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出了濱浦城北門，一路往北。
路越走越窄，兩邊的人煙漸漸稀了。野草從土裡躥出來，長得又高又亂。風從北邊來，帶著海腥味。
尼幽裹著兩床被子，只露出一張臉。邯弋探手摸了摸祂的頭，還是滾燙，但好在昏昏沉沉睡過去了。
邯弋掀開外簾，淺鳴正在前輿駕車，手裡還捏著一把摺扇。扇骨是烏木的，扇面素白，只在角落畫了一朵花骨朵。
「還有多遠？」邯弋鑽出車廂，和淺鳴並肩坐下。
「快了。」淺鳴抖動手中韁繩，「再走一炷香，能看見海。」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邯弋臉上，又回頭望了眼帷幔緊閉的車廂，眉頭微微擰起來。
「邯弋。」淺鳴說，「我跟你講講這片海的事。」
邯弋點頭。
淺鳴把扇子收攏，擱在手邊。
「淚擎海，濱浦城的人也叫它『黑海』。老一輩人說，那海是幾百年前一夜之間變黑的。沒人知道為什麼。有人說是海里的龍王死了，有人說是天上的神發了怒。」
「真的？」
「假的。」淺鳴說，「我查過濱浦城縣誌，也翻過前朝水文錄。那海變黑的那一年，也是天憫立國的那一年。」
邯弋抬眼看他。
他頓了頓，像是自己也不確定該不該往下說。
「這兩件事之間有什麼關係，沒人知道。但你不覺得巧嗎？」
「你很早就這樣猜測了嗎？」邯弋想起離岸閣藏書樓里那冊殘卷，想起上面寫的「帝得天賜法杖」。
淺鳴沒接他的話，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那年之後，濱浦城的漁民就不去那片海了。有人說近海的魚會發瘋，海鳥飛過去會栽進水裡。有膽子大的，結伴去看過一回，回來的全瘋了。」
「後來呢？」邯弋看著周遭風景，指尖一下下敲著身下木板。
「後來朝廷來過。」淺鳴說，「大約一百多年前，來了一支巡檢司的船隊，帶著很多刻了符文的鐵樁，想下海做什麼。船隊剛過了灣口，海上就起了浪。浪不大，可那些鐵樁一根一根全彎了，像被什麼東西從底下拽住。帶隊的官兒當場吐了血，回去就死了。從那以後，朝廷就不讓人提了，只把附近劃成禁地，偶爾派人遠遠巡一圈。」
邯弋張了張嘴巴，想起來魅靈山的一眾黑甲兵。
---
兩人又你一言我一語的聊了會天，邯弋擔心尼幽，不多時又返回廂內，直到馬車停下。
邯弋朝外看，他們停在一片坡地上。坡下是海，坡上是一片死樹林。那些樹早已枯了，枝幹黑得發亮，像經歷過一場大火。
再往遠處看，那片海就在那裡。
濱浦城南面的海灘他遠遠看過一回，藍綠色的水清澈見底，白色的浪衝過金色沙灘。可眼前這城北面的海，是黑的。
不是混了泥沙的髒黑，也不是下雨陰天的灰黑。它是純的、均勻的、深不見底的黑。像一整塊巨墨潑在海灣里，連光都吸進去了。
浪很小，輕輕拍打海岸。
這片海被三面山圍著，只在東側有一個極窄的出口，連向外海。出口處的水也是黑的，和外海那種正常的灰藍色涇渭分明。
101看書 101 看書網解書荒，101𝔨𝔨𝔰.𝔠𝔬𝔪超實用 全手打無錯站
淺鳴跳下車，掀開外簾：「就是這兒。」
邯弋剛要鑽出去，回頭看了一眼尼幽。祂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醒了，直直地望著簾外。
