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邯弋從離岸閣出來時,天已經大亮了。
他在西市買了兩封桂花糕,一包蜜餞。他還特意避開了自己常去的那家糕點鋪,省得夥計多嘴。
從今天起,他想走就走,想停就停,無人管束的日子反倒有些不真實。
雅蘭家青灰色的院牆外頭種著一排老槐,枝葉比書院那兩棵更密,遮住了半條巷子的天光。
邯弋在門前站了一息,才抬手叩門。
來開門的是個頭髮半白的老僕,認得他,忙不迭把人往裡請,又小跑著去稟報。不多時,他被引進正堂。
弦灝的母親坐在上首,正撥著一串佛珠。她氣度沉靜,尤其笑起來和弦灝十分像。見邯弋進來,她擱下珠子,溫聲道:「可巧,灝兒昨日還念叨你呢。」
「伯母。」邯弋行了禮,將東西遞過去,「路上買的,正好給外婆換換口味。」
「你倒是記掛她。」弦母笑了笑,喚人把東西接了,又朝裡間看了一眼,「她精神比昨日還好些,我帶你過去。」
邯弋跟著她進了裡間。
外婆靠著軟枕,半倚在榻上。老人家瘦得很,臉上卻透著一層薄薄的紅,眼睛也亮亮的,說話時氣力竟比從前足。
「小邯弋來啦。」她伸出枯瘦的手。
邯弋連忙過去,半蹲在榻邊,由著她抓著自己的手。老人的掌心很輕,輕得他不敢用力。
「外婆,今日氣色好呀。」他說。
「好。」外婆笑,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人啊,生場大病後,就那麼幾日精神。今天好,明天不一定。」
「誒,您別瞎說。」
「外婆不瞎說。」她拍拍他的手,「你比外婆活得更久,見過的日子更多,怎麼還聽不得一句實話?」
邯弋沒接話。
按人族的歲數算,他已是百歲之外的年紀,比眼前這位外婆大上許多。可在他的感覺里,自己仍是個半大少年,被這雙手一握,還是那個常來串門的小孩。
「您就好好養著。」他說,「等我從外頭回來,再給您帶好吃的。」
「要出遠門?」外婆問。「怪不得灝兒說你這幾日沒來書院。」
邯弋點頭:「嗯,有些事要辦。快的話…今天出發吧。」
「去哪?」
「還沒定。」他笑了下,「走到哪兒算哪兒。」
外婆看著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忽然浮起一點極亮的光。
「好啊,出去走走好啊。」她忽然說,視線卻移到了門外。「不像我老婆子,活著只能困在這一方小屋,等死了還被困在一方小屋。」
弦母在旁輕聲道:「娘,您又說胡話了。」
「不胡。」外婆擺擺手,視線重新回到邯弋臉上,又握了握他的手,「去吧,年輕人。」
邯弋愣了下,慢慢點頭:「嗯。」
他辭別出來,迴廊下,弦母輕聲道:「灝兒今日告了假,在後頭佛堂。你去看看他吧。」
「他怎麼也告假了?」邯弋問。
他以為這時弦灝已去書院上課,所以本想遵禮走正門打個招呼再繞去佛堂。
「他說,今日有客來。」弦母笑了笑,沒再多說。
邯弋心裡像被什麼輕輕碰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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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過迴廊,熟門熟路地走到那間小佛堂前。門半掩著,香火氣從門縫裡溢出來。他推開門,看見弦灝盤腿坐在蒲團上,正側身替尼幽整理衣領。
尼幽換了身乾淨衣服。那衣裳是淺灰的,針腳細緻,領口袖口都服帖,一看就是雅蘭家常備的客衣。
尼幽本來就生得白,被這灰一襯,顯得倒精神了。祂看見邯弋,眼睛亮了亮,卻沒動,只乖乖讓弦灝把衣擺撫平。
「來了。」弦灝沒回頭,語氣很平。
「嗯。」邯弋走進去,在尼幽面前蹲下,左右看了看,「挺好的,比我的衣服合身。」
「換下來的那身你的衣服,我理好放那邊桌子了。」弦灝衝著裡間揚了揚下巴。
「哦,行。」邯弋邊說著邊起身過去。
尼幽看看邯弋的背影,又看看弦灝,最後小聲說:「你的眼睛……紅了。」
弦灝一怔,偏過頭去:「大概是香霧熏的吧。」
「你在騙人。」尼幽聲音淡淡的,像在說一個很平常的事實。
弦灝沒否認,也沒承認。他慢慢起身,走到供桌旁,重新點了三炷香,插進香爐里。青煙裊裊升起,把他半邊臉都罩在霧裡了。
等邯弋拿了衣服回來,弦灝又開口詢問。「什麼時候走?」
「現在。」邯弋說。
「尼幽同意了嗎?」
「要去的。」邯弋看向尼幽,「對不對?」
尼幽應聲點點頭。
「東西不收拾?」弦灝仍背對著他。
