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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2026-09-22 11:01:35 作者: 狼懌

  離開那條小河後,兩人又往東北出發。

  路越走越寬,兩邊的田漸漸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矮房和晾在路邊的漁網。

  風裡夾雜著潮濕的腥氣,把尼幽的額發吹得亂七八糟。

  不知第幾日的黃昏,他們翻過最後一道緩坡,遠遠看見了海。

  那海比邯弋想像中安靜。西睦城在內陸,並不靠海。所以他只在課堂上聽先生講過。

  天和海在極盡處溶成一片,也許倒懸來就是彼此。

  尼幽站在坡上,忽然不走了。

  「到了。」祂說。

  「嗯,到了。」邯弋以為祂說的是附近那座臨海的城。

  「他在這裡。」尼幽低聲道,眼睛卻看著北邊,「很冷。他被凍住了。」

  邯弋沒接話,一路上他早已學會在尼幽突然說些聽不懂的話時,不急著追問。

  有些事,等尼幽自己想說,就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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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門處有人進出,推車的、挑擔的、趕驢的,熱熱鬧鬧,混著一股極濃的海腥味。

  門前牌匾上赫然寫著「濱浦城」。

  這城牆雖不及西睦城高,卻向兩邊延伸得極遠,像一條灰青色的長臂,把整片灘涂都攏在懷裡。

  兩人隨著人潮進了城。

  一進城,海的氣息更濃了。兩邊的鋪子一家挨著一家,賣什麼的都有。

  東街是乾貨海貨,堆成一座座小山;西街是鮮貨,各類魚都養在齊膝深的海水池裡,活泛泛地游著。

  人吆喝,妖也叫賣。

  有蟹妖婦人蹲在攤後,兩隻大螯利落地給買主剝海膽,殼子甩進竹筐里。

  「這裡的妖,好多。」尼幽小聲說。

  「畢竟這裡靠海,水生妖族比較多。而且人和妖都要吃海里的飯,離了誰都不行。」邯弋說,「聽說海邊的人沒那麼講規矩,能幹活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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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說著,身後傳來一陣極輕的車輪聲。

  邯弋回頭準備讓道,看見一輛黑漆平頂的馬車緩緩駛來,車簾半掀,露出半截青竹色的袖子和一隻白淨的手,食指上正掛著一串手鍊轉。車旁跟著兩個家僕,也是青灰衣裳,腰板直挺挺的。

  車子經過他們時,那手忽然在簾下輕輕頓了一下。

  接著,車停了。

  帘子被徹底掀開,露出一張極年輕的面孔,眼下生了顆淚痣。赤色長髮用一根青繩松松束在腦後,兩縷碎發垂在魚鰭耳前。膚色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眉眼生得極精緻。

  他抬起眼,目光掃過邯弋,停了一瞬,然後忽然笑了。

  

  「邯弋?」他笑時眼睛彎起來,「你怎會在此處?」

  邯弋也愣住了。他一見到那張臉,記憶里便翻出一個人名:「淺鳴?」

  「正是在下。」淺鳴聲音溫潤,「三年不見,你倒是一點沒變。還是這副……」

  他抬了抬下巴,似乎在斟酌用詞,片刻後笑了:「還是這副吊兒郎當不正經的樣子。」

  「我去你的。」邯弋笑罵,走過去與他一擊掌,又捏了捏他胳膊,「你怎麼在這?你家搬到這了?」

  「不錯。」淺鳴朝他身後的尼幽看了一眼,目光在那雙藍金色的眼睛上停了一息,又不露痕跡地移回邯弋臉上,「這位是……?」

  「我朋友。」邯弋說。

  「你朋友長得真好看。」淺鳴說得認真,又朝尼幽溫聲一笑,「在下淺鳴,幸會。」

  尼幽沒應聲,只往邯弋身後縮了縮。

  淺鳴不以為意,轉而對邯弋道:「站在街上說話不像樣。上車吧,讓我盡下地主之誼。」

  邯弋也不客氣,拉著尼幽上了馬車。車內極乾淨,坐墊是細藤編的,軟硬適中。角落裡擺著一隻青瓷小爐,正燃著一小塊薰香。

  「三年沒見,你怎麼還是這麼講究。」邯弋說。

  「三年沒見,你怎麼還是這麼不講究。」淺鳴回。

  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

  他們是在西睦書院認識的。同班,丙班。


  淺鳴是從甲班主動調下來的。當時書院裡都傳,說溯鯉族那個玉人瘋了,好好的甲班不待,非要去丙班混日子。

  連先生都找他談過兩次。可淺鳴只是笑,說「寧做鳳頭,不做龍尾」。

  後來邯弋好奇,問這個轉班生到底為什麼。淺鳴正色道:「甲班沒有你。」邯弋當時正喝水,一口全噴出來,罵他「放狗屁」。

  可自那以後,兩人越發親近起來。課間常一起去更衣,連如廁都要結伴。

  書院裡的人都笑他們,說「淺鳴那麼風雅一個人,偏偏跟邯弋混」。

  淺鳴當時怎麼說來著?

