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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2026-09-22 11:01:53 作者: 狼懌

  第二日清晨,邯弋是被海風凍醒的。

  等他翻了個身睜眼時,客房裡的光線已經很亮了。他支起身,見窗戶還開著半扇,檐下的風灌進來。

  「尼幽。」他下意識喚了一聲。

  沒人應。

  邯弋坐起來,往旁邊榻上一看。尼幽縮在薄被裡,整個人蜷成極小一團。邯弋以為祂還沒醒,正要笑祂貪睡,忽然看見被子邊沿露出半截手指,白得近乎透明,指尖在微微發顫。

  邯弋走過去,發現不對了。

  尼幽的臉色是不正常的潮紅,祂緊閉著眼,嘴唇發紫,呼吸又淺又急。邯弋伸手探他額頭,被燙得縮回手。

  「尼幽?」他蹲下來,又喚了一聲,聲音比剛才緊了許多,「醒醒,尼幽。」

  尼幽沒睜眼,只從喉嚨里極輕極輕地溢出一個字。

  「冷。」

  邯弋趕緊把窗戶關上,又將被角掖實。尼幽整個人燙得嚇人,身子還在被子裡一陣陣地抖。

  「你等一會,我去找淺鳴。」邯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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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淺鳴來得很快。他連外衣都只披了一半,赤足踏著木屐,進房先摸尼幽的手。一觸之下,笑意盡收。

  「燒多久了?」他問。

  「我也剛醒。」邯弋目光始終落在尼幽身上,眉頭緊皺,「昨天夜裡還好好的,我迷迷糊糊聽著祂還和我說話來著。」

  「能請大夫嗎?」邯弋緊接著說,「這附近有沒有能看妖的大夫?這燒不像是尋常病症。」

  「有。」淺鳴說,「城西有個石大夫,專看妖族。我這就讓人去請。」

  他說完便轉身出去,步履極快,全沒半點平日慢條斯理的少爺做派。

  邯弋則守在榻邊,見尼幽眼皮動了一下,像要醒,又像醒不過來。他湊近去,聽見尼幽在說什麼。

  「吵。」尼幽聲音極低,「好多人……好吵。」

  「沒人,就我在。」邯弋握住他露在被子外的手。那手涼得厲害,像一塊寒冰。他忽然有些慌。

  他想起魅靈山的霧,他害怕尼幽像那霧一樣散了。

  ---

  石大夫到了。

  那是個極老的龜妖,脊背微駝,灰眉垂到顴骨。他背著只舊木藥箱,箱角磨得發亮,整個人都透著一股陳年藥香。

  淺鳴引進門,又親手搬了把椅子放到床邊。石大夫坐下,先看了看尼幽的臉色,又翻了翻祂的眼皮。

  「燒得不輕。」他說。

  接著是切脈。石大夫三根手指搭在尼幽腕上,閉眼摸了片刻,眉越皺越緊。

  他換了只手,又試了一遍,才慢慢睜開眼睛。那眼神里不是凝重,而是困惑。

  「老夫從醫百四十年,妖族的脈,也摸過幾十種。可這位……」他頓了頓,「脈象淺而虛,卻又不是虛。敢問一句,這位小友,是哪一支哪一脈?」

  邯弋和淺鳴對視一眼。

  「我在山裡遇見的。」邯弋想了想說,「具體是什麼族,我也不清楚。」

  石大夫沉吟:「山里,可有霧?可有水?」

  「都有。」

  「那可曾聽祂說過,能與山對話?」

  邯弋一怔。尼幽是說過。山會叫。山會疼。

  「說過。」邯弋點頭。

  石大夫點點頭,神色緩和下來:「那便不奇了。依老夫所見,這位大約是山靈化形。山靈者,秉山川之氣,承霧露之精,聚而成人,並非罕見。」

  他重新看向尼幽,聲音不覺放輕:「山靈本應長在氣清之處。這濱浦城臨海,氣濕而濁,山中清靈至此,難免衝撞。身子受不住,便燒了起來。」

  「那怎麼辦?有法子嗎?」邯弋問。

  「老夫開幾服清心凝氣的藥,暫且壓一壓。只是若要根治,還須回到適宜的地方去。」石大夫起身,走到桌邊提筆開方,「這幾日莫讓祂見風,也莫要見海。尤其城北,不光濕氣重,陰氣更重。萬萬不可去。」

  城北。

  邯弋心裡一沉。他想起尼幽昨夜站在窗前,朝北方伸出手的樣子。


  「有勞石先生了。」淺鳴接過方子,轉身吩咐小廝去抓藥,又親自送石大夫出門。

  回來時,見邯弋仍坐在床邊,手還握著尼幽的指尖。

  「大夫說沒事。」淺鳴過去拍拍他的肩,「至少暫時。」

  「祂這大概不是水土不服。」邯弋沒抬頭,「是那海里的東西。」

  淺鳴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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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藥煎好已是午後。尼幽被扶起來,靠坐在床頭,慢慢喝了小半碗。許是藥氣清苦,祂眉頭擰得很緊,卻一聲不吭。