「沒什麼好收拾的。我一人一劍,走了便是走了。」邯弋說。
「你家裡呢?伯母肯了?」
「嗯。她讓我滾,我就滾了。」
弦灝輕輕笑了一聲。那笑很短,像香灰落時的一陣白煙,風一過就散了。
他在蒲團上重新跪下,面朝菩薩,不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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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堂里很靜。尼幽坐在一旁,連呼吸都放得很輕。
邯弋靠在門框上,看著弦灝的背影。他知道弦灝在默誦經文。從小到大,弦灝一有心事,就跪到佛前念經。但念得越久,心越亂。
「你…沒什麼話要跟我說嗎?」邯弋嘗試著開口,打破這段沉默。
「有。」弦灝說。
「嗯。」
「你本可以安心在書院讀書。」弦灝的聲音很輕,手中佛珠一刻不停,「就算你以後考不上一官半職,離岸閣也會給你留後路。你本可以過很安穩的日子,和以前一樣來我家轉,和我一起上下學。你本可以……」
他說到這兒,忽然停住了。
邯弋看見他的肩膀在抖,撇了撇嘴,眼神開始往門外飄。
「你本可以和我一直在一起。」弦灝終於還是把那半句說完了,聲音輕得與自言自語無異。
佛堂里,三炷香又落了一層灰。
「但你了解我的。」邯弋抱頭後仰,在屋裡踱步,「我不會選那樣的日子。我呢,書讀不進去,坐在安穩里又難受。我更喜歡往外走一點,看點沒看過的東西,哪怕會……」
「夠了,我不想聽。」弦灝急切出聲打斷他,猛地轉過頭。他眼裡有淚,直直看著邯弋,使勁睜大眼睛阻止它落下。
「我…」邯弋被他噎的說不出話,停步咂了咂嘴。
他印象里的弦灝從來不會在他人說話時打斷,也從來不會這樣極度外顯自己的情緒。
他們之前也拌過嘴。但從來沒有哪次像這次一樣。
兩人真的站在了路的分界線,一個向前走了,一個留在原地。
「我知道你在乎我。」邯弋說,「你也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弦灝的眼淚到底還是落了下來。
他刻意偏過頭避過邯弋,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可佛堂就這麼大,屋子就這麼亮,什麼都藏不住。
「記得回來。」弦灝停了一下,聲音啞下去:「希望你回來時,我還沒老。」
邯弋笑了下,眼睛也熱了。他走上前,在弦灝面前蹲下,伸手搭在他肩膀上。
「我知道了。」他說,「你也多保重。」
弦灝只點點頭回應他。
尼幽不知道什麼時候站了起來,輕手輕腳走到邯弋身邊。
祂看看弦灝,又看看邯弋,伸出細白的手,先是輕輕碰了碰邯弋的袖口,然後拉起他的手放在弦灝手上。
「你不要哭。」尼幽說,「我,看著他。」
尼幽的手很涼,動作起初遲疑又謹慎,可安放的姿態鄭重又認真。
邯弋突然想起來弦灝小時候,也是試探著把手放進他掌心。
他指尖輕撫過弦灝手背,下一瞬便穩穩握住那隻手。
記得小時候的弦灝掌心薄而軟,出門時小小的手緊緊拉著他大大的手。
那時他們什麼都不必思慮,只憑著一股純粹的親近,便不肯輕易鬆開。
一晃年歲輾轉,他們有多久沒像小時候一樣拉手了?兩人都說不清楚。
此刻邯弋的指腹微微收緊,弦灝也轉而掌心向上,輕捏他手間軟肉回應。
弦灝抬起泛紅的眼,看尼幽的眼神中流露出感激與欣慰。半晌,他輕聲道:「好。你們兩個互相照顧,一路平安。」
尼幽很認真地點了點頭。
邯弋站起身,帶著尼幽走到門口。他臨行前最後看了弦灝一眼。那人已經重新面向菩薩,雙手合十。
「南無阿彌陀佛。」
弦灝的聲音從香霧裡傳出來。
邯弋沒有回頭,也不敢回頭。
他只帶著尼幽,從側門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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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陽光正好。那排老槐的葉子在風裡翻出細碎的光。尼幽挨著他,仰起臉問:「我們準備去那裡了嗎?」
「嗯。」邯弋說,「你帶路。」
尼幽偏了偏頭,像在辨別那個聲音的方向。然後祂抬起手,指向長街的盡頭。
「那邊。」
邯弋點頭,邁步走去。兩個影子在青石板上拉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