  「邯弋有趣。」他說,「和有趣的人在一處,日子才過得下去。」

  後來淺鳴家突然搬離西睦城,連招呼都只匆匆留了封信。邯弋還記得那信上只有六個字:「家中有事,先走。再會。」

  他看完後把信紙折起來,又展開,再折起來,最後塞進書箱最底層。

  ---

  「你還沒說,你怎麼來濱浦城了?」淺鳴的聲音把他拉回來。

  「出來看看唄。」邯弋說,「老待在書院,悶得慌。」

  「好好的學不上,你家裡居然肯放你出來?」

  「是費了點力氣。」

  「那你可得多待些日子。」淺鳴說,「我帶你吃遍濱浦城。這地方別的不行,吃食是一絕。有的是連西睦城都吃不到的新鮮水產。」

  「行,你倒是看著挺閒啊。」邯弋問。

  「哪有,最近在備考呢。」淺鳴說。

  「考什麼?」

  「濱浦海文院。」淺鳴認真道,「專研水族古史與海相天文的官學,每三年取一次生員。」

  「還考?」邯弋咋舌,「你當年在丙班,回回考第一。當時你在整個書院都是名列前茅。」

  「和官學比,這些算不得什麼。」淺鳴笑了笑,又恢復了那副閒散樣子,「不過先生說我若把心思從穿衣打扮上收一收,准能中。」

  「我看你改不了。」邯弋說。「不過是你的話,就算不改也沒問題的。」

  「你就別打趣我了。」淺鳴掩嘴低眉笑笑,「確實改不了。人生在世,總要穿得舒服些。」

  ---

  馬車停在一處臨街的宅院前。門不大,勝在清雅。青磚牆上爬著半壁藤蔓,花開得細碎。

  門口一個小廝迎上來,見是淺鳴回來,忙不迭地打帘子。

  「給兩位收拾出一間客房來。」淺鳴吩咐,又轉向邯弋,「今晚先將就。」

  「客氣了哈。」邯弋回。

  尼幽跟在最後。經過小廝身邊時,那小廝極快地瞥了祂一眼,又迅速低下頭去。

  尼幽沒察覺到這些。祂正偏著頭,朝北看。那裡,越過層層屋脊,能看見一小角灰藍色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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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中族群中自古有分法:能化形者同族,未開化者為食。魚蝦貝蟹,凡未生妖靈、不得化形之物,於水族而言,與陸上牛羊無異。

  所以大多水族並不避諱吃水產。

  當晚,淺鳴果然擺了一桌。

  菜色道道精細,魚是清蒸的,蝦剝了殼,湯色奶白。他親自給邯弋斟了一小杯溫酒,又給尼幽夾了塊魚腹。

  尼幽低頭看著碗裡的魚,忽然說:「他冷。」

  淺鳴動作一頓。

  「誰冷?」邯弋問。

  「海里的,海下面。」尼幽抬起頭,「他一直說冷。」

  淺鳴放下筷子,面上仍帶著笑,隻眼底沉了沉。他看向邯弋:「你這朋友…對海很敏感啊。」

  「他第一次見海。」邯弋說。

  「不是第一次。」尼幽搖頭,「我認識這個味道。」又頓了頓,「很舊。我記不清了。」

  席間安靜了幾息。淺鳴又給尼幽盛了碗湯,溫聲道:「濱浦城晚上風大,吃完早些歇息——要是想出門走走,別去北邊的海。」

  「北邊有什麼啊?」邯弋邊吃著蝦邊問。




  他笑了笑,沒再說下去。將話題又巧妙引向「西睦城有沒有變化?」「於先生還那麼刻板嗎?」之類。

  邯弋又續了幾杯酒。

  老友相見就這樣,總有說不完的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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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裡,客房。

  邯弋睡得很沉,還小聲打著鼾。尼幽沒有。祂躺在旁邊的榻上,眼睛睜著,看著窗外。

  風從北邊來,很緩,很輕。尼幽聽見了。海里的人在哭,又冷又深,像沉在最深處的海淵。一聲,又一聲。

  尼幽從榻上慢慢坐起來,赤腳走到窗邊。月亮很低,把屋檐照得發白。

  祂朝北方伸出手,張開五指。

  「——我來了。」

  「——你再等等。」

  邯弋在夢中翻了個身。窗外,海風把檐下銅鈴吹得輕輕響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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