  淺鳴在旁用溫毛巾替他擦臉。邯弋端著藥碗,低聲說:「苦就一口悶,讓味覺來不及反應。」

  ——他小時候喝藥,邯欞就常這樣說。確實有用。

  尼幽點頭,把剩下半碗一口喝盡了。

  「好苦。」尼幽吐吐舌頭,舌尖也染上了中藥的顏色。

  「挺好的,還能知道苦。」邯弋摸摸尼幽的發頂,「看來沒燒傻。」

  尼幽看著他,眼底比前兩日更要深邃。祂忽然伸手,攥住邯弋的袖口。

  「我們什麼時候去北邊?」尼幽問。

  「等你好了。」邯弋說。

  「想要快點好。」尼幽說,「他在哭,自從來了這裡,他哭的更大聲了。我聽見他,他就在底下。」

  「等你好了就去。」邯弋重複。

  尼幽「嗯」了一聲,終於閉了眼。

  那藥里的安神之物起了作用,尼幽呼吸漸漸平下去,攥著袖口的手指卻沒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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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日過得很慢。

  尼幽睡了一整個白天,燒確實退了些,可傍晚又慢慢升起來。

  淺鳴來看了幾次,每次都帶著點心和湯羹。尼幽沒怎麼吃,只喝水。剩下的都讓邯弋吃干抹淨了。

  夜裡,尼幽忽然醒了。祂坐起來,眼睛又清又亮。

  邯弋看得心裡咯噔一下。這樣的好臉色,比病著更讓人不安。

  「怎麼了?」他問。

  「他在喊我。」尼幽說,聲音輕而清楚,「不在北邊了。他就在我旁邊。」

  邯弋伸手去探他額角,還是燙的。尼幽卻像痊癒了一樣,偏過頭,望著窗外。

  「我想去。」尼幽說。

  「現在不行。」邯弋說,「你身子撐不住。」

  「我撐得住。」尼幽說。

  窗外極遠極遠的地方,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鳴響,像風從極深的洞底刮上來。尼幽的瞳孔在那一瞬微微縮了縮。

  「你聽見了嗎?」尼幽問。

  邯弋搖頭。

  「他還在哭。」尼幽說,「那一整片海,都是他的眼淚,黑色的。」

  尼幽說完這句,忽然劇烈咳嗽起來,咳的要把五臟都震出來。邯弋連忙扶住祂,輕輕撫拍後背,又去倒了杯水。祂咳得厲害,眼裡漸漸浮起一層水光。

  等尼幽再躺下,已經沒力氣說別的了。

  邯弋把被角壓好,還是像剛才一樣在床邊坐著陪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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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快亮時,尼幽又發起高熱。這次比前兩次都凶。祂燒得意識模糊,整個人像從水裡撈出來的,汗浸透了褻衣,髮絲黏連在皮膚上。

  淺鳴過來看了一眼便說:「必須走。」

  「走?」邯弋抬起頭。

  「去北邊。」淺鳴說,「再不去,不是祂撐不住,是那東西先瘋了。」

  邯弋看著他,沉默了片刻:「我去。」

  淺鳴一愣。

  「我一個人去。」邯弋站起身,把泣蕤從床柱上解下,背到身後,「尼幽病成這樣,路上經不起顛簸。你替我看著祂,我去看看到底是什麼東西在作怪。」

  「不行。」淺鳴厲聲喝止。

  「不聽。」

  「我說不行。」淺鳴抬眸,桃花般的雙眼第一次褪盡笑意,露出下面極鋒極冷的光,「邯弋,你沒見過那海。你以為我是平白攔你?那片海我去過一次,站在崖上遠遠看了一眼,回來就病了兩天。可這麼多年,沒人知道那究竟是什麼,你偏要一個人去?」


  「正因為什麼都不知道,才不能讓你們跟著啊。」邯弋說著就要往外走,「我好歹會些鬼火,還有把好劍,能應付兩招。」

  「我會水。」淺鳴伸手攔住他去路,「我是溯鯉族。在岸上我不如你,在水裡,你不如我。若那海里真有東西,你需要我。」

  「你——」

  「還有尼幽。」淺鳴看向榻上,聲音低下去,「祂若醒了,知道你一個人去了。依這性子,爬著也得去。」

  邯弋不說話了,他確實沒想到這一層。

  他回頭,看見尼幽不知何時已經醒了。祂睜著眼,藍金色的眸子靜靜瞧著邯弋。

  「我也去。」尼幽音色帶著虛弱,卻一個字比一個字清晰。

  「你哪都別想去。」邯弋說。

  「我能走。」尼幽說,「我真的能走。我若不去,你們去了也找不到他。只有我聽得見。」

  尼幽撐著床榻慢慢坐起來,眼神不曾一刻離開邯弋。

  「邯弋。」祂說,「帶我去。求你。」

  邯弋喉嚨發緊。他看看淺鳴,淺鳴也正看著他。

  「備車。」邯弋終於說。

  淺鳴點頭,轉身就走。

  「多帶兩條被子。」邯弋補了一句。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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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出門時,天剛蒙蒙亮。

  邯弋把尼幽背到車上。尼幽很輕,若不是那雙手抓著他肩頭的力道卻很緊,輕得他都要以為背上沒人。

  「我們是要去海邊了嗎?」尼幽問。

  「嗯。」邯弋說,「去聽聽海在哭什麼。」

  尼幽沒再接話,祂重新閉上眼睛。

  窗縫裡漏進一線天光,落在祂側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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