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上,尼幽一直很安靜。
邯弋走在前面,不放心的時不時回頭看一眼。
尼幽始終跟在他身後兩步遠的地方,穿著他過長的黑色風衣,袖子蓋住了整個手掌,只露出幾根細白的手指。風一吹,衣擺就空蕩蕩地揚起來。
天光慢慢亮起來,魅靈山確實徹底靜了。兩人一前一後,踩著滿路的干葉子,誰也沒說話。
快進城時,尼幽忽然停住了。
邯弋回頭詢問:「怎麼了?」
尼幽站在原地,頭微微偏著,像在聽什麼。邯弋在一邊識趣的沒出聲,安靜等祂回答。
過了一會,尼幽極慢地抬起手,朝東北方指了一下。
「那個方向。」祂說。
「什麼?」
「這座山裡的聲音不響了。」尼幽說,「可更遠的地方有。很輕,很遠。它一直在響。之前有山的聲音,我聽不真。現在山靜了,我就聽見了。」
邯弋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西睦城的東北方,出了城,官道會分出一條往北的小路,再遠些是海。他長這麼大,確實還沒往那個方向走過。
「是什麼在響?」邯弋問。
尼幽搖頭:「不知道。但和我以前聽過的很像。像……有人在哭。」
祂放下手看向邯弋,點點頭:「我要去那裡。」
「現在?」
「不是現在。」尼幽說,「但我要去。」
邯弋「嗯」了一聲,沒再多問。他轉過身,繼續朝城門方向走,腳步不停,腦中也思緒萬千。
走了幾步,他忽然很輕地說了一句:「那我也去。」
尼幽沒接話。邯弋也沒回頭。但兩人之間那幾步距離,好像一下子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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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睦城的第一班人潮還沒完全起來。只有幾個挑擔子的菜農排在城門口,揉著惺忪睡眼。邯弋領著尼幽,混在他們中間。
尼幽把臉縮在風衣領子裡,只露出一雙異色的眼睛,怯怯地看人。
守城的兵丁打著哈欠,只草草掃了一眼,就放他們進去了。
晨光鋪在長街上,早點攤子也挨個支了起來。一個賣油酥火燒的看見邯弋,還熱情地招呼:「小少爺,今兒這麼早?」邯弋擺擺手,拉著尼幽快步拐進了一條安靜的小巷。
街上漸漸有了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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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幽挨著邯弋走,眼睛不住地往兩邊看。每一塊石磚、每一間鋪子、每一塊牌匾,對祂來說都是新鮮的。
可尼幽偏把疑問藏在心裡,又把臉藏得更低,像怕被這座城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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邯弋熟門熟路帶著尼幽拐進雅蘭家後巷,停在一扇不起眼的角門前。他抬手敲了三下,三下之後,又一下。
門開得比預想中快。
弦灝站在門裡,寢衣外胡亂披了件外衫,手裡捏著佛珠,顯然剛被叫醒。他一眼看見邯弋,又看見邯弋身後那個只露著半張臉的瘦小影子,沉默了片刻,什麼也沒問,只把門讓開。
「進來吧。」他說。
三人進了院內。
弦灝領他們到最裡間的小佛堂。佛堂不大,供著一尊有些褪了金的菩薩,香爐里還插著半截未燃盡的香。弦灝關上門,先在菩薩前拜了拜,才轉身看向尼幽。
「是你。」他說。
尼幽躲在邯弋身後,只探出半顆腦袋,藍金色的眼睛望著弦灝。祂也記得這個人。那個在霧裡采草的人,身上有串會發熱的珠子。
尼幽又往邯弋背後縮了縮。
