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弋以前也出過西睦城,但最多是去西郊打獵,或者跟著弦灝到城外的藥莊轉一圈。
像這樣沿著官道一路往東北走,走到身後的城門縮成一個小黑點,走到路旁的田地都換了一茬又一茬,還是頭一回。
尼幽走在他身側,開始還安安靜靜,後來漸漸慢下來,眼睛黏在路邊的東西上,好奇地四處張望。
一隻在田埂上跳躍的麻雀,一頭臥在樹蔭里的老黃牛,一片被風吹得翻飛的油菜花。每一樣東西,都值得尼幽偏過頭,多看幾眼。
「那是活的嗎?」尼幽指著那頭牛。
「活的。」邯弋說。
「它好大。」
「沒我大。」
尼幽看看牛,又看看邯弋,誠實地搖頭:「它大。」
「……你非得這會兒較真?」邯弋加快了腳步。
尼幽小跑兩步跟上去,灰袍下擺輕輕揚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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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中午時,兩人在路邊一棵大樟樹下歇腳。
邯弋從包袱里摸出水囊和幾塊燒餅。燒餅是出城時順手路邊買的,他掰下半塊遞給尼幽。
尼幽接過來,雙手捧著,看了好一會兒,才咬下一小口。
「不好吃嗎?」邯弋歪頭看著祂詢問。
尼幽搖頭。
「那你怎麼…這麼難以下咽?」
「沒吃過。」尼幽說,「好新奇。」
邯弋一愣:「你以前都吃什麼?」
尼幽想了想說:「霧,露水,山裡的果子。有時候……不吃。」
「那不餓嗎?」
「不知道。我好像不常餓。」尼幽捧著那半塊燒餅,又咬了一小口,嚼得很慢,「這個,咬起來會掉渣。很有意思。」
邯弋看著他,忽然笑了。他一笑,臉上那對酒窩就露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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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時,他們走到一條小河邊。河不寬,水也清,河灘上生著細細的草。
邯弋說今晚就在這歇。尼幽點點頭,像是早就累了,只是不肯說。
邯弋生了火。鬼火點柴,比火摺子快,但也容易把草燒焦。他手忙腳亂地弄了半天,才把一堆枯枝點著。
尼幽坐在旁邊,看火看得入神,火光把祂的側臉照成暖色。
邯弋看了祂一眼,把水囊遞過去:「喝水不?」
尼幽往他身邊挪了挪。兩人肩並著肩,對著火堆。河面把火光映成一條長長的碎影,風一吹,那些影子就散成一片。
「明天往哪走?」邯弋問。
尼幽閉上眼睛,又在聽什麼,一路上邯弋已經習慣這樣的舉動了。片刻後,祂抬起手,指向對岸。
「那邊。」
「還過河?」
「要過。」
邯弋望著河對岸黑沉沉的野林。
他想起魅靈山,想起那個夜裡的霧,想起黑甲兵把山抽乾時地底發出的紅光。他知道,越往東北走,離這一切只會越近。
「行。」他說,「明天過河。」
他躺下來,枕著包袱,一條胳膊墊在腦後。
天已經暗透,有星星從薄雲後一顆一顆露出來。
尼幽沒躺,還是坐得端正。
「你不睡?」邯弋問。
「我不困。」尼幽說。
「胡說。走路走了一天,我都困了。」
「我守著你。」尼幽說,「我不用睡。」
邯弋想說就你那小身板守夜嗎,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把自己的黑風衣解下來遞過去一半:「蓋著。」
尼幽低頭看了看那半件風衣,又看了看邯弋。祂沒有拒絕,慢慢躺下來,把那半截衣角拉到下巴。
兩人並排躺著,中間只隔著一小片火光。
「邯弋。」尼幽忽然叫他的名字。
「啊?」
「你的火,為什麼是藍色的?」
「不知道。」邯弋說,「我們殊伶一族的鬼火,都這樣。」
「很漂亮。」尼幽說。「我喜歡。」
邯弋沒說話。他偏過頭,看見尼幽已經閉上了眼睛。
「謝謝。」尼幽說。
邯弋沒有回答,扭回頭也閉上眼睛準備休憩。
火堆里的樹枝輕輕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