爺我長這麼大,最不怕的就是嚇。」
他揚手就是一道鬼火,故意朝鐃身側半尺打去。他本意只想逼對方讓路,沒想真傷人。可這一下,卻讓鐃動了。
鐃身子一矮,鬼火擦著他的風衣掠過。下一瞬,他已逼到邯弋身前,一記肘擊直取邯弋胸口。邯弋沒料到對方這麼快,慌忙側身,鬼火再放。鐃後仰避過,腳尖在地上一轉,反手抽出匕首。
「我本不想麻煩。」鐃低聲道,「你自己找死。」
話音未落,三枚烏黑的十字鏢已經穿過霧,直取邯弋面門。
邯弋下意識側身,鬼火在同一瞬從掌心爆起。三朵幽藍火團迎上暗器,將它們撞偏。十字鏢擦著他耳側釘進身後樹幹
兩人在霧中打了起來。起初邯弋穩占上風的。他的鬼火實在驚人,藍焰鋪開時,把整片霧都照得透亮。鐃幾次想近身,都被烈火逼退。他的黑色風衣被燎出幾個洞,右袖口也焦了一片。他不得不承認,這殊伶少年的火,確實比尋常妖族要強得多。
「你就這點本事?」邯弋越打越起勁,鬼火一道接一道,毫無章法地轟過去,「不是要殺我嗎?來啊!」
鐃沒有答話。他在等。
等這團火燃燒殆盡。
邯弋沒察覺到自己在變慢。鬼火的顏色從幽藍漸變成淺藍,最後隱隱透出一絲紫。他的手指開始發抖,呼吸越來越重,額頭上的汗剛冒出來就被火氣蒸乾。他還想再放一團,掌心卻只冒起一縷青煙。
火,熄了。
「看來,你的火也不是無窮無盡。」鐃的聲音從霧裡傳來,很近,近得像貼在耳後。
邯弋猛地回頭,只見一道黑影迎面而來。他還想拔劍,手腕已被人扣住,天旋地轉間,整個人被摔了出去。他剛想調整身位,卻沒曾想身體撞斷幾根枯枝,竟順著濕滑的山坡滾了下去。
他伸手去抓,只抓到滿把碎石和腐爛的碎葉。霧從四面八方湧來,淹沒了他的視線。
他掉下去的時候,耳里灌滿風聲。
然後,一切都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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邯弋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他醒過來時,全身像被拆散了重新拼過,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他躺在一片濕軟的泥地上,四周都是黑水,水面浮著一層極淡的霧。他咳了兩聲,撐著地面坐起來,衣服濕透了貼在身上。
他抬手聚起鬼火,勉強恢復了一些,烘乾衣服是夠用了。
他抬頭看向上方,只看得到霧。鐃沒再追下來。恐怕他當時也沒想到霧後竟是懸崖,索性不了了之。
「真是瘋子。」他啞著嗓子罵了一句。
可罵完,他又有些後怕。那殺手說得沒錯。他的鬼火很強,可一旦燒完呢?
邯弋慢慢站起來,腿有些軟。他環顧四周,只覺得自己掉進了一個地底深處。兩側是極陡的岩壁,頭頂霧蒙蒙的,連月光都透不進來。他不確定自己還能不能爬上去,只能先貼著岩壁往前走,等體力恢復。
就在他以為自己要在這鬼地方走上一夜時,霧裡浮起一點極淡的白光。
接著,他看見了那個影子。
這一次,邯弋終於看清了。
那是一個極瘦小的身影,裹在一件寬大的舊衣里,分不清是男是女,也看不清多大。舊衣松垮垮地掛在祂身上,祂的面容在白光里半明半暗。
邯弋愣了一瞬。
「你……」他的聲音卡在嗓子裡,像是忘了要說什麼。
那影子往後退了一步。
「別過來。」祂說。
那聲音很輕,不是命令,不是威脅。
他也沒感覺到像剛剛一樣的殺意,索性依祂所言原地不動。
他見過的妖太多了,卻沒有一個像祂一樣。明明那麼弱,弱得仿佛一陣風就能颳起,可偏偏又讓人不敢貿然靠近。
「你是誰?」邯弋問,「為什麼躲在這山里?有沒有看見一個穿月白衣服的人?」
那影子沒有回答,只是看著他。眼睛一眨,金藍二色在霧中明滅。
邯弋忽然有些急:「我朋友不見了。我不是闖進來幹壞事的。你告訴我他往哪邊走了,我馬上離開。」
「他走了。」那影子終於開口。
邯弋一怔:「他沒事?」
「他很好。」那影子說,「拿了草,下山了。」
「草……綺蘭?」邯弋鬆了口氣,可隨即又繃緊了,「不對,這霧這麼邪門,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你一直跟著我們?」
影子不說話了。
邯弋上前一步。那影子立刻往後退,腳跟踩進黑水裡,濺起幾滴。水珠落在地上,落在邯弋身前。
邯弋停住。
「你你你…別怕。」他說,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我不動,你也不用退。」
那影子看著他,慢慢停下了後退。
兩人就這麼隔著幾尺黑水對望。那影子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又慢慢移到他頸側,那一小截發著微光的兩生紋上。
「你……」他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你是殊伶?可你的兩生紋,和其他的不一樣,你的,斷了。」
「半妖。」邯弋解釋道。
「半妖。」那影子重複了一遍,語氣里沒有譏諷,也沒有厭惡,只是一種極輕的確認,像在把這個詞放進嘴裡慢慢嘗。
「我叫邯弋。」他說,「你呢?」
那影子沉默了很久。久到邯弋以為祂不會回答了,才聽見極輕的兩個字:
「尼幽。」
薄霧在他們之間緩緩流動。那影子終於往前邁了一小步,又一小步,好奇的仰著頭瞧他。
「你不是他們。」尼幽說。
「他們?誰?」
「穿黑甲的人。」尼幽聲音發顫,「他們來,帶著火和鎖。我聽見他們來了。每天都聽見。越來越近。」
邯弋皺眉:「朝廷的人?」
尼幽忽然轉身,朝霧的更深處走了一步,又回頭看他。
「你走,走那邊,霧會給你引路。」祂說,「天要黑了。天黑以後,那些東西會醒。」
「什麼東西?」
「快走。」
尼幽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急促。霧裡忽然傳來一陣極細微的震動,像有什麼龐大的東西在極遠處翻了個身。邯弋感到腳底的地面在發燙。
「走!」尼幽近乎懇求。
邯弋最後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太多東西,尼幽還讀不懂,只知道第一次有人用這樣的眼神看他。
他把泣蕤從背後拔出來握在手中,劍身嗡鳴,藍光暴漲。
「我會再來的。」他說,「你等著。」
他轉身朝霧撤開的地方跑去。身後,尼幽站在原地,望著他消失的方向。夜霧從山體深處湧出來,把那個瘦小的影子徹底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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邯弋在霧開闢的道路里跑了很久,直到撞上一棵老樹,才停下來喘口氣。他依稀辨得這處地方應是臨近山腳。
天色徹底暗了下去。魅靈山像被什麼從內部點燃了,每一寸空氣都在發燙。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鬼火又變回了充盈澄澈的幽藍色。
「尼幽。」他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