「不用怕。」弦灝聲音依舊放得很輕,「我們之前見過的。現在…權當正式認識一下?」
尼幽的指節鬆了松。
邯弋蹲下來,對尼幽說:「我先回家一趟。你先待在他這兒,這個和尚是我朋友,信得過。等我那邊完事了,就來接你。」
尼幽看著他,極輕地「嗯」了一聲。
弦灝的佛珠在手中盤了一圈,視線移到那尊菩薩像上:「你若是說不通,就把尼幽留在這裡。藏住一個人,雅蘭家還是做得到的。」
「我不會說不通的。」邯弋說。
「你又知道了?」
「我娘到底是我娘。」
弦灝不說話了,只嘆了口氣。
邯弋離開時,弦灝在裡間翻找合適衣物。而尼幽正坐在佛堂的蒲團上,一動不動。
但祂的眼睛卻一直追著邯弋的背影,直到門被輕輕掩上,才慢慢收回來,落在自己光裸的腳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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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岸閣大門開著。
管家站在門口張望,老遠就看見邯弋過來,急得直跺腳:「哎喲,我的少爺,您可算回來了!家主在後院,讓你一進門就趕緊滾過去。」
「我滾,我滾。」邯弋拍拍衣擺,快步往裡走。
前廳和後院之間的迴廊下,站著兩個人。
邯欞一身灰色碎花常衣,肩披著一條薄披風,發未梳,只松松一束,面色卻冷宛如結了霜。
邯梁則站在她身側,灰袍寬袖,老實巴交地垂著眼,偶爾偷看氣頭上的妹妹一眼。
邯弋撓了撓頭,快步上前,眼神飄忽不敢正視邯欞。
「你昨晚又去魅靈山了?」邯欞問。
「嗯。」邯弋小聲應著。
「去幹什麼?」
「找人。」
「找什麼找?山都被封了,你當那些兵卒是木頭?」
「但是,娘,我這不是好好地回來了嗎?」邯弋說。
「你再給我扯開話題?」邯欞聲音陡然拔高,「你知不知道我昨天半夜到的家,一進門連你的影都沒看見!我叫人把城裡翻遍了,問了路人才知道,說你大晚上翻牆跑了。邯弋,你真當你娘好糊弄?」
「我沒覺得啊。那你呢?你明明知道魅靈山的事不簡單,為什麼從來不告訴我?就知道把我禁足在家裡。」邯弋莫名也來了火,「還有,我爹的事你也不說,我對他的認知只有他是人、喜歡搞發明,然後別的什麼都不知道。你什麼都不說,我活該當個傻子?你這不也是在糊弄我嗎?」
「你再說一遍?」邯欞聲音冷得嚇人。
「我說的是實話。」邯弋梗著脖子,「你總是這樣。嘴上說為我好,可什麼都不讓我知道。我長這麼大,連我爹是怎麼沒的都不清楚。你們一直閉口不談,我到底算個什麼?」
「你爹的事,輪不到你在這裡跟我翻舊帳!」邯欞厲聲道,頸側露出的兩生紋隨她情緒起伏,藍光忽明忽滅。
「那什麼輪得到我?」邯弋一步不讓,「等我哪天也死了,你在我墳前再說嗎?」
啪!
那一巴掌落得極快,重得邯弋整個頭都偏了過去。
他嘴裡瞬間嘗到了一絲腥氣,臉頰也火辣辣地燒起來。他慢慢回過頭,看見邯欞的手還停在半空,指尖抖得厲害。她面色堅決,只是眼裡的光似乎淡了一瞬。
邯弋偏沒躲,也沒哭。
他直直地看著她:「娘,你打吧。打完了,我也還是要說。」邯弋深吸一口氣,給自己定心,「我要出遠門。」
「你敢——」邯欞的聲音都劈了。
「我必須去。」邯弋說,「我不能再當什麼都不知道的人。魅靈山被封了多少次,山都抽乾了。朝廷究竟在找什麼,你也比我清楚。我找的那人就住在山裡,那些黑甲兵找了祂很多天。祂感應到一個方向,我要陪祂去看看。不然朝廷的人遲早會先找到祂。祂不能再留在城裡。作為同黨,我也不能。」
邯梁終於聽不下去了,上前一步:「小弋,你少說兩句。這事情哪有你想的那麼簡單,你娘也是為你好……」
「舅舅。」邯弋看向他,語氣卻意外平淡,「您也攔不住我,誰也攔不住我。」
邯梁張了張嘴,又慢慢垂下頭去。他這一生最苦惱的,就是嘴笨。
