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欞說話,向來說到做到。
第二天一早,家僕便到書院傳話給邯弋告假——原因是「靜養數日。」
邯欞照舊天不亮就把他從被窩裡拎出來,扔到後院跟她學習體術。
日子突然就慢了下來。
白天他被圈在家裡,哪兒也去不得。書院去不了,街上不能亂跑,連後門都被管家多掛了一把鎖。他翻牆想獨自出去透風,沒走幾步就被兩個家僕一左一右「請」了回來。
「家主說了,少爺這幾日不能出門。」
「我娘還說了,讓你們把我衣服洗了,怎麼沒見動?」
「少爺,您這衣服已經洗了好幾遍了。」
邯弋沒了脾氣,只能折回院子,躺在樹杈上打盹。
不過好在,每天早晨的劍還是照練的。
天不亮,母子兩個就站在後院,一個教,一個學。邯欞教得依舊嚴格,邯弋學得依舊稀鬆。鬼火他是真的強,可一到體術……分明腦子看會了,手腳偏不聽使喚。
「手再高半寸。」邯欞皺眉,「你昨晚沒睡好?」
「睡得挺好。」邯弋說。
「那怎麼還做成這樣?」
「可能是我天賦異稟吧。」
邯欞抬眸瞪他一眼,他接著就不吭聲了。
但除了體術有了些許進步以外,有些其他的東西也在變。
邯弋自己也沒注意到。他每天清早練劍時,總會不自覺地比劃那夢裡的一招半式。三道劍法就烙在骨子裡,一握劍,就身隨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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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清晨,天還沒亮透。
邯欞照舊讓他練體術。邯弋舉劍,前手微沉,後手虛握,鬼火順著劍身遊走。
他走神了。於是他的步子往前一踏,劍從下往上撩起,帶著一點極輕極快的弧。
接著回身,橫斬。
再側步,刺出。
三個動作一氣呵成,快得連他自己都沒反應過來。劍風掃過地面,幾片梨花瓣被捲起來,又慢慢落下去。
邯欞難得沒有喊停。
等邯弋反應過來回頭看母親,發現她站在那裡,整個人愣住了。
「你這是什麼?」邯欞問。
「就……隨手劃的。」邯弋說。
「哪裡學的?」
「夢裡。」邯弋如實回答。
邯欞沒說話,顯然是不信。只是盯著他看。那眼神里有震驚,有疑惑。還有一瞬間,像是有什麼極遠極舊的東西從她眼底浮了起來,又被她生生按下去。
「再演一遍。」她說。
「我忘了。」
「邯弋。」
「真忘了。」他撓頭,「就是剛才一順手就……」
邯欞又看了他很久,最後只是說:「沒事。繼續練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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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幾天邯欞都沒再提這件事。許是因為從那天之後,她明顯更忙了。
有時教他練劍只半刻就出了門,有時到他入眠也不見回來。書院那邊也沒再讓人來問,街上也是安靜了不少。
管家說,這幾日城中巡防又嚴了,西市那邊過了酉時就開始淨街,天黑得都比平日早。
「是因為魅靈山的事?」邯弋問。
管家低頭不答,只說:「家主吩咐,少爺安心在家。」
有天邯弋照舊天不亮起床,拎著木劍到後院,等了半個時辰,沒等到人。他跑去前廳,只看見管家站在門口。
「我娘呢?」
「家主天不亮就上朝去了。讓我轉告您,今日自己溫習即可。」
邯弋「哦」了一聲,心裡卻隱隱覺得不對。
他試探著往院門走,不出所料,兩個家僕又跟了上來。
「少爺,家主吩咐了,今日您不能出門。」
「我就去門口看看。」
「少爺別為難我們。」
「我就開個門透透氣。」
「少爺。」
邯弋看他們那副死活不放的樣子,知道多說無益,索性佯裝生氣掉頭往回走。
他倒也不是真要出門。至少,不是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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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岸閣除了住人的院落,西北角還有一座三層高的舊藏書樓。平日少有人去,窗框上似乎都蒙了層薄薄的灰塵。
邯弋依稀記得很小的時候,邯欞教他讀書念詩就是在這裡,只不過後來他實在對書本不感興趣,也就作罷。
他推開門,走了進去。
一股陳年紙墨的氣味撲面而來。陽光自窗外透來,照出滿室浮塵,邯弋伸手在面前擺了擺。
一樓都是些帳冊、輿圖、歷代族譜,堆得滿滿當當。他隨手抽了幾本,都是殊伶族的舊檔。他一頁頁翻過去,翻得很慢。
魅靈山,魅靈山……
他記得上課時先生提過一嘴,說是西郊那座山是幾百年前天憫立國才劃入疆域內的。後來說什麼他也記不清了,大抵是昏睡過去了。