「我聽見他了。」尼幽說，「他知道我們來了。」
尼幽說完，整個人忽然劇烈地抖了一下。邯弋一把扶住祂，手剛碰到祂的肩，就覺得手心發燙。那熱度比方才更高了。他正要說話，尼幽卻忽然推開他，赤腳跳下了馬車。
「尼幽！」
尼幽沒回頭。祂踉蹌著往坡下跑，腳步極快，像被什麼牽引著。枯黑的草葉划過祂的腳踝，祂毫無反應。風從海面吹上來，把祂的衣擺吹得獵獵作響。
邯弋和淺鳴同時追了上去。
坡下是一片碎石灘。石頭也是黑的。尼幽走在最前面，步子越來越快，眼看就要踩進海里。
邯弋一個箭步衝上去，從後面把祂抱住。
「尼幽，別往前走了！」
尼幽掙了一下，沒脫身成功。祂伏在邯弋懷裡，眼睛卻直直盯著海面。
「他在那裡。」尼幽說。
海面上忽然起了一道波紋。從水底深處，極慢極慢地盪開，一圈一圈，像有什麼東西從下面浮上來。
邯弋見那波紋的中心，水下有什麼黑色的東西在動，他下意識帶著尼幽慢慢向後退。
那是一條黑線，它從海底升起來，又沒入水下打了個旋，忽然朝著尼幽的方向，筆直地伸過來。
淺鳴的反應比邯弋還快。
他一步跨到尼幽身前，右手甩開摺扇。那扇面上畫的那花骨朵忽然亮了一下，緊接著，一道半透明的水牆從淺鳴腳邊升起，橫在三人面前。
那條黑線撞在水牆上，發出一聲悶響，碎成了幾縷極細的黑霧，又慢慢沉回海中。
「不能被它碰到。」淺鳴手腕一轉，摺扇收攏，水牆落下，「這東西剛剛明顯衝著尼幽來的。」
邯弋點點頭，把尼幽背起來，往坡上退。尼幽趴在他肩頭，眼睛還望著海，忽然說：「別退。他出來了。」
邯弋不由自主地停住腳步，回頭看去。
那片黑海的海面，正在裂開。
水竟自己朝兩邊退。極慢、極沉地退，像有什麼東西從海底深處往上頂。水退之處，露出底下黑色的礁石。
只見無數隻手按在礁石上，五指張開，朝向海面。顏色是灰白的，像人骨。每一隻手都朝上，像是在托舉什麼，又像是在從下面往上抓。而那些手之間，有一道道極細的紅線，從礁石縫裡滲出來，順著海水往上飄。
邯弋看見那紅線的一瞬間，瞳孔驟然縮小——他見過，他在魅靈山見過。
「那究竟是什麼？」邯弋喃喃道。
沒有人回答他。
淺鳴站在原地，握著摺扇的手微微發顫。
他想起溯鯉族的老輩人說過，水底下有一種東西叫「龍怨」，是水族死後的執念化成的。沾上龍怨的人，會永遠留在水裡，再也上不來。
可這淚擎海底下那些東西，比龍怨大得多，也舊得多。
「快退。」淺鳴終於開口，「現在，馬上。」
邯弋背著尼幽轉身就跑。尼幽在他肩上，伸手朝海的方向張開五指。
---
等他們拉開一段距離，海面忽然靜了。
所有的水聲都停了。風也停了。海面上的裂痕慢慢合攏，重新把礁石蓋住。
邯弋一直沒回頭，背著尼幽跑上坡，跑進枯林，一直跑到馬車旁邊才停下。
他喘著氣，回頭望了一眼。那片黑海還在坡下，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可邯弋的手還在抖，剛剛那不是幻覺。
淺鳴站在他身側，理了理凌亂的長髮。「先在馬車裡稍事休整，緩一緩再說。」
邯弋贊同，把尼幽往懷裡攏了攏。祂已經昏過去了，嘴角卻極輕極輕地彎了一下。
海風從背後吹來，冷得刺骨。