邯欞盯著他,胸口起伏得厲害。她慢慢收回手,指尖還在抖。過了很久,她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你知道外面是什麼嗎?出西睦城十里,連離岸閣的名號都保不住你。邯弋你只是一個半妖。你以為你會點鬼火,會幾手劍,就能活著回來了?你爹當年比你現在強十倍,他都沒回來!」
她的聲音到最後已不是呵斥,是顫,是一種極力壓抑了太久的東西終於裂開了一條縫。
「我知道。」邯弋說。
「你不知道!」邯欞終於吼了出來,瞳孔驟然縮小,眼底全是血絲,「你什麼都不知道!我沒了你爹,就只剩你了。你現在要我跟你說你要去送死,你不如現在就拿劍殺了我乾淨!」
她這話喊出來後,整座院子再沒了聲音。
風從迴廊那頭吹過來,把廊下幾盞鬼火燈吹得明明滅滅。
邯弋看著母親,忽然覺得有股一直撐著她的東西,在這一刻忽然鬆動了。
他喉間苦澀,悶悶的發不出聲,好半天才開口:「我不走,天憫的人也不會放過山里那個人。等祂被抓住了,或許下一個就是離岸閣。」
「那就讓別人去啊,你是非要趟這趟渾水幹什麼?」邯欞說。
「可沒有人。沒有別人。」邯弋說,「就我。祂只有我。」
邯欞閉上眼,把頭扭向一旁。她就靜靜立在原地,將心底最深的那層脆弱,全然袒露出來。
邯梁在一旁,眼眶也紅了。
「讓他去吧,欞。」邯梁說。聲音極輕,「他跟他爹一個性子,認準了,絕不會變,哪怕……」
後半句邯梁終是沒說出來,但也足夠讓邯欞渾身一顫。
她記得百年前那遙遠的冬天,也記得那個男人臨刑前視死如歸的眼神。
而同樣的眼神,她在百年後這眼下的春天又見到了。
她睜開眼,看著自己的兒子,看了很久很久,像要把他的面容在心裡描摹幾遍。
她知道,那種眼神一旦流露,便不再有回頭路。
如果只是為了保護孩子而一直將他留在身邊,即使是獵隼的幼崽最終也無法長全羽翼——她一直深知這個道理,但她不願去想。
所以與其讓他翻牆也要走,不如讓他好好出發。
邯欞這麼想著,向前一步,伸手極輕地碰了碰邯弋臉上那個還在發紅的掌印。
「疼不疼,兒子。」她問。
「不疼。」邯弋回答道。
「你疼。」邯欞聲音帶上了一絲沙啞,「我是你娘,知子莫若母…」
邯弋沒說話。
「一個月一封信。」邯欞清嗓把那啞音壓了下去,「少一封,我就親自去把你抓回來。離岸閣在帝國幾座城裡也有線人,我會下令讓人注意著。你若死了,我第一個知道。」
「我不死。」邯弋說。
「我也求你,別死。」邯欞看著他,用最強硬的語氣說出了懇求的話。
邯弋重重地點頭。
「走,現在給你爹上炷香。」邯欞說,「上完了,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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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山很靜,上山的小路也被松針鋪滿。
邯弋跟在邯欞身後,一路相對無言。
浩佟的墓就隱在幾棵老松之間,多年過去依舊未立碑。
邯欞站在墓前,背對著邯弋。她熟練把香火點燃,扎入墓前放著的香爐。
「跪下。」她說。
邯弋依言跪了下去,膝蓋在泥土上磕出一個小坑。
「你跟你爹發誓,你不會死。」
「我發誓,我不會死。」
「說你不會騙我。」
「我發誓,我不會騙娘。」
邯欞沒再說話。她慢慢走上前,蹲在墓前。
風吹的那一整隻香火歪斜了,邯欞便伸手撥弄香灰固定。
青煙緩緩漫開,香燒的比之前旺了,檀香味漫入兩人鼻息。
「你走吧。」她說,「趁我還沒後悔。」
邯弋又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才起身朝山下走。
走了幾步,他忽然聽見身後傳來極輕的說話聲。
是邯欞的聲音,像在對誰低語。
「你們兩個,一個比一個不省心。」
風從松林間吹過,像有人應了一聲。
邯弋沒有回頭,他大步朝山下去。身後,母親的影子被樹影拉得細長,孤零零地立在墓旁。
他知道,從今天起,自己就真的沒有回頭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