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弋翻出離岸閣後,一路沒停。
西睦城臨近宵禁,街上幾乎空無一人。長街兩側的店鋪都下了板,只有幾盞孤燈還亮著,在風裡半明半昧。
他貼著牆根走,繞過巡夜的官差,趁著城門還未關死,從西側小巷摸出城。
月亮從雲層後探出,銀光照著官道。
邯弋拐入通往魅靈山的野路,越走越快,最後幾乎是小跑起來。夜風灌進他黑色風衣的領口,但他的血是熱的。
舊溪道比上次更寬了。兩側的雜木被砍倒了一片,留出一條可供車馬通過的路。地上全是鐵靴印,一道疊著一道,把腐葉踩進了泥里。幾道深轍斜著切過路面,像被什麼沉重的車輪碾過。
邯弋放慢腳步,手不自覺地按在泣蕤劍柄上。
他往深處走。月亮掛得越來越高,霧也越來越薄。
上一次來,這霧還濃的怎麼撥都撥不開。他被關在家裡才短短一周,如今它就只剩幾層薄紗一樣的殘霧,低低地伏在地表。霧也不再流動,像一灘死水。
他深吸一口氣,循著記憶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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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水邊,他終於找到了尼幽。
那孩子縮在一塊岩石後面,半個身子隱在陰影里。寬大的舊衣更破了些,露出來的手腕和腳踝上面全是細而深的勒痕,一道一道。
尼幽聽見腳步聲,慢慢抬起頭。
那雙藍金色的眼睛在霧裡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祂悄然把袖口往下拽了拽,蓋住手腕上的傷。
「你,怎麼又來了。」尼幽說。聲音比上次更輕。
「我不是說了我會再來嗎?」邯弋走到他面前蹲下,「你怎麼搞成這副樣子。」
尼幽沒答,眼睛垂下去,盯著自己光裸的腳尖。
邯弋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哎,跟你說話呢。誰把你弄成這樣的?穿黑甲的?」
尼幽還是不說話,只是把身子又往岩石里縮了縮。
邯弋有些急,又不敢大聲,只能壓著嗓子:「你倒是說句話啊。我不是來害你的。」
「你走吧。」尼幽說。
「我才不走。」
「走吧。天快亮了,他們會來。」
「誰?那些黑甲兵?他們也知道你的存在?」
尼幽點點頭,很小很慢。
「說清楚。」邯弋乾脆盤腿坐下,「他們到底在幹什麼?山腰以上本就全部列為禁區,還一次一次封山。」
尼幽沉默了很久,才開口說:「他們在抽山。」
「抽山?」
「用火,在紅燈籠里。有紅色的光,照到哪裡,哪裡就沒了。」尼幽的聲音很輕,像在講故事一樣,「霧快被抽光了。水也淺了。山越來越輕,越來越小。它不叫了。」
「山…會叫?」邯弋皺眉不解。
「以前會。很輕,像風從石縫裡過。」尼幽說,「後來他們來了,就變成疼。山疼,我也疼。但現在連疼都不是了。它快不響了,我感受不到它了。」
邯弋聽得打了個寒顫。他很想說「你別嚇我」,可看著尼幽的表情,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等它不響了,」尼幽低下頭,「夜裡醒的那些東西,就再也醒不過來了。」
「夜裡醒的東西?」邯弋問,「就是你上次說,天黑以後會醒的那些?」
「嗯。」
「那到底是什麼?」
尼幽再次沉默了一瞬,像在找一個自己也不確定的答案。
「是山的夢。」尼幽說,「以前,有一個很疼很疼的人。人回到這裡,回到故鄉,流了很多很多血。那些血滲進大石頭裡,滲進水裡。白天,它們在睡覺。到了夜裡,霧最濃,它們就醒。一遍一遍走那個人走過的路,說那個人說過的話。」
邯弋後背發涼。他看著黑水,那水淺得只剩薄薄一層,連石頭都蓋不住。他忽然覺得,這山里到處都是尼幽口中的那個人。
「所以那個人是誰?」他問。
尼幽搖頭。
「我不記得了。我誕生在這裡時,那個人已經不在了。」
尼幽抬眸,藍金色的瞳仁在夜色里微微發亮:「可現在它們都要死了。霧散了,水幹了,它們就再也不醒了。我保護不住它們了。等它們都不在了,我就真的只剩一個人了。」
