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2026-09-22 10:59:48 作者: 狼懌

  邯弋從林子裡鑽出來時,天已經黑透了。

  直到舊溪道盡頭,霧已經散得只剩幾縷白氣,貼著地面緩緩遊動。他獵裝多處撕裂,袖口還掛著碎葉與黑泥,走路的步子已經穩了,和進山時沒什麼兩樣。

  畢竟妖族的自愈力不是白長的,摔下去時那點傷,到這會兒早已好了七七八八,只剩幾道淺淡紅痕隱在衣下。鬼火也恢復了些,幽藍的光在他掌心溫順地燃著,把濕冷的衣服烘出細細白氣。

  他一抬頭,就看見溪道口立著個人影。

  那人站得筆直,月白外袍在夜裡尤其顯眼,襟口微微起伏。

  待邯弋走近了,弦灝三步並作兩步迎上來,抬手像是要抓他的胳膊,半途又生生收住,只攥住了自己的佛珠。

  「你怎麼樣?」弦灝問。聲音故意壓得極低,他本有很多話想問,最終卻還是只吐出這四個字。

  「沒事啊,能有什麼事。」邯弋說,「就是衣服廢了。」

  弦灝盯著他,從臉看到腳,又從腳看回臉。那眼神不是責備,卻比責備更讓人心虛。

  弦灝輕輕嘆口氣,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在邯弋肩上,「我在這裡等了你幾個時辰。天沒黑時還聽見山裡有動靜,像是什麼東西在叫。你要再不出來,我就要去離岸閣……」

  「別!」邯弋一激靈,趕忙打斷他「你要去了離岸閣,我今晚可難過了。」

  「那也比明日讓別人在山裡替你收屍強。」弦灝語氣很淡,手裡撥珠子的動作卻比平時快得多。

  邯弋沒話說了。他站在原地,任由弦灝把外袍裹緊,小聲嘟囔:「外婆的藥採到了嗎?」

  「採到了。」弦灝說,「就在藥筐里。」

  「那你幹嘛不先回去?」

  這種明知故問的問題,弦灝甚至懶得看他一眼:「你說呢。」

  邯弋不說話了。

  

  弦灝永遠這樣,什麼都安排得妥帖,不叫別人有半點愧疚,可越是這樣,他越愧疚。

  「回去了。」弦灝說,「有話路上講。」

  ---

  兩人沿原路回城。月亮從雲後出來,把舊溪道照成一條斷斷續續的銀線。

  弦灝在前引路,走得比來時腳步慢。邯弋知道,那是照顧他,雖然他現在根本不需要。

  走了一段,弦灝才道:「我採藥時,看見一雙眼睛,藍金雙色。」

  邯弋腳步一頓。

  「我也看見了。」他說,「我還跟祂說話了。」

  弦灝側過頭。

  「祂說,你拿了草,下山了。」邯弋看著前路,「祂還說,這山里來了一群穿黑甲的人,天天在找他。」

  「祂一個人在山裡嗎?」弦灝問。

  「看著像是。不像有同族。」

  弦灝沉默了一會兒,沒有追問,只道:「這事,到此為止吧,以後不要干涉了。今日山中光景你也見了,嗯?」

  「我知道。」邯弋抬頭望著天,故意不看他。

  他的聲音也很輕,輕得讓弦灝一聽就知道:他還會再來。

  進城後,兩人在常分手的路口停了。邯弋正要把外袍脫下來還回去,弦灝忽然道:「明日別去書院了,告個假吧。」

  「巧了,我也這麼想。」邯弋笑了,衣服給他疊了疊再遞去。

  「伯母今晚不好糊弄。」

  「我知道。」

  兩人在月光下分開,背向而行。

  ---

  邯弋推開離岸閣大門,繞過前院,本以為能趁夜溜回房,卻見正堂燈還亮著。

  是點了蠟燭,暖黃的光從門縫裡漏出來,照出一小片青磚。

  他心頭一緊,腳步不自覺地慢下來。果然,門開了。

  邯欞站在堂內,卸了官服,換了一身素白常衣,頭髮仍束得一絲不苟。她手裡拿著一盞茶,不喝,也不放,只用那種邯弋最害怕的眼神,從上到下把他剮了一遍。

  「進來。」她說。

  邯弋老老實實跨進去,又把門帶上。

  「把上衣脫了。」邯欞說。


  「娘,天怪冷的……」

  「脫了。」

  邯弋沒辦法,只得解開外袍,又褪了半邊衣襟。小臂和右肩還留著幾道淡紅痕跡,淤青也消得差不多,只剩幾塊極淺的暗色。看起來像是尋常磕碰。

  邯欞上前一步,盯著那些傷看了片刻。

  「這是和人動手了,還打輸了?」她邊說著邊把兩指搭在邯弋頸側,「氣虛,鬼火耗空過。」

  她每說一句,邯弋的頭就低一分。最後一句,她的聲音忽然輕下去,輕得幾乎聽不見:

  「我是不是說過,讓你少在外面野。」

  邯弋喉嚨發緊。他想起白天在霧裡鬼火熄滅的瞬間,想起那個黑貓耳殺手近在耳後的呼吸。

  「……嗯。」他低低的承認著。

  「你哪次不是在外面瞎野?」邯欞忽然提高了聲調,「你知不知道今日山裡有多少朝廷的人?」

  「若不是弦灝跟著,你以為你今天能出得了這個門?」

  「我原以為你跟著弦灝,至多在周遭轉轉,你倒好,禁地都敢闖。」

  「你以為就你一個半妖,能翻出什麼浪來?」

  她猛地頓住。

  正堂里靜得可怕。

  邯弋緩緩抬頭,看見她垂在袖側的手,指節微微發抖。

  邯欞避開了他的目光,只道:「去把身上收拾乾淨,待會兒上藥。這幾日你給我待在家裡,哪也不許去,書院那邊我給你請假。」

  「娘,我——」

  「魅靈山的事,不准再摻和。」

  「可是——」

  「沒有可是!你現在能的不行,連我的話都不聽了!」

  她厲聲斥完的同時,手中茶杯也被摔向地面應聲而碎,飛濺的碎片有些滾落在邯弋腳邊。

  邯欞不再言語,轉身朝內堂走去。

  邯弋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後,忽然覺得鼻尖有些酸。他伸手抹了一把臉,潮濕不堪。

  ---

  邯弋把一地狼藉打掃乾淨,回了房。他還沒吃晚飯,胸口堵著一團說不清的東西,沉得他連餓都忘了。

  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眼前全是霧裡尼幽藍金色的眼睛。

  為什麼還想再去魅靈山?

  這個問題,他睡不著時問了自己很多遍。

  因為尼幽需要人幫。因為那些穿黑甲的人在欺負一個躲在地底下的可憐東西。因為他的正義感讓他答應了「我會再來的」。更因為,他放不下。

  他也不想再做那個什麼都不知道的少爺了。

  朝廷的人為什麼封山?他們在山裡找什麼?為什麼連一個瘦小的影子都不放過?這些事,他以前可以不管,可現在他看見了,就不能裝沒看見。

  邯弋睜著眼,一直熬到四更。最後他實在撐不住,閉了眼。

  ---

  他做了個夢。

  夢裡有霧。但這霧輕而暖。遠處有個人,正坐在一塊大石上,背對著他。

  「喲。」那人回頭,五官卻被霧恰好擋住「又被人揍了?」

  邯弋瞪他:「你到底誰啊,怎麼老在我夢裡。」

  「我是你爹。」那人笑。

  「滾,裝什麼裝,莫名其妙。」邯弋轉身要走,卻發現自己邁不開腿。

  「行了,不逗你。」那人從石上跳下來,走到他面前。還是看不清臉,只能看見一個挺拔的輪廓。「今天跟你交手的那個,本就練的是近身短打。你反應慢,他當然一過來你就完蛋。鬼火強有什麼用?人家不給你放火的機會。」

  「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想說,」那人忽然伸出手,曲指彈在他額頭上,「你該學點劍術了。總是大開大合的亂劈,就算有鬼火附在你劍上也是白搭。」

  邯弋吃痛後退,卻見對方已經折了根樹枝,隨手挽了個劍花。那樹枝在霧中劃出一道極輕極利的弧,像把風都劈成了兩半。

  「看好了。我只演三次。能記多少,看你造化。」

  那人在霧裡起手。第一式,近步撩劍;第二式,回身橫斬;第三式,側步刺出。每一式都極簡單,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沉與快。


  那人的聲音從霧裡傳來,「你但凡會這一手劍法,也不至於連劍都拔不出來。」

  邯弋始終盯著那道身影,沒有挪開過視線。

  「下次再被打成狗,別說你是我教出來的。」那人笑。

  「你到底叫什麼?」

  霧裡沉默了一瞬。

  「不告訴你。」

  ---

  邯弋猛地睜開眼。

  天還沒亮。鬼火燈在窗外輕輕搖著。他躺在床上,渾身是汗,腦子裡像被人生生刻進了三道劍式,揮之不去。

  他翻身下床,順手抄起牆角的練習木劍,在狹小的房間裡比划起來。

  劍風掃過,窗紙輕輕一顫。

  他知道,自己一定會再去魅靈山。

  不是為了證明什麼,是因為他隱約感覺,有些事,從這一夜開始,已經和他斷不開關係了。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