到二樓時,他找到一冊極舊的抄本,封面只剩半截,紙張略有泛黃了,勉強倒能看清上面的字。他盤腿坐在地上,一頁頁讀下去。
原來魅靈山之前並不叫這個名字。
抄本上寫,此山「無名,眾妖稱其神居」,又寫「山自天地初開時便有,高聳入雲,終年霧鎖」。眾妖都聽聞,那裡曾是妖神居住的地方。
妖神。
邯弋盯著這兩個字,覺得有些眼熟。
他想起來了。書院裡講過。那是很久以前的妖王,被眾妖稱為神明的存在。
課上的於先生只用了半炷香講這段歷史,語氣輕蔑,還說那是「妖族蒙昧時給妖王的虛稱」。他依稀記得,當時前排幾個妖族學生臉色都很難看。
他繼續往下翻。
書里說,很多年前,妖王率一眾親信力壓諸族,結束妖族內亂,各脈妖族無論強弱,都奉他為主。那段時間,妖族彼此之間不打仗,也不與鄰族起爭端,山河且平靜。
「後來妖神閉關,進入神眠,不再問世。由其最信任的部屬任攝妖王,代其理事。」
抄本上的字到這裡忽然潦草起來。
「外界正值人朝更替,亂世四起,妖族本不參與,但戰火殃及,妖族同時四分五裂。後,攝妖王率眾妖與人族議和。」
「議和」兩個字,被人用硃筆圈過,旁邊又用黑墨寫了一行小字批註:「議和之後,鎖靈血契立。」
邯弋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他當然知道鎖靈血契是什麼。西睦城的大街小巷,每個妖甚至每個人都知道。那東西立在帝國的律條上,刻在每個人血脈里。可這書里寫得極簡,像是不願多講。
他往後翻,又看見一頁殘頁,上面記的是天憫建國的事。
這段歷史他在書院同樣也學過,只是先生講得冠冕堂皇,遠不如這殘頁上寫的直白。舊朝末年,群雄割據,天下大亂。天憫的開國皇帝原是魅靈山一帶的義軍首領,兵力一般,據地也貧。可誰也沒想到,他忽然得了一件法寶。
殘頁上寫:「帝得天賜法杖,能亂萬軍之心。凡有不服,軍心自潰。數年間掃平諸雄,立國號天憫。」
天憫。上天的憐憫。
邯弋盯著這兩個字,忽然覺得有些諷刺。一國的根基,居然是靠一件武器打下來的。
關於法杖,他知道的不多。小時候聽西市說書人講過,說開國皇帝就是靠這柄法杖平定了亂世,可後來幾百年來,再沒人見過它。到如今,連說書人都只當個笑話講,百姓大多不信這東西真的存在。他以前也當是傳說,現在看著這殘頁,心裡卻升起一股說不清的異樣。
他繼續翻,書頁已經所剩無幾。
最後幾行寫的是殊伶族:
「殊伶族久居九原,初時未涉陽界之亂。後見兩生花漸衰,知陰陽失衡。族中先輩探明,衰因在陽界。遂設離岸閣於西睦,以王族之女為閣主,入朝為官。名歸順,實守陰陽。」
邯弋合上書頁,坐了很久。這抄本並未署名,不知是誰留下的。上面也七七八八記了其他事情,他沒細看。
天光自更高的角度照進來,打在他腳邊的舊書堆上。滿屋塵埃浮浮沉沉,像他此刻的心緒。
……早知道上課就好好聽講了。他這麼想。
他正出神,忽然看見方才翻過的一頁背面,似有幾行極淡的小字。他湊近了些,仔細辨認。
「妖神閉關後,攝妖王為主。然眾妖多有不服。王族威信,非攝妖王可比。妖族諸部漸生嫌隙,內亂頻生。」
再往下,只剩半行,似乎寫著:「鎖靈血契之真意,不在束妖,而在——」
後面的字被什麼洇了,再也認不出來。
邯弋盯著那半句話,只覺得背後發涼。他合上書,慢慢放回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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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黑時,管家上樓來找他。
「少爺,您怎麼跑到這兒來了?」
「學習。」邯弋站起來拍了拍衣擺。
「家主今日不回來了。」管家說。
邯弋抬起頭:「不回來了?」
「臨時有事,家主回九原了。」管家遞上一盞燈,「走得很急,說讓您別亂跑,過幾日就回。」
回九原。
邯弋把這三個字在心裡過了一遍。他自小就在陽界的分家生活,從沒去過九原。對殊伶族本家的事,也只知道個大概:那是陰界,是兩生花開的地方,是他母親真正的家。
「知道了。」他應了一聲,跟著管家下了樓。
那冊舊抄本還躺在二樓的木架上,被浮塵輕輕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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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時。
離岸閣里靜下來。鬼火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著,在夜風裡輕輕搖晃。邯弋換上新的黑色風衣,泣蕤背在身後。他推開臥房後窗,借著圍牆邊那棵歪脖子梨樹,無聲無息地翻了出去。
城門還沒關。
他要去魅靈山,履行一個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