邯弋心裡像被什麼攥了一下。
「你不是還有我嗎?」他說。「你那天救了我,也救了弦灝——就那個月白衣服的人。我可不是不認帳的人。」
「所以我相信你,相信你不是壞人,你願意相信我嗎?」
尼幽呆呆看著他,很慢地眨了一下眼,像沒聽懂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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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想再說些什麼,遠處突然傳來極輕的甲片碰撞聲。
邯弋全身一僵,猛地抬頭。尼幽也聽見了,整個人劇烈地抖了一下。
邯弋不由分說,一把扣住尼幽的手腕,把他往岩縫裡一拽。兩人擠在窄窄的石壁之間,盡力屏著呼吸。
一小隊黑甲兵從薄霧裡走過。
他們排成一線,甲上是天憫巡檢司的紋,腰間系滿石符,符面透出暗紅色的光。
為首之人舉著一盞暗紅燈籠,裡面燭火燒的正旺。那燈籠照到的地方,那些貼地的殘霧接著就被吸進燈籠里。地面微微發亮,無數細如銀針的紅線從地底被抽出來,一點點匯進石符中。
「就是那個。」尼幽用氣音說,「火。紅燈籠。他們把山弄成這樣。」
邯弋沒說話。他看見那些紅線被抽出的地方,地上的腐葉瞬間變得灰敗,然後碎成了渣,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原來整座山,真的在被吸乾。
黑甲兵走遠後,邯弋慢慢鬆開了尼幽的手腕。他匆忙喘了兩口氣,發現自己的掌心全是汗。再低頭看尼幽,祂的臉色已經白得透明。
「以前也這樣過?」邯弋壓低聲音問。
「以前沒這樣多。」尼幽說,「來一點,又走了,山會恢復,但很慢很慢。可這次,他們待了很多天。山好不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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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了。
霧徹底散了,就連那幾縷殘霧也細不可察了。黑水退成幾條細流,岸邊濕泥裂開細紋。
邯弋站起來看著這一切。莫名覺得心裡空了一塊。那是一種真切的空,就像有什麼東西在剛才那一瞬間,從這裡永遠消失了。
尼幽也站了起來。
祂走到僅剩的黑水邊,低頭看自己的倒影。藍金色的眼睛映在極淺的水面上,一眨不眨。
「不響了。」祂說,「山裡的聲音,不響了。」
邯弋走到他身後。
「那你怎麼辦?」他問。「現在霧散了,他們會找到你。」
尼幽沒有回頭,只很輕地搖了搖頭:「不知道。我在這裡誕生,沒有離開過。我該去哪裡?」
「跟我走。」邯弋說。
尼幽轉過身,仰起頭看他。藍金雙色的眼睛眨了眨。
「天亮了。」尼幽喃喃道。
「嗯,所以你現在就得跟我走。」邯弋說,「趁天還沒亮透。」
尼幽低下頭,又抬起,再低頭。最後很小聲地說:「我不用守了。它已經不在了。」
邯弋沒說話,學著那時弦灝的樣子,把黑色風衣脫下來,披在尼幽肩上。尼幽縮了縮,又往他那邊靠了靠。
「這是,相信嗎?」尼幽終於回答了邯弋的那個問題。
「是。」邯弋邊回答著,邊給披在尼幽身上的衣服系了個難看但牢固的扣。
「那我也相信你。」尼幽用邯弋能聽見的聲音小聲說。
天光漸漸從山的那頭漫過來,於是朝霞被染上了與祂瞳孔相同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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邯弋回頭看了一眼。魅靈山在晨光中現出真正的輪廓,山還是那座山,只是它靜了,真的靜了。
「走吧。」邯弋說。
尼幽老實跟在他身後,一腳一腳踩著他的影子。
山風從背後吹來,空洞而乾涸。
邯弋走在前頭,忽然想,這座山以後應該不會再封了吧。
可不知為什麼,他一點也不覺得輕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